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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新生 贞元二十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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贞元二十七年冬,皇帝终究到了弥留之际。十二月二十七,乾元宫内药气浓得化不开。
李景宸跪在龙榻前,听着父皇用尽最后力气,断断续续的嘱托:“……朝政……已交托于你……朕……放心……唯望你……莫失仁心……莫忘……为君不易……守好……祖宗基业……”
李景宸握着父亲枯瘦的手,声音低沉而坚定:“儿臣谨记父皇教诲,必不负江山,不负父皇所托。”
两日后,皇帝驾崩,庙号仁宗,举国哀悼。
新帝登基,百废待兴,又逢国丧,李景宸几乎住在了御书房里。
景和元年正月十五,上元节,本该是灯火璀璨的喜庆日子,却因国丧而一片素缟。深夜,李景宸仍在先帝灵前守灵。按照礼制,新帝需在此守灵七日,以示孝道。
灵堂内白幡垂地,长明灯幽幽燃烧,檀香与烛火的气味混。连日来的疲惫、悲伤、压力,以及对未来的重重思虑,在此刻寂静的深夜里,如潮水般涌来。李景宸跪在灵前,意识渐渐模糊,竟伏在拜垫上,沉沉睡去。
然后,他坠入了一个漫长而冰冷的梦境。
梦的开始,也是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。
他跪在宫门外,众叛亲离,心如死灰。周岩走了,三皇子来耀武扬威……
雪越下越大,冻彻骨髓。
然后……没有然后。
他独自跪到天明,膝盖几乎失去知觉,最终被内侍搀扶回东宫。
翌日离京,车马萧瑟。太子妃被迫和他一起,踏上了前往岭南的路。
崖州的日子,艰难而沉闷。他隐隐感觉,他身边有耳目。
后来证据一点点指向他名义上的妻子,她已经彻底倒向了三皇子。他将她软禁,将计就计向三皇子传递错误的消息。
梦中的时间飞快流转。
突然有一天,京中传来惊天消息:皇帝病重呕血,三皇子联合部分朝臣与京营将领,封锁宫禁,软禁皇帝,矫诏监国。
他接到密报,是几个对三皇子不满的朝中老臣,冒死派人送出的。信中字字泣血,求他速速起兵“清君侧”。
他联络了仍忠于皇室的地方将领,打出“奉天讨逆”的旗号,仓促起兵北上。
一路血战,险象环生。好几次,他都觉得自己要死在半路。支撑他的,只有胸中那口不甘的戾气,和必须夺回属于自己一切的执念。
历经千辛万苦,终于兵临城下。京城内也有反正之士内应,他杀入了宫中。
父皇已奄奄一息,见到他老泪纵横,颤抖着写下传位诏书。
就在大局将定,他入主东宫,成为太子的宴上。
一杯御酒入喉,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。
他醒来后,太医战战兢兢地禀报,毒性猛烈,虽经抢救保住性命,但龙体受损严重,尤其今后恐难再有子嗣。
他杀了所有知情的人。
下毒者很快被揪出,是东宫一个不起眼的洒扫太监,至于幕后指使者,线索查到一半就断了。
登基后,他变得多疑、冷酷、手段凌厉。他大力任用酷吏,监察百官,朝堂之上人人自危。他对待政敌毫不留情,抄家灭族是常事。他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,包括那些曾助他夺回皇位的“功臣”。
他成了史官笔下那个“刻薄寡恩、猜忌嗜杀”的景戾帝。
国家在他的铁腕治理下,秩序井然,赋税增加,边境也少有战事,但朝野上下,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恐惧,民间也流传着皇帝暴戾无常、动辄杀人的传说。
他时常在深夜惊醒,独自坐在空旷的寝殿里。万里江山,至高权柄,却仿佛置身冰窟,孤独蚀骨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……”
遥远的声音传来,带着焦急与担忧,穿透了梦境的迷雾。
李景宸猛地惊醒,额上布满冷汗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
“陛下,您怎么了?可是梦魇了?”
