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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边界 学术委员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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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术委员会的最终审查结论终于送到了文学院。
书面通知不过薄薄一页纸,落款处盖着学校的公章,正文里列了三条调查结论。项目经费使用符合财务管理规定,论文引用的全部文献都具备合法授权,匿名举报提出的三项指控均不成立。
李煜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,把那份通知从头到尾读了两遍。徐铉推门走了进来,从他手里抽走那张纸,扫了一眼,随手放在桌上,开口问道: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什么怎么样?”
徐铉背靠着窗台,目光落在他身上,开口问道:“心跳是不是快了些?手心有没有出汗?还记不记得那棵桂花树?”
李煜打开电脑,点开项目进度表,沉声开口:“不是,没有,记得。”
“没有就好。”徐铉拧开一瓶矿泉水的瓶盖,放在了李煜手边。
李煜接过水喝了一口,顿了顿才开口:“那天在庭院里我确实失控了。赵匡胤喊我‘重光’的时候,我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得更快。但这不代表我从今往后就不能再碰这个项目了。”徐铉在他对面坐下,开口说道:“我没说不让你碰,只是想再确认一下。毕竟你接下来要面对的不是冷冰冰的文件,而是活生生的人。”
李煜没有接话,只是低下头,对着项目进度表上的待办事项逐项核对起来。徐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站起身准备离开,临走前开口问道:“明天的签约仪式,你一个人能行吗?”
“放心吧。”李煜应声答道。
补充协议的签约仪式安排在赵氏集团总部三十二层的会议室。和上次相比,这次只有法务代表与项目对接人出席,赵匡胤并未到场。
长条会议桌上,摆放着两份拟定好的协议书。按照协议约定,集团撤回违约索赔声明,项目经费由校方自主审定,学术内容的决策权归属校方学术团队,集团仅保留资金审批与技术监督两项权责。
李煜逐条审阅协议内容时注意到,集团方的项目总负责人依旧是赵匡胤,但补充说明中特别标注,集团方负责人不参与和学术内容相关的会议,学术会议由校方独立主持。
签完字,李煜把协议收好放进档案袋。法务代表礼貌地提出要送他下楼,被他婉言谢绝了。
走出会议室时,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刚好打开,赵光义从电梯里走了出来,两人正好在走廊中间迎面遇上。
赵光义身着深灰色西装,臂弯里夹着一叠文件。看见李煜,他脚步顿了一瞬,随即微微侧身让出了通道,既没有开口说话,也没露出那抹惯常挂在嘴角的社交微笑。李煜从他身旁走过,两人肩膀之间隔着将近一米的距离。
电梯门合上之前,李煜看见赵光义仍站在走廊里。
回到学校后,李煜把协议书递交给周院长归档。周院长翻到第三页时,指着那一条补充说明询问:“赵总主动提出不参与本次学术会议,你觉得他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写在纸上就够了,我没必要去揣测字面之外的弦外之音。”
周院长看了他一眼,便没再多问。
接下来的两周里,项目组先后召开了四次对接讨论会,赵匡胤一次都没有出现。李煜起初只当这是对方暂时的回避,想着等风头过去,赵匡胤还会像从前那样,出现在某次会议的门口,或是某条走廊的尽头。
可赵匡胤,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。
按照教学课表安排,每个周二下午,李煜都会在文科楼301教室给本科生上专业课。
这周安排的课程内容是赏析李后主的词作,开课前十五分钟,教室里就已经坐满了学生,后排还坐着几个前来旁听的研究生。
李煜走上讲台,连接好投影、打开课件,抬眼间隙匆匆扫过整间教室。他看见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,手边既没有放课本,也没有摆笔记本,那人正是赵匡胤。
李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便移开了,随手翻开课件的第一页,开口说道:“今天我们讲李后主的《破阵子》。”
李煜先通读了一遍全词,字句同步显示在屏幕上。读完最后一句“垂泪对宫娥”后,他按下翻页笔,切换到了下一张PPT。
“这首词是南唐后主李煜在被俘北上之后创作的,至于具体的写作时间,学界目前仍存有争议,多数研究者认为它写于李煜囚居汴京期间。在开始文本分析之前,我想先请大家留意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问题。”
