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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 1 章 玉匣渡半生 ...

  •   暮春的雨总来得绵软,缠缠绵绵落满青石板路,将临溪县的老巷浸得发潮。

      苏渡月撑着一柄素白油纸伞,缓步走在巷陌深处。伞沿垂落的雨丝打湿她鬓边几缕碎发,她抬手轻轻拂开,腕间一串素玉珠链随动作轻响,声音细碎,混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,几乎要被巷尾卖花郎的吆喝盖过去。

      她身上一袭洗得发白的月白长衫,料子轻薄,挡不住浸骨的湿凉,腰间稳稳系着一只半尺见方的白玉匣。玉匣质地温润,历经百世流转,匣身布满浅淡如云的纹路,那是千年来收纳过万千尘憾留下的印记,触手微凉,仿佛藏着一整个世间未说出口的遗憾。

      “阿月,再往前就是柳婆婆家了,那股憾气缠了三日不散,再放任下去,整条巷子的人夜里都要做噩梦。”

      一道软糯清脆的童声自玉匣里飘出来,轻飘飘落在苏渡月耳边,话音落时,匣盖缝隙里钻出来一小团莹白柔光,柔光舒展,化作个七八岁模样的玉面孩童。孩童发间缠绕一缕淡青色纹路,与玉匣身上的云纹同源,身上罩着一层薄雾似的软衫,赤着一双小巧玉足,悬在苏渡月肩头,晃着两条细腿,时不时伸手戳一戳路边沾雨的杏花枝。

      这便是玉匣孕育出的器灵,苏渡月唤他小匣,也是伴她轮回百世、走遍四海的侍从。

      苏渡月脚步未停,余光淡淡扫过肩头蹦蹦跳跳的小灵体,声音清和,像浸过春雨的温玉:“我知晓,不必急。尘憾生自人心,强行打散只会让执念碎作千百缕,散入旁人魂魄,反倒生出更多难解的意难平。渡憾之道,从来不是毁憾,是解心。”

      小匣垮下小脸,指尖捻起一缕从巷深处飘来的灰雾,那雾触到他指尖便微微震颤,裹着化不开的苦涩与怅惘,正是未被抚平的尘憾。他皱起小巧的眉头,将灰雾甩开:“可这憾气太沉了,满是放不下的悔恨,昨日我悄悄探进去看了一眼,柳婆婆夜夜坐在窗边,摸着一件褪色的青布小袄哭,嘴里反复念着阿禾的名字,三日不眠不休,再拖下去,她魂魄会被执念拖垮的。”

      巷弄两侧皆是老旧木屋,木门斑驳,墙根生着青苔,家家户户窗棂紧闭,隐约能听见屋内辗转反侧的叹息。寻常凡人看不见飘荡的尘憾,只能莫名心头发闷,夜里反复陷入压抑的梦魇,晨起只觉浑身疲惫,却寻不到半分缘由。这便是执念滞留人间的代价,生者困于回忆,周遭众生亦被牵连,心绪不得安宁。

      苏渡月缓缓收了油纸伞,立在一扇剥落朱漆的木门前。木门虚掩,内里飘出浓重的灰雾,那尘憾凝成半透明的虚影,在窗棂间来回游荡,如同找不到归处的孤魂。她抬手,指尖轻贴木门,温润柔和的灵力顺着木纹渗入屋内,原本躁动翻涌的灰雾瞬间安静下来,温顺地绕着她的指尖打转,像寻到依靠的孩童。

      “百年前,初代渡憾师传下玉匣时便定下规矩,我们收纳尘憾,先要读懂执念根源,方能抚平心绪。若一味强硬收束,执念深埋魂魄,百年后依旧会破土重来。”苏渡月低声说着,抬手轻轻推开木门,雨丝顺着门缝溜进屋内,落在积着薄尘的木桌上。

