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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五章 藏在镜头后的七年 滂沱暴 ...


  •   滂沱暴雨倾覆整座城市时,我正堵在市中心的高架桥上,进退两难。
      雨刷器开到最大档位,疯狂左右扫动,却始终刮不尽挡风玻璃上厚重的水幕。窗外世界彻底模糊,霓虹车流被暴雨揉碎、晕染,一条条红黄交织的光带蜿蜒蔓延,像这座繁华都市被哭花了精致的妆容,狼狈又压抑。
      车载收音机滋滋作响,冰冷的播报声穿透雨声,砸进耳膜:前方路段突发事故,拥堵滞留,预计等待四十分钟。
      四十分钟。
      短短四个字,瞬间击溃了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。
      我攥紧方向盘,指节用力到泛白,心头积压的酸涩与愤怒骤然爆发,抬手狠狠拍向方向盘。
      短促尖锐的喇叭声刺破雨幕,在拥堵的车流里格外刺耳。
      前车司机探头往后瞥了一眼,满是疑惑与不耐。我全然无视,指尖颤抖着捞起副驾的旧木匣,一把掀开盖子。
      泛黄的照片、褶皱的诊断书、字迹滚烫的信纸,静静躺在匣中。
      三样东西,拼凑出一个我七年都从未读懂、从未看透的顾霆琛。
      视线模糊间,尘封的记忆碎片轰然翻涌,悉数回笼。
      我想起大学毕业那天,阳光耀眼得刺眼。我穿着宽大的学士服,踮着脚在人山人海的礼堂外张望,下意识地搜寻着什么。那时的我天真以为,我只是在找闺蜜小雅。
      可现在我才幡然醒悟,我的潜意识里,一直在找一个从未露面的他。
      那天的他,就坐在马路对面不起眼的车里,隔着车窗,安安静静看着我。看着我被同学簇拥着拍照,看着我高高抛起学士帽,看着我乌黑的马尾在盛夏清风里肆意晃动。
      他悄悄定格了我最鲜活的模样,照片背面,是他工整克制的字迹:她毕业了。我没敢去她的毕业典礼。
      我又想起入职第一天的自己,拘谨又笨拙。一身崭新紧绷的黑色西装,磨脚的高跟鞋让我寸步难行,趁着写字楼大堂无人,我偷偷脱鞋放松脚踝,龇牙咧嘴的狼狈模样,被我自己彻底忽略。
      可他看见了。
      他依旧坐在远处的车里,隔着深色玻璃,不动声色地收下我所有细碎、笨拙、不完美的瞬间。照片背面的字句,温柔得发烫:入职第一天。穿了黑色套装,很好看。
      原来这七年,从我十八岁遇见他开始,我的每一个无人留意的细碎瞬间,我的欢喜、窘迫、落寞、平凡,全都被他妥帖收藏、小心珍藏。
      他沉默、偏执、隐忍,不求回应,不问归途,在我看不见的角落,默默爱了我整整七年。
     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,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。我猛地想起他无数次醉酒后的呢喃。
      我听了三年,误会了三年,耿耿于怀了三年。
      我一直以为他喊的是苏念念的“念念”,以为他心里装着别人,以为我只是旁人的替身。
      可我偏偏从未想过,林弯弯的“弯弯”,与念念不忘的“念念”,读音相近,字字皆是他藏了七年的执念。
      我何其愚蠢,何其迟钝。
      “姑娘,你没事吧?”
      隔壁车道的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,地道的本地口音拉回我的思绪。堵车良久,周遭人声嘈杂,有人抽烟闲聊,有人低头刷手机,唯独我独坐车内,无声落泪,格外突兀。
      我抬手,用手背粗暴地抹掉满脸泪水,眼眶通红,嗓音沙哑:“没事。”
      “跟男朋友吵架了?”司机看着我狼狈的模样,语气带着善意的劝慰,“多大点事,回去好好道个歉就和好了。”
      我扯了扯嘴角,想笑,眼底却只剩酸涩的苦笑。
      道歉?
