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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渡口同舟, ...

  •   暮春的雨还未歇,细密雨丝织成白茫茫一片,隔在苏渡月与杏花树下那道玄色身影之间。
      青石板路上积了浅浅水洼,倒映着她一身月白长衫,也映出那人周身凝起的薄霜。细雨落在他身侧三尺处便骤然结冰,细碎冰珠滚落在花瓣上,将粉白杏花冻得发脆,连漫天飘着的浅淡尘雾,靠近他周身霜气便自动退避三尺。
      小匣缩在玉匣缝隙里,只露出半颗莹白脑袋,指尖紧紧攥着匣沿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藏不住的怯意:“阿月,是谢临渊,他身上天煞命格的霜气能消融所有尘憾,若是他一时失手,咱们匣里收的五十年旧憾都会散作碎魂,整条巷子凡人都要遭殃。”
      苏渡月抬手轻轻按住腰间微微发烫的白玉匣,脚步不疾不徐,踩着积水朝杏花树走去。油纸伞遮住大半雨幕,她垂眸看向树下之人,目光平静无波澜,没有半分戒备,亦无刻意亲近。
      数月前边关寒城匆匆一面,二人立场相悖,短暂对峙后各自离去,此刻重逢于江南小巷,倒有几分意料之外的巧合。
      谢临渊抬眼,一双清冷眸子穿过层层雨雾,精准落在她腰间流转云纹的玉匣上。他周身寒气稍稍收敛几分,不至于再冻碎周遭杏花,薄唇轻启,声音像山巅终年不化的冰雪,淡得没有起伏:“渡憾师,你收纳尘憾,是在与天道作对。”
      直白的一句诘问,直接点破二人根源上的分歧。
      苏渡月在他身前两尺站定,油纸伞微微倾斜,替他挡去落在肩头的细雨。雨珠顺着伞骨滑落,滴在二人之间的水洼,漾开一圈细碎涟漪。她轻声回话,语调温软却字字坚定:“天道视众生牵挂为乱象,欲尽数碾碎执念,可那些遗憾皆是凡人半生真心,何错之有?”
      “执念生痴,痴念生苦。”谢临渊垂落的袖摆扫过地面结冰的花瓣,“五十年悔恨缠裹老妇魂魄,若依天道规矩,直接打散这份尘憾,她便可瞬间忘却所有痛苦,不必半生困于过往。你收纳憾雾,不过是将祸事暂存匣中,终有一日积攒过盛,酿成更大灾祸。”
      藏在匣里的小匣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,叉着腰隔空反驳:“你懂什么!强行打散执念,魂魄会留下残缺,往后一辈子都记不起至亲,看似无痛,实则丢了心底最珍贵的念想!我们渡憾师是解开心结,不是抹去回忆!”
      话音刚落,谢临渊淡淡扫了玉匣缝隙一眼,周身霜气骤然加重半分。小匣吓得瞬间缩回匣内,再不敢多言,只敢悄悄扒着匣壁往外偷看。
      苏渡月抬手安抚地抚了抚玉匣,抬眼看向谢临渊眼底化不开的孤寂,缓缓开口:“阁下身负天煞孤命,亲缘尽断,所爱皆离,千百年孤身一人,便是天道为抹除你心底所有牵挂所设下的枷锁。你自身便是一桩被强行束缚的天命遗憾,又何以笃定,斩断执念便是解脱?”
