《无情道受害者联盟》三山走马

4、第四章 我们终于重

　　西南之隅，不仅花木开得要死要活，漫漫烂烂，空气也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万物燃烧殆尽。

　　花渡城城门青石垒拱，苍苔覆面，石纹隐泛灵光，城门两侧各有一座石塔楼，塔身方正，越往上越收窄，檐角微微翘起，挂着锈绿的铜铃。铜铃上刻着极小的铭文，逢魔必响。

　　今晨一开城门，花渡城脚下的难民就一窝蜂地涌了进去，上至城主，下至百姓，阖城上下乱作一团。城防司忙得焦头烂额，花了几个时辰，拿刀枪斧钺逼着，才将在城中的乱晃的难民全都赶到城西窝棚。

　　本以为这就没事了，可刚过酉时，又看见斜阳之下，一高一矮两道人影从远处走来。

　　守城士兵忍不住抱怨：“这都今年第几波了，要老子说，放这些蝗虫过境，迟早要吃空家底。”

　　“话不能这么说，北边大旱饥荒，东边闹妖灾，朝廷也不管事，若非公孙城主心善收留难民，不知还要死多少人。”
　　“可我们花渡城，就这么养着这群人？”
　　“你懂什么？城主自有他的考量，这不眼看花朝节要到了，届时玉京仙人和朝廷重臣都齐聚一堂。届时宾主尽欢，咱们城主把这事摆在台面上讲一讲，不就解决了。”

　　随着两人走近，守城士兵的表情都变了，交谈声也戛然而止。

　　高的，一身黑色窄袖劲装，背负一柄用黑布包裹的长刀，长发高高束起，肤色是长期经受风吹日晒的深铜，身姿伟岸颀长，眼神清亮，面带微笑，叼着一根草茎，看上去像个年轻侠客。

　　矮的，坐在一张桐木轮椅上，一身石青色长衫，蜿蜒白发如霜胜雪，一张脸都被绷带层层缠着，只露出眼睛和双唇。

　　其中一名年轻士兵认出庄错，立即跑出来，大惊道：“庄哥，嫂子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！？天杀的，到底是谁干的！”

　　“咳咳咳……”庄错差点被口水呛死，忙看了眼风不遇，见他面无异色，方才道：“你认错了，他不是你嫂子，是我一个远房表弟，倒霉遭了山匪。”

　　年轻士兵尴尬地直挠头，“这样啊……我看他穿着嫂子衣服，这才认错。不过嫂子没跟你进城？”

　　庄错的笑容凝固在脸上，道：“你嫂子……他跑了。”

　　年轻士兵大惊，“什么！？跑了！？”

　　庄错脸色平静，“可能嫌弃我当一辈子猎户没出息吧。”

　　年轻士兵一脸同情，拍了拍庄错的肩膀，沉痛道：“庄哥，我说实话，我当年见嫂子第一眼，就感觉留不住，别说你那穷乡下，就算偌大个花渡城也留不住他。不过兄弟我也觉得，娶回家个男人委屈了大哥你，正好我妹子为你至今未嫁，你要不……”

　　庄错忙抬手，咬牙道：“够了。”

　　年轻士兵看着他，眼神比他那未嫁的妹子还幽怨，“你上回从老虎口中救下我妹子，她一直嚷嚷着要以身相许……”

　　庄错咳嗽两声，打断了他的话，“扯东扯西的，还让不让老子进城了？”

　　士兵忙道：“进进进！庄哥您请！”

　　深秋时节，心叶秋海棠开成一团团淡淡的粉雾，风一摇，像碎了一地的胭脂。风不遇拨动轮椅，木轮碾过土路，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。

　　两人踏着漫天暮色，走进了这座城池。

　　不过两天，风不遇的双手双臂已可活动自如，但双腿仍没有知觉，腹中饥饿的火焰也无时无刻不在燃烧。修罗饮人血维生，要不是吃了庄错他也会死，他早就将庄错嚼吧嚼吧咽了解馋。

　　这份焦灼的饥饿让他的性情大变，比以往更加暴躁乖僻，别说这些守城士兵，他看庄错都不顺眼，忍不住嘲讽道：“想对你以身相许的人倒是多。”

　　庄错叼着草茎，看他一眼，“轮椅坐得可还舒服，衣服穿得可还合身？”

　　风不遇强忍怒火，“这些原都是给商飞澜准备的？”

　　庄错咧嘴一笑，草茎啪嗒一声掉在地上，“轮椅我刚救下他时亲手做的，正好给你用上。衣服是去年扯的料子，用的是最好的桐华布，说要最好的织妇织上上百个时辰，可惜你穿上不合身，这颜色也不适合你。”

　　春水般的长剑无声无息架上庄错脖子。

　　庄错眼睛眨也不眨，继续道：“你身量比他高，腰身也比他健壮，袖口领口都小了，而且青色不衬你。”

　　风不遇微笑，双眸却没什么温度，“那你说什么颜色衬我？”

　　“红色”，庄错道：“你看过庙里的地藏王菩萨吗？”

　　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听人说他发下宏愿‘地狱不空，誓不成佛’，常驻地狱救度众生，你就像他脚下踏的红莲业火，不灭，不休。”

　　风不遇紧抿双唇，“我可度不了众生。”

　　庄错不答，对风不遇说：“我再带你重做一身衣服吧？话说你们这些修士平常穿什么，法衣还是道袍？”

