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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 18 章 ...

  •   火车驶入北京地界的时候,傅悦黎正靠在江淮的肩膀上睡得迷迷糊糊。

     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梦里有南城的梧桐树,有学校后墙的红砖,有月光下空荡荡的操场看台,还有一罐又一罐冰可乐,冒着细密的气泡,在夏夜里发出轻微的“嘶嘶”声。她梦见自己站在墙根下等一个人,等了很久很久,久到蝉鸣都停了,月亮都隐了,然后有人从墙头跳下来,落在她面前,带起一阵风。

      她睁开眼睛时,窗外的景色已经变了。没有了连绵的田野和低矮的平房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高楼和纵横交错的立交桥。天色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。车厢里开始有乘客起身收拾行李,走动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,嘈杂而鲜活。

      “醒了?”江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有些低哑。

      傅悦黎坐直身子,揉了揉眼睛。她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外套,是江淮的。她的脸微微发烫,把外套递回去:“到了吗?”

      “快了,还有十几分钟。”江淮接过外套,随手叠了叠,放进背包里。

      傅悦黎把脸转向窗外。北京。这座她在无数个深夜里憧憬过的城市,此刻就在眼前了。它比她想象中更大、更密、更灰,可又带着一种沉甸甸的、让人安心的真实感。她看着那些从窗外掠过的楼群和车流,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。像是终于走到了某个故事的续篇,一切刚刚开始。

      火车缓缓进站。他们拖着行李走出车厢,汇入汹涌的人潮。北京西站比南城火车站大了不知道多少倍,傅悦黎紧紧地跟着江淮,生怕自己走丢了。她的箱子很重,轮子在站台的地面上发出骨碌碌的声响。江淮走在她旁边,不时侧头看她一眼,确保她还在。

      “拉紧我。”他忽然说,朝她伸出了手。

      傅悦黎犹豫了一下,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手里。他的手指立刻扣紧了她的,温热而有力。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穿过熙熙攘攘的出站通道,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。

      出了站,他们站在西站北广场上。四周全是人,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、举着牌子接站的人、兜售地图和充电宝的小贩。傅悦黎仰起头,看着灰蓝色的天空下那些高耸的建筑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一种陌生的、干燥的、混合着汽车尾气和煎饼果子的味道。

      “北京。”她小声念了一遍,像在确认自己真的到了。

      江淮站在她旁边,也抬头看向远处。他的侧脸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隽,目光安静,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地方。傅悦黎侧过头看他,忽然觉得,无论这座城有多大,只要他还在她身边,她就不会感到害怕。

      “你的学校怎么走?”她问。

      “地铁四号线。”江淮从包里翻出一张纸质地图,展开看了看,“你先跟我去清华报到,然后我再送你去你学校。”

      “你先去报到吧,不用管我。”傅悦黎说,“我自己可以坐地铁。”

      “傅悦黎。”江淮把地图折好,看了她一眼,“你第一次来北京。”

      “那也不能耽误你报到啊。”

      “明天报到也可以。”江淮说,“我先安顿你。”

      傅悦黎想争辩,可看着他一脸不容商量的样子,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她发现江淮这个人有时候固执得很,尤其是涉及到她的事情上。他总觉得自己有责任把她照顾好,好像她还是那个在墙根下抱着可乐傻等的女孩。

      但她已经不是了。

      他们先坐地铁去了清华。傅悦黎没进去,只在西门外远远地看了一眼。清华的校门比她想象中还要气派,白底黑字的牌坊在灰色的天幕下显得庄重而安静。她看见很多和他们一样拖着行李的学生,脸上带着那种天之骄子特有的自信和从容。她站在马路对面,忽然有点恍惚。这就是江淮要去的地方。它是那么高,那么远,像一座她曾经连门都不敢靠近的殿堂。

      江淮从她身后走过来,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:“发什么呆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傅悦黎回过神,朝他笑了笑,“你以后就是清华的学生了。真厉害。”

      “你也是北京的大学生了。”江淮说,目光落在她脸上,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温柔,“我们都在往前走。”

      傅悦黎点了点头。她没进去,可心里已经暗暗发誓,总有一天,她要靠自己的努力,光明正大地从这里走进去。不是为了攀附谁,只是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她所经历的一切。

      江淮在清华附近帮她订了一间连锁酒店。房间不大,但干净整洁。傅悦黎把行李放好,洗了把脸。江淮在楼下等她,手里拎着两杯奶茶,一杯常温的给她,一杯冰的给自己。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?”傅悦黎接过来,喝了一口,甜得眯起眼睛。