顾清璃正蹲在他身前,手中拿着一方帕子,轻轻擦拭他额头的汗。她穿着素白的孝服,脸上带着担忧。
李景宸怔怔地看着她,一时间有些恍惚。他下意识地伸出手,紧紧握住了她拿着帕子的手。
“清璃……朕好像……做了一个很长、很可怕的梦。”
顾清璃被他握得有些疼,但没挣脱,任由他握着,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,柔声安抚:“梦都是相反的。陛下是连日操劳,心神俱疲,又在这灵前阴气重地,才会被梦魇住了。”
李景宸深吸一口气,梦境带来的寒意一点点被驱散。他缓缓松开手,撑着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膝盖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
顾清璃扶着他站起,将帕子收好,轻声道:“刚过子时。陛下已在此守了多日,恪尽孝道,天地可鉴。先帝在天之灵,亦不愿见陛下如此损耗龙体。陛下不若先回寝殿歇息片刻?哪怕只合眼一两个时辰也好。”
李景宸望着先帝灵位,摇了摇头:“无事,朕再守一会儿。”
“孩子睡了?”
“嗯,奶娘带着,睡得安稳。”
“你也回去歇着吧,明天那小子又要闹你。”
“臣妾陪陛下再待一会儿。”
李景宸没有再坚持让她离开,两人一同在灵前静默跪坐。长明灯静静燃烧,檀香袅袅。
——
开春后,朝局渐渐步入正轨。李景宸每日忙于朝会、批阅奏章、接见臣工,时常忙至深夜。
但只要不是忙到太晚,他总会抽时间去顾清璃那里坐坐,逗逗儿子。
这天傍晚,李景宸踏入坤宁宫时,就听见内殿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,夹杂着顾清璃温柔的说话声。
“珩儿,慢些跑……当心磕着……”
他绕过屏风,只见殿内地毯上李承珩穿着浅蓝色的小袄裤,正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用彩线拖动的布老虎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顾清璃坐在一旁,目光含笑地追随着儿子,不时提醒一句。
“父皇!”小承珩眼尖,一下子看到了门口的父亲,立刻放弃了布老虎,张开小手,朝李景宸踉跄扑来。
李景宸快走几步,弯腰一把将儿子抱了起来,举到面前。小家伙笑得更欢,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就去摸他的脸,嘴里含糊地叫着:“高高……”
“想父皇了没有?”李景宸任由儿子的小手在他下巴上摸索,抱着他在殿内走了几步。
“想!”小承珩用力点头,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的,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,扭着身子指向地毯,“虎……虎……玩……”
“好,玩老虎。”李景宸抱着他走过去,将布老虎捡起来塞到他怀里。
“陛下今日回来得早。”顾清璃起身相迎,眉眼含笑。
“嗯,今日紧要事务不多。”李景宸随口应道,抱着儿子在榻边坐下,小承珩立刻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。李景宸便将他放在榻上,由着他爬来爬去。
“珩儿今日可听话?”李景宸看着儿子,问顾清璃。
“上午闹着要去御花园看鱼,下了雨没去成,哭了鼻子。”顾清璃摇头失笑,眼中却满是宠溺,“下午倒是乖,自己玩了许久。方才乳母喂了半碗蛋羹,都吃完了。”
“胃口不错。”李景宸颔首,伸手捏了捏儿子圆鼓鼓的脸颊,“这小子,倒是壮实。”
正说着,小承珩爬到了李景宸腿边,仰着小脑袋,眼巴巴地看着他,伸出双手:“父皇……马马……”
李景宸挑眉:“想骑马?”
顾清璃在一旁轻声解释:“前几日内务府送了个小木马来,他骑上去就不肯下来,乳母抱着下来还闹脾气。”
李景宸俯身将儿子抱到腿上坐好,双手虚扶着:“坐稳了,马儿要跑了。”
他轻轻颠了颠腿,模仿马儿小跑的节奏。小承珩兴奋地“咯咯”直笑,小手挥舞。
顾清璃在一旁看着,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,没有出声打扰这难得的父子嬉戏时光。
玩了一会儿,小承珩开始揉眼睛,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显然有些困了。
李景宸停下动作,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:“困了?”