      这一句话,精准戳破他藏在冷漠外壳下的隐痛。
      谢临渊身形微僵,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拢。千百年间,三界众生皆畏惧他天煞命格,人人避之不及,无人敢看穿他日复一日的孤寂,更无人敢直言,他所恪守的天道规则,正是困住他自己的牢笼。
      雨风吹动他玄色衣袂,周身薄霜淡去少许,那双清冷眸子里,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波澜,不再是全然的漠然疏离。
      “天道规则不可违。”他低声重复一句,语气却少了方才的笃定,“我生于天命秩序之中,生来便要制衡世间过重执念,凡浓烈尘憾,皆需净化消散。”
      “制衡不是毁灭。”苏渡月侧身,指尖指向巷深处一缕轻飘飘的浅灰雾霭,那是方才二人谈及的少年告白落空的青涩尘憾,“你看那缕憾气,不过是少年人羞于递出的情书,无半分戾气,只藏着几分少年人的腼腆怅惘。若直接打散,少年往后再遇心动之人,便会失了爱人的勇气;我只需解开他的心结,遗憾自会化作温柔回忆,不必彻底抹去。”
      谢临渊顺着她指尖望向巷尾那团浅淡尘雾,沉默良久,没有再出言反驳。他活了千百年,见过无数汹涌浓烈的恨意、悔恨、执念,却从未静下心看过这般单薄柔软、不含半分戾气的小小遗憾。
      “你此行去往何处?”片刻后,他换了话题,声音依旧清冷,却少了几分对峙的锋芒。
      “收完巷尾少年人的尘憾,便动身前往城西渡口,顺着江河往南走。”苏渡月收了几分力道,油纸伞重新摆正,雨丝落在她鬓边碎发,“阁下滞留临溪县,又是为何?”
      “天道感知此处生出厚重陈年尘憾,遣我前来监察。”谢临渊目光落回那只白玉匣,“方才屋内翻涌的五十年憾气,若我晚来半刻,天道执规者便会亲临,强行击碎整间屋的执念,连带柳婆婆魂魄一同受损。”
      苏渡月这才恍然。方才收纳尘憾时,她隐约感知到天际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威压,原是天道早已盯上这条小巷,若非谢临渊暗中拦下,昨日她渡憾之时,便会直面天道之力。
      “多谢阁下手下留情。”她微微颔首道谢,眼底多了几分温和。
      谢临渊淡淡摇头:“我只是不欲伤及无辜凡人,并非认同你的道。”嘴上依旧分得清晰,周身霜气却彻底褪去,不再带着咄咄逼人的压迫感。
      匣内的小匣又悄悄探出头,小声嘀咕:“嘴硬心软,明明方才偷偷压下天道金光,还不肯承认……”
      这话不大,却清晰落入二人耳中。谢临渊耳尖掠过一丝极淡的浅白,别开视线,不再接话。
      苏渡月压下唇角浅浅笑意,转身朝着巷尾缓步走去:“我先去了结那少年人的心事,若是阁下无事,不妨旁观一二,也好知晓,执念并非全是祸端。”
      谢临渊沉默跟上,不远不近跟在她身侧,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,不逾矩,亦不远离。
      巷尾是一处临街小院,院门边立着个十七八岁的青衫少年,手里攥着一封叠得整齐的信纸,在雨里来回踱步,时不时望向对面绣坊的窗棂,眼底满是忐忑羞怯。一缕浅淡如薄纱的灰雾,缠绕在他肩头,轻飘飘的,没有半分伤人戾气。
      这便是小匣先前说的,错过告白的青涩尘憾。
      少年与绣坊的绣女自幼相识,互生情愫,本打算趁着春日庙会递出情书,可庙会那日他胆怯退缩,眼睁睁看着姑娘跟着家人上街,始终不敢上前。连日春雨绵绵,心底的羞赧与遗憾日积月累,化作一缕轻浅尘憾,日日缠在他身侧,让他整日心神不宁,做事恍惚。
      小匣从玉匣里飘出来,这次不再畏惧谢临渊,指尖轻点那层浅灰雾纱,过往画面在半空缓缓铺开:少年藏情书、反复练习告白、庙会临头却临阵退缩的模样,简简单单,满是少年人纯粹的心动与遗憾。
      苏渡月静静站在一旁,没有贸然上前收纳尘憾,只是轻声道:“这份憾气无半分戾气,根源只在少年心底的胆怯,不必收纳,只需给他一个说出口的机会,执念自散。”