      “猜的。”江淮说,插上吸管,陪着她慢慢走。

      他们沿着清华西门外的那条街走了很久。九月的北京已经没了南城那种黏糊糊的热,早晚甚至有些凉。路边的银杏叶还没有黄透,半绿半黄地挂在枝头,像谁用画笔随手点染的。傅悦黎看着江淮走在自己身边的影子,发现他的肩膀比一年前宽了一些,整个人也不再那么单薄得让人心慌了。

      他好像也变了。变得不再那么紧绷,不再那么遥远。他会和她一起排队买奶茶,会陪她在陌生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,会在她喊累的时候停下来,指着路边的长椅说“坐会儿”。这些寻常到不值一提的小事,在一年前是她想都不敢想的。

      “江淮。”傅悦黎叫他的名字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说,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?”她问,没敢看他。

      江淮没有马上回答。他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傅悦黎也跟着停下来,心里忽然有些慌。她知道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太急了,大学还没开始上,未来还有那么多不确定,谁又能保证什么呢。

      可江淮转过身来,看着她,目光认真得让她的呼吸都屏住了。

      “傅悦黎,我这个人不轻易做决定。”他的声音很稳,像在说一个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答案,“但一旦做了,就不会变。”

      傅悦黎的鼻子又酸了。她用力眨了眨眼,把眼泪逼回去。她不想在北京的第一天就哭鼻子。

      “我也是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也不会变。”

      江淮笑了一下,抬手按了按她的头顶。那个动作轻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。傅悦黎顺势把额头抵在他肩上,闷声说:“北京好大,我有点怕。”

      “不怕。”江淮说,手掌落在她后脑勺上,一下一下地轻拍着,“我在这里。”

      傅悦黎闭上眼睛,闻着他衣服上淡淡的皂角味。那味道让她想起南城的图书馆,想起那些深夜的灯光和沙沙的笔尖声。她知道,不管未来多大多远,她都不是一个人在走。

      第二天,傅悦黎去北京工商大学报到。

      江淮陪她一起。她的学校在良乡,从清华过去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地铁。一路上,江淮像个人肉导航一样提醒她换乘,帮她拎箱子,甚至在她热得直冒汗时递上了一包纸巾。傅悦黎笑他:“你比我爸还像我爸。”

      “那你叫声爸听听。”江淮难得地接了一句。

      “滚。”傅悦黎瞪他。

      到了学校,傅悦黎才发现大学和高中真的是两个世界。校园很大,到处是举着牌子迎新的学长学姐,喇叭里放着流行歌,路边摆满了卖被子、卖电话卡、卖脸盆的摊位。她带着录取通知书和一堆材料,在人群里穿梭,脸上带着点不知所措的茫然。江淮一直跟在她旁边,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流,偶尔低声提醒她该去哪个窗口办什么手续。

      好不容易办完报到,找到宿舍,已经是下午了。她的宿舍在六楼,没有电梯。江淮帮她把箱子扛上去时,额头上全是汗。傅悦黎跟在他后面,又感动又心疼,不停地说“我自己来”。江淮不理她,到了门口才把箱子放下,说:“以后别带这么多东西。”

      “我妈塞的。”傅悦黎无辜地眨了眨眼。

      江淮没说话,只把行李箱往她面前一推,然后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。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射进来,照在他汗湿的额发上,亮晶晶的。傅悦黎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说:“江淮,你对我真好。”

      江淮抬起头,用一种看笨蛋的眼神看她:“现在才知道?”

      “早就知道了。”傅悦黎笑了,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他,“擦擦。”

      江淮接过纸巾,在额头上按了按。他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,藏在那些被阳光照得透明的汗水后面,像一个秘密。

      那天晚上,傅悦黎送江淮去地铁站。北京的夜晚来得比南城早一些,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晚霞。地铁站口,风从地下通道里涌上来,带着铁轨和人群的气息。傅悦黎站在江淮面前,突然有些不想让他走。

      “你回去要多久?”她问。

      “一个半小时。”江淮说。

      “好远。”傅悦黎低下头,用脚尖蹭着地面。

      “还好。”江淮看着她,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。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,声音在风里显得很轻,“我会常来。”

      傅悦黎把脸埋进他怀里,用力抱紧了他的腰。他的心跳传过来,平稳而有力,像一座永远不会走停的钟。

      “江淮。”她闷声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们一定要好好的。”

      “会的。”他说,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,“进去吧。到了给你打电话。”

      傅悦黎松开他,退后两步。她朝他挥挥手,看着他的身影慢慢走进地铁站,直到被人流吞没。她站在原地,夜风从街对面吹过来,把她的裙子吹得微微扬起。

      她知道,从今天开始,他们都有了自己的新战场。

      而爱不是牵绊,是让彼此飞得更高的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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