      如果道歉有用,我现在恨不得冲进手术室,揪着顾霆琛的衣领,一字一句跟他道歉。
      对不起,我太笨,七年从未认出你。
      对不起,我听错了你的执念,误会了你整整三年。
      对不起,我偏执认定你不爱我,却从未看透你藏在冷漠皮囊下,以命为赌的深情。
     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,划破车内沉闷的氛围,是小雅。
      我按下接听键,情绪极致平复,平静得诡异。
      “弯弯!你项链拿到没?怎么这么久不回来?外面下特大暴雨,你知不知道多危险——”
      “小雅。”我轻声打断她,语气冷静得吓人。
      电话那头瞬间噤声。相伴多年,她最清楚我的性子,这份死寂的平静,从来都是狂风暴雨来临前的征兆。
      “……怎么了?”小雅的声音瞬间放软,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。
      我垂眸,指尖轻轻摩挲着木匣内侧那个我亲手刻下的、歪歪扭扭的LWW缩写,一字一顿,清晰笃定:
      “他不是不爱我。顾霆琛,从来都没有不爱我。”
      小雅沉默两秒,语气愈发忐忑,生怕我情绪崩溃:“弯弯,你在哪?是不是回别墅撞见他了?他跟你解释什么了?你别胡思乱想——”
      “他什么都没说。”我鼻尖发酸,眼底温热再次翻涌,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,“他从来都不解释。所有委屈、所有病痛、所有深情,他全部自己扛,一字不吐。”
      “我今天才知道,他从十八岁就开始偷偷拍我了。”
      “拍你?”小雅满脸错愕。
      “偷拍。”我重复着这两个字,心底又酸又疼,“大学的图书馆、食堂、操场,我的毕业典礼、入职第一天,每一张照片都有日期,都写着我当时的模样和心情。小雅,他甚至比我自己更清楚,我最爱吃糖醋排骨。”
      “他怎么会知道你爱吃……”
      “因为他整整四年,默默看着我在食堂反复点同一道菜。”我的声音彻底抖了,积压七年的情绪轰然破防,“整整七年,他一直都在我身后,我却一无所知。我们结婚,从来不是因为我像苏念念。”
      我顿住呼吸,喉咙哽咽发紧,吐出最沉重、最刺骨的真相:
      “是因为,他快要死了。”
      短短六个字,瞬间抽空了车厢所有空气。
      窗外的雨声、收音机的播报声、车流的嘈杂声,瞬间被隔绝在外,变得无比遥远。世间万物尽数消弭,只剩下我震耳欲聋的心跳,一下下狠狠撞在胸腔、耳膜上,痛得我几乎窒息。
      “什么意思?弯弯,你把话说清楚……”小雅的声音彻底慌了,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。
      “渐冻症。”我闭上眼,字字泣血,却异常清醒,“他在我们结婚前一个月就确诊了。他不跟我同房、刻意疏远我、对我冷漠至极,甚至找苏念念回来演戏羞辱我、逼我走。”
      “他就是要让我恨他,让我心死,让我主动离开。他宁愿我怨他一辈子,也不愿让我眼睁睁看着他慢慢衰败、走向死亡,不愿我余生被困在思念里。”
     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死寂,连呼吸声都消失无踪。
      这是我认识小雅这么多年,第一次,听不见她半点声音。
      良久,她沙哑着嗓子,声音像是被死死掐住,艰难开口:“所以……他当众叫你保姆,羞辱你,全是故意的?只为了让你恨他?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他三年不碰你、对你冷淡疏离,是怕你对他用情太深,将来走不出来?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那他……成功了吗?”
      我没有回答。
      答案早就藏在这七年的时光里,藏在这个破旧的木匣里,藏在我此刻痛彻心扉的眼泪里。
      我垂眸看着信纸上最后一句落笔沉重的字迹——从你十八岁那年起。
      零碎的记忆再次拼凑完整。那年冬天,我高烧不退,在别墅昏睡一整天,醒来时床头总有一杯恒温的蜂蜜水,一盒拆开的退烧药。
      三年来,我一直以为是保姆悉心照料。
      可我今天才知道,那栋冰冷的别墅里,从来没有专职保姆。
      那些无人知晓的温柔、那些默默无声的照料,全是顾霆琛一人的隐忍与偏爱。
      “姑娘,路通了,可以走了!”