      屋内陈设简陋,一张老旧木床,窗边摆着褪色竹椅,竹椅上坐着一位鬓发全白的老妇人。柳婆婆脊背佝偻,枯瘦的双手紧紧攥着一件巴掌大的青布小袄,布料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破洞,上面绣的一株小小的禾苗早已褪色模糊。她双目浑浊无神,眼泪顺着布满褶皱的脸颊不断滑落,砸在青布袄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,周遭缠绕的灰雾随着她的哭泣,一点点变得浓稠。

      小匣从苏渡月肩头跃下,轻飘飘落在桌边,指尖轻点那团灰雾,无数破碎的画面从雾中翻涌而出,在半空中缓缓铺展,那是藏在柳婆婆心底,封存了五十年的过往。

      苏渡月静静立在一旁,目光落在那些流转的残影之上,无声地旁观那段尘封的旧事。

      五十年前的临溪县,春和景明,巷子里处处是孩童嬉闹的声响。柳婆婆那时还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,膝下仅有一个独女,名唤阿禾。阿禾生来体弱,性子安静,最爱缠着柳婆婆坐在窗边绣花草,这件青布小袄,便是柳婆婆熬了三个夜晚,一针一线绣给刚满六岁的阿禾,打算在春日庙会那日,带着女儿上街看花灯、吃糖糕。

      可庙会前一日,连绵大雨冲垮城外木桥,阿禾贪玩,独自跑去河边捡落在水面的杏花,不慎失足落入湍急河水。等乡人将孩子捞起时,早已没了气息。

      那日柳婆婆攥着这件尚未上身的小袄,跪在河边哭到晕厥。后来岁月流转,丈夫早早病逝,邻里陆续搬迁,整条老巷只剩下她一人独居。五十载春秋更迭,青丝化作白发,身边再无亲人相伴,唯独这件青布小袄,被她妥善收好,藏在木箱最深处。

      近日连绵春雨,勾起心底深埋的伤痛,尘封半生的悔恨与思念尽数翻涌,化作厚重尘憾困在屋中。柳婆婆日日对着小袄自责,一遍一遍回想当日若是自己看紧女儿,若是没有放任她独自出门,一切便不会走到这般结局。无尽的自责缠绕魂魄,执念不散,生出扰人的尘雾,困住了她半生。

      残影消散在空气里,小匣垂着脑袋回到苏渡月身边,声音低低的,少了往日跳脱的活泼:“阿禾走的时候才六岁,柳婆婆念了她整整五十年,年年春日下雨,便要困在这份悔恨里。”

      苏渡月缓步走到竹椅旁,蹲下身,目光温和地看向泪眼婆娑的柳婆婆。老妇人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,看不见眼前的二人,只是自顾自摩挲着青布小袄,喃喃低语:“是娘不好,是娘没有看好你,庙会的糖糕,你还一口都没尝过……”

      “柳婆婆,阿禾从未怪过你。”苏渡月的声音轻柔,如同春雨落在人心尖,温和灵力顺着话音散开,缠绕在老妇人周身浓稠的灰雾缓缓放缓翻涌的速度,“当年她跑去河边,是见水面漂着你最爱的白杏花,想摘来送给你,她心中只有惦念,从无半分怨怼。”

      柳婆婆身体微微一震,空洞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光,嘴唇微微颤抖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
      凡人本无法听见渡憾师的话语,可苏渡月渡憾之时,会散出柔和憾力,暂时打通人与执念之间的隔阂,让被困之人听见迟来的宽慰。

      小匣抬手,指尖凝出一缕细碎柔光,化作当年年幼阿禾的虚影。小小的女童梳着双丫髻,手里捧着一束湿漉漉的杏花,眉眼柔软,没有半分悲戚,只是笑着看向柳婆婆的方向,虚影无声地抬手,轻轻碰了碰老妇人布满皱纹的手背。