李煜顿了顿,接着说道:“这首词里没有出现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名。四十年的家国过往,三千里的山河故土,最终所有情绪都只浓缩在一个画面里。他独自站着,对着曾经随侍在侧的宫娥,落下了眼泪。”
台下有学生翻了翻课本,看起来像是在书中找相关注解。
李煜接着说道:“这种写法在当时并不常见。和李煜同时代的文人词作,大多以代言体为主,内容多是写歌妓的相思、游子的离愁,作者本人往往隐在词句背后。但李后主的晚期词作恰恰相反,他直接把自己推到了最前面。这不是简单的第一人称叙事,而是一种有意识的自我袒露。他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,自己仍旧活着,仍旧能够感知,仍旧能够书写。而书写本身,是他唯一一件无法被剥夺的东西。”
赵匡胤坐在最后一排,左手搭在桌面上,指尖轻轻抵着桌沿。
李煜翻到下一页PPT,屏幕上显示出《破阵子》的结构分析图,他开口说道:“从修辞层面来看,这首词运用了十分典型的时空对照手法。上阕铺陈空间,‘三千里地山河’,写的是横向铺开的辽阔疆域;下阕转写时间,‘一旦归为臣虏’,道的是纵向跌落的命运转折。这一纵一横两条轴线,最终在‘垂泪对宫娥’这个定格画面上交会,而伫立在这个交会点上的,是李后主自己。”
教室里翻书的声音此起彼伏,学生们都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笔记。李煜没有看向最后一排,却能清晰感觉到那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。
“学界有一种观点认为,李后主晚期词作的价值,恰恰在于他完成了从‘君主’到‘个人’的身份剥离。可剥离并不等于重生,他是在被动失去一切之后,才被迫退回到个人的位置上。这并非主动选择的结果,而是一切被剥夺后余下的残迹而已。”
李煜抬起眼,视线扫过整个教室,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顿了顿,开口道:“他被囚禁在一座庭院里,写出了中国词史上最具私人化特质的作品。这不是因为他克服了困境,而是因为他诚实地记录下了困境本身。”
下课铃响起的时候,李煜刚好讲完了本节课的内容。学生们陆续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,坐在后排的那个人也跟着大家一起走出了教室。
此后赵匡胤又来旁听了三次课,次次都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,次次都在下课铃响后独自离开。他安静地走进来,安静地听课,安静地离开。
赵匡胤来旁听第四次课的时候,徐铉刚好从301教室门外路过。他透过教室门的小窗,一眼看见了坐在后排的赵匡胤。下课后,徐铉在走廊拦住李煜,一开口就问道:“赵匡胤怎么会在你的教室里?”
“他来旁听我的课。”
“他跟你说话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徐铉不由得皱起眉,那模样像是在评估一件潜藏的风险,开口又问:“你觉得他到底想干什么?”
李煜沉吟片刻,开口说道:“他大概是想分清楚‘李后主’与我之间的区别。”
这个回答让徐铉沉默了好一阵子。
两人并肩走在梧桐道上,脚下的落叶被踩出一阵阵细碎的脆响。走到岔路口时,徐铉才重新开口问道:“你现在有没有觉得,他和你从前预想的不太一样?”
李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他突停下脚步,转开了话题:“我下午要去签收一批捐赠书籍。”
“捐赠方是谁?”
“赵氏集团。”
徐铉闻言挑起一边眉毛,又问道:“他们捐了什么?”
“对方说捐的是一部绝版词学资料的影印本,市面上早就断货了,对咱们项目的文献汇编工作很有参考价值。”说完这话,李煜朝徐铉挥了挥手,转身往文科楼的方向走去。
学院资料室位于文科楼三层,李煜抵达的时候,捐赠物品已经由工作人员完成了初步登记,整齐摆放在接收台上。
那是民国时期出版的《南唐二主词笺注》影印精装本,原书早在1935年就已刊行,编纂它的词学家在抗战期间不幸辞世,因此原书存世量极少。这个影印本的封面,沿用了和原版一模一样的纸质与装帧样式。
李煜把这本书放上书架,书脊恰好和旁边几本现代笺注本齐整对齐。他在编目表上登记好这本书的信息,合上了登记本。
登记完成后,李煜关好资料室的门,沿着走廊缓步走去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半敞着,十二月的冷风顺着窗缝灌进屋内,李煜走到窗前站定,对着窗外怔怔望了许久。
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早已落得干净,光秃秃的枝干直直伸向那片泛着灰白的天幕,它们会在一整个冬天里静默伫立,等到明年开春,才会重新舒展出满枝新叶。李煜抬手把窗户往内侧拉了拉,转身离开了走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