      出租车司机的提醒拉回我的思绪。
      我回神挂挡、踩下油门,小Polo在滂沱大雨中缓缓前行。雨水疯狂冲刷车身,雨刷器反复撕开又合拢水幕,前路模糊不清,可我的心意,却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      “小雅,我要去医院找他。”
      “哪家医院?我马上过来。”小雅的语气瞬间坚定,褪去了所有慌乱。
      “市中心医院,神外科。他今天做手术,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四十。”
     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,随即传来小雅带着哽咽却无比强硬的声音,穿透雨幕砸进我心里:“地址发我!我打车过去,就算堵一小时我也到!”
      “弯弯你给我听好,从现在起,不准一个人扛、不准一个人哭!等你见到他,好好跟他对峙,我马上到!”
      温热的泪水再次涌满眼眶,我用力点头,声音轻轻的,却无比笃定:“好。”
      挂断电话,车子顺利驶下高架桥。十字路口的红灯在雨雾中晕成一团猩红,我踩下刹车,指尖死死攥紧方向盘。
      等红灯的间隙,我将木匣里剩余的照片全部取出,一张张平铺在副驾座椅上。
      无数被我遗忘的细碎过往,悉数重现。
      大四冬夜,我在便利店买关东煮,竹签戳破纸杯,热汤溅满羽绒服,我狼狈低头擦拭,满脸低落。这一幕被他悄悄拍下,背面字迹温柔:她今天好像不太开心。
      入职第一年年会,我穿着租来的廉价礼服,独自站在角落刷手机,格格不入、百无聊赖。他默默记录下我的落寞,落笔认真:她不适合这种虚伪场合,她本该自由自在、肆意鲜活。
      去年我的生日,我一个人对着蛋糕发呆,满心落寞。我以为他在书房忙碌,对我漠不关心。
      可真相是,他躲在客厅转角,拿着手机悄悄拍下我吹蜡烛的模样。那天他亲手切了蛋糕,却依旧冷脸不言不语。
      我从前只当是他敷衍应付的任务,直到此刻才看见照片背面那句字字诛心的亏欠:对不起,不能陪你过下一个生日了。
      我将一沓照片紧紧按在胸口,心脏剧烈撞击胸腔,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。
      我终于彻底通透。
      他从来不是不让我靠近。
      他是不敢。
      只要让我靠近半分,只要让我尝到一丝他的温柔,我就会彻底沉沦、再也离不开。
      可他时日无多,他赌不起,也耗不起。
      他只能亲手推开我,用最冷漠、最伤人的方式,斩断所有羁绊,替我选一条他以为最好的路。
      何其偏执,何其愚蠢,何其深情。
      “王八蛋。”
      我盯着空无一人的副驾,红着眼眶,低声骂出三个字,语气里满是委屈、愤怒与心疼。
      “你凭什么擅自替我做决定?你问过我愿意吗?问过我怕不怕吗?”