“时辰是差不多了,他也该歇了。”顾清璃轻声唤道,“王嬷嬷,带太子去洗漱安歇吧。”
一直候在帘外的乳母应声上前,小心翼翼地从皇帝怀里接过已经有些迷糊的小太子,行礼后退下。
殿内一下子安静了许多。
李景宸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胳膊,顾清璃递上一杯温茶:“陛下也累了,喝口茶。”
李景宸接过茶盏,饮了一口,“这小子,看着不大,抱久了分量倒是不轻。”
“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一日一个样。陛下今日看着有些乏,可是朝中又有棘手之事?”
李景宸放下茶盏,揉了揉眉心:“今日在朝上,礼部侍郎言及中宫之位稳固,然六宫久虚,非长久之制,请朕‘为宗庙社稷计,宜早定妃嫔,以正内闱,广嗣续,绵延皇嗣’。”
顾清璃手中正欲端起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,随即神色如常地端起,轻啜一口,才缓声道:“礼部依制上奏,亦是职责所在。”
“哼,口是心非。”李景宸闻言,侧首笑着睨了她一眼。
顾清璃抬眼看他,唇角微弯,并不否认,只问道:“那陛下在朝上是如何回复的?”
“朕说,父皇大行未满三年,朕哀思未绝,无心于此。况且朕与皇后结发至今,患难与共,情深意笃。六宫之事,不必再提。”
顾清璃抬起眼看他,嘴角弧度加深了些:“陛下就不怕他们到处编排您?”
“让他们说去。”李景宸不以为意,“朕的家事,还轮不到他们整日操心。若是哪天聒噪得朕烦了,便寻个由头,让他们回家好好歇着,颐养天年去。”
“那到时候,他们不敢明面指责陛下,怕是要在背后骂臣妾是惑主专宠的祸水了。”
“若真有人敢如此妄言,朕自会替你骂回去。”
顾清璃垂下眼帘,唇角漾开笑意。
“清璃……”
“嗯?”
李景宸将两人之间的小几轻轻推开,随即握住她的手腕,稍稍用力,将她带至自己怀中。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身,将她圈在怀中,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。
“清璃,朕说过的话,一直都算数,朕不会负你。”
顾清璃轻轻回抱住他,脸颊贴在他的衣襟上,“臣妾知道,臣妾相信陛下。”
——
景和三年秋,李承珩已经四岁多了,愈发聪慧活泼,也开始正式开蒙读书。
这日午后,李景宸难得半日清闲,信步走到上书房外。
尚未走近,便听见里面传来稚嫩的读书声:“……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……”
是《大学》的开篇。
李景宸站在窗外,透过半开的窗格看去。只见小小的李承珩穿着杏黄色的皇子常服,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后,双手捧着书本,小脸绷得紧紧的,正跟着侍讲学士一句一句地念。那学士约莫五十来岁,是翰林院一位素有清名的老翰林,此刻捋着胡须,频频点头。
念完一段,老学士温声问道:“太子殿下,可知‘明明德’何解?”
小李承珩放下书本,眨了眨大眼睛,认真地想了想,才用尚带奶气的嗓音回答:“先生前日讲过,‘明德’是人天生就有的好品德,‘明明德’就是要把这个好品德发扬光大,让所有人都知道,都跟着学好。”
“殿下记得甚好。”老学士面露赞许,“那‘亲民’呢?”