      那是柳婆婆思念半生的模样,是她午夜梦回无数次渴求相见的女儿。

      看见虚影的刹那,柳婆婆紧绷数十年的心弦骤然断裂,积压五十年的泪水汹涌而出,不再是无尽的自责,而是长久思念得以倾诉的柔软。她伸出枯瘦的手,想要触碰眼前小小的人影,指尖却只穿过一片温润柔光,可心底压了半辈子的沉重,却在此刻松了大半。

      “阿禾……我的阿禾……”老妇人哽咽着,哭声不再压抑悲苦,多了几分释然,“娘年年都给你留糖糕,年年都等你回来……”

      苏渡月安静蹲在一旁,静静等候老人平复心绪。世间千万尘憾,大半皆源于来不及的道别、无法弥补的亏欠、没能说出口的爱意。世人总困在“如果当初”里自我折磨,却看不见逝去之人心底留存的温柔,执念一日不解,尘憾便一日不散,生生世世困住生者。

      待柳婆婆的哭声渐渐平息,周身翻涌的灰雾褪去大半浓烈戾气,只剩下淡淡的、柔软的思念,苏渡月才缓缓抬手,腰间白玉匣自动掀开一条缝隙,温和的吸力从匣内缓缓散开。

      那些萦绕在屋中五十年的尘憾灰雾,如同归巢的飞鸟,一缕一缕朝着玉匣飘去。小匣连忙上前,周身莹白光晕舒展,帮着苏渡月稳住憾雾,避免执念溃散后惊扰老人魂魄。无数细碎的回忆碎片、半生的悔恨与思念,尽数被收纳进白玉匣内,匣身云纹微微发亮,将这份跨越半世的遗憾妥善封存。

     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屋内浓稠压抑的雾气消散一空,空气重新变得清爽湿润,窗外春雨依旧绵绵,却再无沉闷窒息之感。柳婆婆靠在竹椅上,眼眶通红,脸上却终于卸下数十年郁结的愁苦,她小心翼翼将青布小袄叠整齐,收进枕边木盒,嘴角隐隐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
      往后再逢春雨,她不会再困在无尽自责之中,心底只余下对女儿温柔的惦念,不再是伤人困魂的执念。

      苏渡月缓缓起身,合上玉匣盖子,匣身归于平静,只余下一丝淡淡的暖意流转。小匣晃了晃身子,重新落回她肩头,松了一大口气:“总算收妥了,这份憾气攒了五十年,差点耗掉我不少灵元。”

      “辛苦你了。”苏渡月抬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匣莹白的发顶,“这份尘憾年岁久远,戾气深重,若非你辅助稳住憾雾,我一人收纳要多耗三成心力。”

      小匣得意地扬起下巴,又很快垮下来,望向窗外连绵雨幕:“可世间这样的遗憾太多了,我们走了一年又一年,收纳一桩又一桩尘憾,却永远渡不完所有人的心结。天道定下规则,有生离死别,便会生出执念,只要人心有牵挂,尘憾永远不会断绝。”

      苏渡月沉默片刻,缓步走出木门,重新撑开那柄素白油纸伞,春雨落在伞面,发出细碎沙沙声响。巷陌深处,更多若有若无的浅淡灰雾随风飘荡,那是藏在临溪县街巷里,大大小小、轻重不一的遗憾。

      “渡不完也无妨。”她轻声开口,目光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远山,眼底藏着温和却坚定的光,“我世代承袭渡憾之责,不求消尽世间所有执念,只求每一桩困人的尘憾,都能寻得一份和解,让生者不必困于过往,逝者得以安心。天道视执念为乱象,可人心牵挂,从来不是过错。”

      千年前,天道执规者视众生情爱、离别、惦念为扰乱时序的祸患,定下冰冷规则,试图抹去人间所有七情六欲,让世间再无遗憾,亦再无温暖。渡憾师一脉应运而生,以白玉匣收纳尘憾,护住凡人心底珍贵的牵绊,代代与冰冷天道对峙,她苏渡月,便是这一脉轮回百世的传人。

