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、第 30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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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悦黎第一次正式见江淮的父亲，是在大二那年的冬天。
北京已经入了冬，但还没下雪。风干冷干冷的，吹在脸上像砂纸在磨。傅悦黎裹着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，站在学校东门外的马路边，不停地看手机。江淮说父亲下午到北京，是来参加厂里一个订货会的。他本来没打算让傅悦黎一起去接站，只说晚上一个人去见见。
可傅悦黎不放心。
“你爸难得来一趟，你就带他吃顿饭。我去不去另说，但你不能一个人闷着。”她在电话里说。
江淮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你在学校等我。我见完他再去找你。”
“你直接把我带上。”傅悦黎说，“我不是外人。”
江淮没说话。傅悦黎以为他不同意，正想说“那算了”，却听见他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于是此刻，她站在了北京站外的寒风里。
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。北京站的人流量大得惊人，广场上全是扛着大包小包的人。傅悦黎找了个离出站口不远的位置站定，两只脚被冷风吹得有些僵。她的手里提着一袋东西，里面是一盒上好的茶叶和一袋北京特色的糕点。是她前两天专门去稻香村买的。她不知道江淮父亲喜欢什么，只想着第一次见面总不好空着手。
江淮到的时候，傅悦黎已经冻得鼻子通红了。他皱着眉大步走过来，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搓了搓：“不是让你去地铁站里等吗。”
“里面太闷了。”傅悦黎仰起脸笑，声音有些发颤，“而且我怕接不到你。”
江淮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他解下自己的围巾，不由分说地绕在她脖子上。围巾上还有他的体温，暖烘烘的。傅悦黎把半张脸缩进围巾里，闻着他的味道，觉得北京的冬天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列车到站后，出站的人流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出来。傅悦黎站在江淮身边，伸长脖子往人堆里看。她见过江淮父亲的照片，虽然只看过一次，但那张脸她不会认错。太像了。尤其是一双眼睛，冷硬，锋利，像被岁月磨过的石头。
江淮先看见了他。他抬手示意了一下。傅悦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看见一个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。他穿着深灰色的外套，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。两鬓的花白比去年更明显了些，背却依然挺得笔直，走路时步子又稳又重，像带着某种不肯弯折的力。
“爸。”江淮上前，接过他手里的包。
“嗯。”男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，然后越过他，看向他身后的傅悦黎。傅悦黎的心跳快得像要飞出来。她深吸一口气，走上前，露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。
“江叔叔好。我是傅悦黎。”
江淮父亲看着她，目光很静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过了几秒，他淡淡地点了一下头：“我知道你。”
“我给您买了点东西。”傅悦黎把手里提的袋子往前送了送，“不是什么贵重的，就是些北京特产。”
江淮父亲没有马上接。他看了看袋子，又看了看傅悦黎冻得通红的指尖。然后他伸出手，把袋子接了过去。
“有劳了。”他说，语气仍然平淡，但已经不像上次在教务处里那样带着刺了。
江淮带着他们去了附近一家老字号的铜锅涮肉。包间里暖气很足，桌上铜锅里的炭火烧得通红，清汤翻滚着，把整个房间蒸出一层白雾。傅悦黎脱了外套，露出里面一件浅蓝色的高领毛衣。她坐在江淮旁边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紧张。可她攥着筷子的手指还是用力得有些发白。
江淮给她夹了几片涮好的羊肉，又往她碗里添了麻酱。他全程没怎么说话，只是时不时地用公筷往父亲碗里夹菜。傅悦黎观察着这对父子。他们之间的对话很少，少到有时候一句话要在锅里滚上好几滚才落下来。
“厂里怎么样？”江淮问。
“老样子。”父亲说。
“你的腰还疼吗？”
“不疼了。”
傅悦黎听江淮说过，他父亲年轻时在车间里落下了腰伤，一到阴雨天就犯。她站起身，给江淮父亲倒了杯热水，说：“叔叔，这家的炸芝麻团特别好吃。您尝一个。”
江淮父亲看了看她推过来的那只小碟子，夹起一个芝麻团，咬了一口。他嚼得很慢，像在品。然后他放下筷子，说：“你家里做什么的？”
“我爸是普通工人，我妈在家附近的小学食堂帮忙。”傅悦黎说，不卑不亢。
“嗯。”江淮父亲点了点头，“你成绩怎么样？”
“上学年拿了二等奖学金。”傅悦黎说，“这学期在实习，成绩也还行。”
江淮父亲又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没再继续问，傅悦黎也没再说。火锅的热气在三人之间缓缓升腾，把那些看不见的隔膜都蒸得软了些。
饭后，江淮送父亲去酒店。傅悦黎跟在后面，帮江淮一起把旅行包提到房间。临走时，江淮父亲叫住了她。
“傅悦黎。”
傅悦黎转过身来。他站在房门口，身后是酒店暖黄色的灯。他看着她，表情依然严肃，但声音里多了一点很淡很淡的东西。
“他从小脾气倔，什么都爱自己扛。你多担待。”
傅悦黎的眼眶一热，差点当场掉下泪来。她用力点头：“叔叔，您放心。我会对他好的。”
江淮父亲没再说别的。他看了旁边的江淮一眼，然后转身走进了房间。门关上的声音很轻，却像在傅悦黎心里敲了一下。
江淮站在她旁边，许久没有说话。酒店的走廊安静极了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。傅悦黎侧过头看他，发现他的喉结动了动，眼眶也有些发红。
“走吧。”江淮说，声音微微发涩。
傅悦黎没有说话，只是走上前，把手伸进他的掌心。他的手指凉得像刚从冬天的风里抽出来。她轻轻握住，放进自己羽绒服的口袋里。
“你爸松口了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嗯。”江淮低低地应道。
“你开心吗？”傅悦黎看着他。
江淮沉默了几秒，忽然停住脚步。他转过头来，看着她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外，北京的夜景正缓缓铺开，万家灯火像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。他看着她，眼里有雾，也有光。
“嗯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“我开心。”
傅悦黎踮起脚，用力抱住他。她的脸埋进他胸口，隔着羽绒服也能听见他的心跳，一下一下，沉稳而有力。她忽然觉得，这个冬天，他心里的最后一块冰，终于开始化了。
不是因为别的，只是因为他父亲对她说“你多担待”。那几个字，是他等了很多很多年，才等来的承认。
出了酒店，风依然冷。傅悦黎和江淮走在北京深夜的街头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，一会儿长一会儿短。她蹦蹦跳跳地踩着他的影子，他由着她闹。
“江淮。”她突然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等你以后把叔叔接来北京，我们就住在一起。三个人，一家人。”她说，语气认真而轻快。
江淮偏过头看她。她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温暖而明亮，像这个城市里最不怕冷的一小簇火。他笑了一下，伸手揽住她的肩，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傅悦黎靠在他肩上，仰头看天。北京的夜空很干净，能看见几颗稀疏的星子，在极远的地方闪着微弱的光。她想起南城的那些夜，想起那堵墙，想起墙头上忽然出现的那个人。她想，她用了那么漫长的等待，才走到今天这一步。
可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。
因为在路的尽头，有他。
作者有话说
第30章 第 30 章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