“‘亲民’……就是要亲近百姓,对百姓好,让百姓过好日子。”小家伙回答得有些磕绊,但意思大致不差。
李景宸在窗外听着,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。
又过了一会儿,李承珩有些坐不住了,小屁股在凳子上悄悄挪动,眼睛也开始往窗外瞟。老学士倒也不苛责,只温和地提醒:“殿下,专心。”
李承珩赶紧坐好,但小脸上明显露出一丝倦意。
李景宸笑了笑,转身离开。孩子还小,能坐住这大半个时辰,已是不易。
晚膳时分,李景宸在坤宁宫用膳。李承珩规规矩矩地坐在特制的高凳上,自己拿着小勺,努力地往嘴里送饭,虽然时不时有饭粒掉在桌上。
“听说珩儿今日在上书房表现不错?”李景宸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,状似随意地问。
顾清璃闻言笑道:“徐学士下课时特意来了一趟,说太子殿下天资聪颖,读书认真,一点就通,假以时日,必成大器。”
李承珩听见父母谈论自己,立刻抬起头看着李景宸,带着点小骄傲,又有点期待表扬的样子。
李景宸看着他,放下筷子,问道:“珩儿,今日先生教了《大学》,你说说,‘止于至善’是什么意思?”
李承珩放下小勺,坐直了身子,努力回想先生的话,慢慢说道:“‘止于至善’……就是做事情要做到最好,不能再好了的那个地方。就像……就像射箭要射中靶心,读书要读到完全明白,当……当……”他卡了一下,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。
“当皇帝呢?”李景宸引导道。
李承珩眼睛一亮:“当皇帝就要把国家治理得最好,让所有人都安居乐业!”
李景宸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,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:“说得很好。但要记住,‘止于至善’不是说说而已,要一辈子努力去做。”
“儿臣记住了!”李承珩用力点头,小脸上满是认真。
顾清璃在一旁看着,眼中盈满温柔的笑意。她夹了一小块剔好刺的鱼肉放进儿子碗里:“快吃饭吧,菜要凉了。”
用过晚膳,李承珩照例被乳母带去沐浴,准备就寝。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。
“珩儿确实懂事。”李景宸喝了口茶,说道,“徐学士为人方正,学问扎实,由他开蒙,朕很放心。”
“徐学士教导用心,陛下眼光自是好的。”顾清璃道,“只是孩子还小,陛下也别对他要求过严了。臣妾看他今日回来,小手都练字练得有些红了。”
“朕晓得。”李景宸点头,“文武之道,一张一弛。明日让他歇半日,朕带他去西苑骑骑马,活动活动筋骨。”
顾清璃失笑:“他才多大点,马背都坐不稳。”
“不让他自己骑,朕带着他,坐在朕身前,慢慢走几圈便是。男孩子,总不能整天关在屋子里读书。”李景宸显然已经想好了。
顾清璃知道拗不过他,况且让父子多相处也是好事,便点头应了:“那陛下可要仔细些,千万抱稳了。”
“放心。”
次日天气晴好,李景宸处理完几件紧要政务后,便换了身轻便的骑射服,去接儿子。
李承珩早就换上了一身小骑装,见到李景宸进来,立刻扑过去:“父皇!”
李景宸弯腰将他抱起,对顾清璃道,“朕带他去西苑转转,申时前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顾清璃送到殿门口,目送着父子俩离去。
西苑马场宽阔,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草地上。李景宸没让太多人跟着,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。他选了一匹温顺驯良的白色母马,检查了鞍辔,然后抱着儿子翻身上马,让他坐在自己身前。
“怕不怕?”
李承珩起初有些紧张,小手紧紧抓着马鞍的前桥,但父皇就在身后,又渐渐放松下来。他摇摇头,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:“父皇,马儿好高!”
“坐稳了,我们慢慢走。”李景宸轻夹马腹,控制着马匹以平缓的步伐在场中踱步。
李承珩起初还有些僵硬,很快就被新奇和兴奋取代,小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:“父皇,快一点!再快一点!”
李景宸失笑:“这才刚开始,就嫌慢了?”不过还是稍稍加快了速度,变成小跑。
马背上的颠簸感让小家伙更兴奋了,咯咯的笑声洒了一路。跑了小半圈,李景宸又渐渐放缓速度。
“喜欢骑马吗?”
“喜欢!”李承珩用力点头,“以后儿臣要像父皇一样厉害!”