      小匣垂着双腿,指尖无意识摩挲一缕飘来的浅淡尘雾,语气带着几分怅然:“可天道始终视我们为异类,千年前初代渡憾师便是因违抗天命,魂飞魄散,只留下这只玉匣。如今天道执规者依旧四处巡查,一旦察觉浓重尘憾被我们收纳,便会降下威压,束缚我们的灵力。还有那个谢临渊……他身负天煞孤星命格,天生与天道同源,上次我们在边关偶遇,我分明察觉到,他身上的力量,能轻易震散匣内所有尘憾。”

      提及谢临渊三字,苏渡月握着油纸伞的指尖微微一顿。

      数月前在边关寒城,她偶遇那位周身覆着淡淡霜气的谪仙。男子一身玄色长衫,眉眼清冷寡淡,周身萦绕着隔绝一切的孤寂,天生天煞孤命,天道为困锁他,让他生生世世亲缘尽断、所爱皆离,千百年孤身一人,无半分温暖相伴。

      那日城中生出浓烈憾雾,是战死将士放不下家中妻儿,尘憾几乎要掀翻整座边城城墙。天道威压骤然降临,欲直接碾碎所有执念,连带城中百姓魂魄一同损伤,是谢临渊出手拦下天道之力,却也无意间震散大半尘憾,险些让无数遗憾碎片散落人间,酿成更大祸事。

      二人短暂交手,没有争执,只是各自守着心中道义,短暂交汇后便各自离去。可苏渡月分明察觉到,那位看似冷漠疏离的谪仙眼底,藏着比任何人都深重的孤寂,他被天道枷锁捆绑千年,自身便是世间最大的一桩天命遗憾。

      “他并非恶人。”苏渡月收回纷乱思绪,脚步顺着青石板路往巷口走,雨声将她的声音衬得格外清浅,“天煞孤命是天道强加于他的枷锁,他亦是被天命束缚之人,与我们渡憾师,本是同路。”

      小匣撇撇嘴,晃了晃身子:“可天道容不下他,也容不下我们,迟早有一日,我们会再次撞上,到时候若是天道施压,他夹在中间,不知会作何选择。”

      苏渡月没有答话,目光静静落在巷口一株盛放的杏花树上,花瓣被春雨打落,飘落在积水青石板上,随流水缓缓漂向远方。世间万物皆有归宿,散落的杏花会流入溪河,藏于人心的遗憾,会收进白玉匣中,而那些被天命困住之人,总有挣脱枷锁的机会。

      “先走完这条老巷。”她轻轻转开话题,指尖指向巷尾一缕新飘来的灰雾,“前面还有一桩浅淡尘憾,是少年人错过的告白,憾气不重,收拾妥当,我们便离开临溪县,去往城西的渡口。”

      小匣瞬间收起心底的忧虑,来了几分兴致,扒着苏渡月的伞沿望向巷尾:“少年人的情憾?这个我最懂,上次江南那书生,错过与心爱姑娘的约定,憾气缠了整条桃花巷,最后还是我们帮他递上迟了三年的心意,才解开执念。”

      话音未落,巷尾忽然飘来一股极淡、却带着刺骨寒意的霜雾,与寻常尘憾的灰雾截然不同,冷意瞬间穿透春雨,落在苏渡月与小匣身上。

      小匣浑身一僵,立刻缩回玉匣缝隙里,只探出半颗脑袋,声音带着几分紧张:“是天煞命格的霜气!谢临渊居然也来了临溪县?”

      苏渡月停下脚步,抬眼望向巷口方向,雨雾深处,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立在杏花树下,周身覆着一层薄霜,细雨落在他身侧,便瞬间凝成细碎冰珠。男人眉目清冷,目光遥遥落在她腰间的白玉匣上,深邃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孤寂、淡漠,又夹杂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。

      春雨连绵,隔绝了巷内巷外两个世界,白玉匣微微发烫,匣内收纳的万千尘憾似有所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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