      谢临渊立在后方,静静看着半空流转的青涩画面,眸色微动。千百年间,他处理的皆是生离死别、血海深仇般沉重的执念,从未见过这般干净纯粹、只藏着心动羞怯的遗憾。
      “执念亦分轻重善恶。”苏渡月侧过头,轻声对他说道,“凶戾恨意会伤人魂魄,可少年人未说出口的心意、老人思念亡女的温柔,这般执念,是人心最珍贵的暖意,不该被天道尽数抹去。”
      谢临渊望着院中反复徘徊的少年,沉默许久,低声吐出一句:“天道不分善恶,只视所有牵绊为扰乱时序的隐患。”
      “那便由我们守住这份暖意。”苏渡月话音落下,抬手凝出一缕极淡柔光,轻轻推到少年身侧。
      柔光落在少年眉心,原本局促不安的青年忽然鼓起勇气,攥紧信纸,大步穿过雨幕,走到对面绣坊门前,抬手轻轻叩响木门。
      院门应声打开,身着淡粉布裙的绣女探出头,看见浑身沾着细雨的少年,眼底浮出浅浅笑意。少年红着脸,将手中情书递了出去,藏了数月的心意,终于直白说出口。
      缠绕在他肩头的浅淡灰雾,随着二人相视一笑,如同晨雾遇暖阳,缓缓消散在春雨里,不留半分痕迹。无需玉匣收纳,无需外力驱散,心结解开,遗憾自然不复存在。
      小匣晃着小腿飘到谢临渊面前,仰着小脸:“你看,不用碾碎,不用收纳,解开心事就好了,执念也能变成甜甜的念想。”
      谢临渊垂眸看向眼前玉面小灵体,周身再无半分寒霜,指尖微微抬起,似是想要触碰,又克制着收回。
      就在此刻,天际骤然掠过一缕刺目金光,冰冷威压瞬间笼罩整条老巷,小匣浑身一颤,飞快缩回玉匣深处。
      “天道执规者巡查之力。”谢临渊神色一凛,下意识往前半步,挡在苏渡月身前,玄色衣袂翻涌,一层淡白霜幕凭空铺开,隔绝了从天而降的金光,“他们察觉到此处尘憾被温和化解,前来探查。”
      苏渡月握住腰间发烫的玉匣,抬眼看向身侧替她拦下天道威压的男人。方才对峙时,二人立场分明,可危急关头,他还是下意识护在她身前。
      霜幕挡住天道金光片刻,天际威压渐渐褪去,执规者感知不到浓烈凶憾,又不见渡憾师私藏戾气执念,只得作罢远去。
      危机消散,巷间恢复春雨绵绵的温柔模样。
      “多谢。”苏渡月轻声道谢。
      “只是暂避一时。”谢临渊收回霜力,眼底重归淡淡的孤寂,“天道不会放任渡憾师长久游走人间,往后你收纳陈年厚重尘憾时,定会再遇天道追责。”
      “我世代承袭渡憾之责,早已做好与天道对峙的准备。”苏渡月抬眼望向远处渡口的方向,“我要去往江南江河沿线,沿岸多是漂泊游子、离别故人,藏着无数细碎遗憾。阁下若要监察尘憾,不妨同路一程?”
      她发出邀约,眼底藏着一丝温和期许。他被天命枷锁束缚千年,独自承受无边孤寂,若能一同遍历人间悲欢,或许他终能明白,人心牵挂从不是过错。
      谢临渊垂眸沉默片刻,杏花落在他肩头,融化了一层薄霜。
      “城西渡口见。”他没有直接应下同路,只留下一句约定,玄色身影转身,渐渐走入雨巷深处,只余下一丝极淡的霜气,随风消散在春雨里。
      小匣重新从玉匣钻出来,晃了晃脑袋:“这人明明动心了,还装得冷冰冰,嘴上说着不认同我们,刚刚还主动挡天道金光。”
      苏渡月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指尖轻轻摩挲玉匣上流转的云纹,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:“他只是被天命困住太久,不懂何为寻常人间暖意。渡口再会,来日方长。”
      雨渐渐小了,巷内两桩尘憾尽数化解,整条老巷再无压抑沉闷的雾霭,只剩杏花春雨的清淡温柔。苏渡月握紧油纸伞,朝着巷口渡口的方向缓步前行,腰间白玉匣轻轻震颤,匣内收纳的半生遗憾,似也在期待下一场人间相逢。
      青石板路上,两道一浅一深的身影,终将在渡口重逢,一场横跨千百年的宿命羁绊,自此缓缓拉开序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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