“好,等你再大些,父皇亲自教你。”李景宸承诺道。
父子俩在马场消磨了近小半个时辰,李景宸这才勒马停下,抱着他下了马。
回宫的路上,小家伙已经趴在李景宸肩头睡着了,小脸红扑扑的,嘴角还带着笑。
李景宸将他交给迎出来的乳母,吩咐道:“让他好好睡一觉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
顾清璃一直在殿内等着,看到儿子睡得香甜,放下心来,对李景宸道:“陛下辛苦了。”
“还好,珩儿倒是累的睡着了。”
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格,将殿内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。
“今日朝上,工部奏报,黄河几处险工加固已毕,今年汛期当可无虞。北境传来消息,戎狄几个部落因争夺草场内讧,暂时无暇南下,边关可暂获喘息。”
顾清璃在他对面坐下,静静听着:“百姓能得安稳,便是社稷之福。”
李景宸饮了口茶,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,缓缓道:“有时朕也会想,这万里江山,至高权柄,究竟意味着什么。是生杀予夺?是乾纲独断?还是……无穷无尽的案牍劳形,与无人可诉的如履薄冰?”
顾清璃轻声道:“在臣妾看来,陛下手中的权柄,是责任。对先帝的责任,对天下万民的责任,对李氏列祖列宗的责任,也是对……珩儿,以及将来更多孩子的责任。”
李景宸转过头,看着她。烛光初上,映着她沉静秀美的面容,温柔而坚定。
他忽然想起多年前,岭南崖州府邸的书房里,她也是这样,在灯下安静地坐着,陪他处理公务,研墨添茶。那时前途未卜,风雨飘摇,但至少,身侧始终有这么一个人。
“清璃,”他伸出手,覆在她的手背上,“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
顾清璃微微摇头,反手与他相握,指尖温暖:“能陪在陛下身边,看着珩儿长大,看着天下渐渐安定,臣妾不觉得辛苦。”
——
冰冷的白光褪去,失重感消失。
顾清璃睁开眼,她站在一个白色的广阔空间里,身上是一套简洁的银灰色制服。
“身份确认:执行员0347号。世界线编号:周史α-742。任务:‘暴君修正’。回归程序完成,人格稳定度检测……通过。欢迎回来,0347。”无机质的系统提示音响起。
0347走向工作台。工作台悬浮在半空,随着她的靠近自动亮起,显示出她刚刚脱离的那个世界的最终评估界面。
她的目光落在“历史轨迹”模块上。
左侧,是任务启动时的初始历史记录摘要:《戾帝本纪(摘要)》。
“李景宸,大周武帝嫡长子。少聪慧,性仁厚,立为太子。贞元二十五年,遭三皇子李景明构陷,被废,流放岭南。心性渐变,后起兵‘勤王’,血洗京城,终登帝位。然身中暗毒,绝嗣,性情愈发阴鸷暴虐。在位二十八载,严刑峻法,屠戮功臣。崩后谥‘戾’,史称戾帝。”
右侧是任务完成后的历史轨迹记录:《景和帝本纪(摘要)》。
“李景宸,大周武帝嫡长子。少聪慧,性仁厚,立为太子。贞元二十五年,遭三皇子李景明构陷,被废,流放岭南。抚民治吏,垦荒修渠,深得民心。后洞察三皇子逆谋,得武帝密诏,于宫变中一举平定叛乱,复立为太子。武帝崩,继位,改元景和。朝政清明,整顿吏治,清查积弊,轻徭薄赋,劝课农桑,兴修水利,边境绥靖。帝后和谐,君臣相得。崩后谥‘景’,庙号仁宗。史称‘景和之治’,为大周中兴奠定基石。”
两份记录,截然相反的历史轨迹。
“评估通过。”系统音回应,“任务完成度评级:S级。贡献点已计入账户。请问是否现在生成详细报告,提交归档?”
“生成,归档。”0347号确认。
“报告归档完成。”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,“执行员0347号,你有七十二小时的休整期。请前往生命维持与精神抚慰中心进行调整。下一个预备任务世界线资料,将在休整期结束后发送。”
“明白。”
门在0347号面前无声滑开,外面是修正局永恒明亮的走廊。她迈步走了出去,去迎接她的休整,与未知的下一个任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