　　风不遇说：“我不是道士，而且修到我这个境界不需要法衣。”

　　庄错惊讶道：“听上去很厉害么！难不成你商飞澜还厉害？”

　　风不遇轻哼一声，得意道：“若我未遭此难，商飞澜算个什么玩意。”

　　庄错推着轮椅，拐进布庄。老板一见上客，立即放下手中算盘，堆满笑容迎上去，“哟！客官里面请！小店新到了苏州的细布，您上眼瞧瞧？”

　　庄错指了指风不遇，“要几件成衣，他穿。”

　　老板会意，转身从架子上取出一件叠好的衣服，抖开给他们看，“这件用的是松江三梭布，染得鸦青，最是耐脏结实。您这身量，腰身不收不紧，干活走路都利索。”

　　庄错道：“要大红的，越鲜艳越好。”

　　老板有些为难，“红的也不是没有，但样式少，价格也比旁的贵。”

　　庄错道：“价格不是问题。”

　　老板一拍手，喜笑颜开，“二位稍等片刻，我这就去楼上取！”

　　风不遇和庄错正在布庄里等着，忽然听见外面的街道陡然喧闹起来。

　　街上人群炸得四分五裂，如泻地水银般四散而逃。

　　茶摊的老头连摊子都不要了，拐着一条瘸腿从风不遇眼前连滚带爬跑过。

　　一个半大的孩子被冲散在人堆里，糖画摔成几截，他站在街心哇哇大哭，被他娘一把抄起来夹在腋下，嘴里还大喊着，“娘——蛇！有蛇！”

　　“妖怪！”
　　“有妖怪啊——！”

　　街口拐角处有什么东西甩了出来，那赫然是一具被掏空内脏的尸体！

　　浓重的血腥味炸开，嗅觉陡然遭受冲击，风不遇狠狠掐了一下手心，双眸中的猩红之色方才褪去。

　　而混杂在血腥味中的，是另一股难言的水腥味，这味道像死水潭底沤了许久的淤泥被翻上来，湿漉漉、闷沉沉，带着水草腐烂了的那种黏腻。

　　“嘶……嘶……”

　　细密坚硬的蛇鳞划过石板路，一个半人半蛇的女人从街道尽头滑出，她上半身不着寸缕，皮肤白得发青，下半身确实一条水桶粗的蛇尾，足有几丈长，横踞了几乎整条街道。

　　风不遇的视线落在她腰间，那里有一圈缝合的线痕。

　　风不遇听闻有修士喜好人为造出些畸形怪物，拉到集市上哗众取宠，赚猎奇者的银钱。

　　而眼前这一个，这分明是有人将女人的上半身和蛇妖的下半身缝在一起，违背伦理弄出来的蛇女！

　　眼看这怪物即将大开杀戒，风不遇却靠着轮椅，纹风不动，隔岸观火。

　　他尚且自身难保，也不是脑子一热就冲上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白痴，哪里顾得上几个凡人死活？

　　然而，总有人会头脑一热，不管不顾冲上去，挣着抢着去当所谓的大英雄。

　　眼前一道清光闪过，一道狭长飞剑从天而降，裹挟万钧之势朝蛇妖头颅刺下。

　　蛇妖甩尾逃窜，却还是被飞剑贯穿后腰，钉在地上。她蠕虫似的扭动，喉间发出似人似兽的哀号，反身拔出灵剑，朝着飞剑刺来的方向狠狠掷出。

　　此时，一名蓝衣少年凌空落下，稳稳接住飞剑。

　　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，头戴莲纹玉冠，腰悬佩环，生得唇红齿白，清俊贵气，看上去是那个修仙世家的小公子。此时他并作剑指，扬眉冷喝，神气极了，“妖孽，还不纳命来！”

　　他一剑直刺而出，眼看要取那蛇女头颅，却听“当”一声金石碰撞声响起。

　　一枚黄铜袖箭不偏不倚打在他长剑的剑身上，使剑轨偏移，让这本该削掉蛇女脑袋的一剑，只削掉了一条臂膀。

　　街道尽头，走出来一个缓带轻裘的公子哥，那公子哥吊眉细眼，一脸刻薄相，“我乃云荒府商付瑜，哪个不长眼的敢伤我妖宠！”

　　蓝衣少年不卑不亢，扬声道：“春秋剑阁，林恺行。既然是你的妖宠，理应看管好，如今她杀了人，是你身为主人的过错。”

　　风不遇看着两人僵持不下，新奇道：“真是新鲜呐。”

　　庄错问：“哪里新鲜？”

　　风不遇道：“蓝衣那个愣头青，是我师弟；不嫌热那个，倒算是你亲戚。”

　　庄错惊奇道：“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这号亲戚？”

　　风不遇道：“他是商飞澜的亲弟弟。”

　　庄错表情活像吃了好大一只苍蝇,“嘶……这么一看，还真有几分像。”

　　“商飞澜是商家宗妇所出，但这个商付瑜，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。”风不遇笑道：“花渡城是商家所辖城池，花朝节少不了商家热闹，商飞澜正好赶在花朝节前杀了你，说不定早在城主府候着了。”

　　另一头，商付瑜已经用纳戒收了蛇女，扔下鼓鼓囊囊一袋灵石，自顾自走了。

　　林恺行气急，冲上去理论，沿着长街跑过布庄，余光却扫过一人，脚步猛然一顿。

　　他一转身，手中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剑，直挺挺朝风不遇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