      无人回应,只有窗外哗哗的暴雨,替我宣泄所有委屈。
      车子稳稳驶入市中心医院片区,肆虐的暴雨终于渐渐平息。
      我停稳车辆、熄灭火焰,坐在驾驶座上,闭眼深呼吸三次,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。
      随后抱紧怀里的旧木匣,推门下车。
      雨后空气潮湿清冷,混杂着泥土与臭氧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医院的灯光穿透氤氲水汽,晕开一片片朦胧的暖黄光团,温柔却冰冷。
      我抬头望向高耸的住院楼,目光精准锁定七楼神外科的方向。
      那盏手术室的灯,还亮着。
      手机震动两声,是小雅的微信:在路上了,稳稳等我。
      我没有回复。此刻的我,不敢轻易许诺,不知道等她赶来时,我会是崩溃落泪,还是强撑对峙。
      紧接着,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弹了出来,无署名,字字沉重:
      「太太,手术仍在进行。顾总术前特意交代,若手术失败,就让我删掉这个号码,抹去所有痕迹,让您永远不知情。但我还是想告诉您——他进手术室前,一直在反复翻看您吹蜡烛的那张照片,低声说,蛋糕很甜。」
      指尖骤然僵住,酸涩瞬间淹没所有理智。
      我没有迟疑,直接回拨了这个号码。
      电话秒通,是陈秘书隐忍疲惫的声音。
      “陈秘书,他进去多久了?”我的声音冷硬干脆,不带半分软弱。
      “整整三个小时了。”
      “还要多久?”
      “医生预估,至少还有两个小时。”
      我握紧手机,指节泛白,眼底翻涌着执拗的锋芒,语气带着十足的威慑力,字字铿锵:
      “你替我转告他。”
      “太太您说。”
      “如果他敢死在手术台上,我就把他藏了我七年、偷拍我所有瞬间的照片,全部公之于众。”我语气决绝,带着破釜沉舟的强势,“我要让全城、让整个业界都看看,高高在上、清冷禁欲的顾氏总裁,是个藏着深情、偏执到极致的大变态。”
     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,随即传来陈秘书极轻、带着释然的笑意:
      “太太,这句话,您还是亲自跟顾总说吧。”
      “我一定会。”
      我利落挂断电话,抬步踏入医院大厅。
      电梯缓缓上升,头顶日光灯嗡嗡作响,冷白的光线落在我身上。不锈钢镜面映出我的模样:双眼红肿酸涩,发丝被雨水打湿,湿漉漉贴在脸颊,浑身狼狈潮湿,怀里死死护着一只破旧木匣。
      这是我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刻,却也是我这辈子最清醒、最勇敢的一刻。
      电梯门缓缓打开,七楼长长的走廊映入眼帘。
      清冷死寂的走廊,弥漫着浓郁的消毒水味道,清冷又压抑。尽头的手术室红灯长亮,刺眼夺目,像一枚死死钉住命运的铆钉,悬着所有人的心跳。
      走廊长椅上坐着两个人。
      陈秘书看见我,立刻起身,微微颔首,神色沉重,一言不发。
      而另一道身影,是苏念念。
      此刻的她,早已没有初见时的优雅从容、审视高傲。眼底是浓重的黑眼圈,衣领褶皱凌乱,脸色苍白憔悴,浑身透着疲惫与颓然。
      四目相对,我们静静对视十秒,无声对峙。
      良久,苏念念率先开口,声音轻得像风,带着无尽疲惫:
      “那个木匣,我以为他一辈子,都不会让你看见。”
      我将木匣抱得更紧,指尖死死扣住匣身,眼神冷静锐利,褪去所有软弱:
      “苏小姐。”我微微抬眸,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,“我该叫你苏小姐,还是该叫你——表姐?”
      苏念念身形微怔,眼底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扯出一抹苍白疲惫的笑:“他连这个,都告诉你了?”
      “他什么都没告诉我。”我轻声打断,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与酸涩,“他一辈子都在瞒我、骗我、推开我。所有秘密、所有深情、所有病痛,全部藏在这个匣子里,赌我这辈子永远不会发现。”
      “如果我今天不是回来拿这条项链,如果我没有推开那扇暗格,他是不是打算,把所有深爱与遗憾,全部带进棺材里?”
      苏念念垂眸,沉默不语。
      这份沉默,就是最残忍、最真实的答案。
      “是。”她终究轻轻开口,声音沙哑,“他本来打算,带进坟墓。”
      我走到长椅旁坐下,将木匣稳稳放在膝头,双手覆在匣盖上,目光死死锁定那盏刺眼的手术红灯。
      语气不高,却字字坚定,掷地有声:“我不同意。”
      苏念念抬眸看向我,眼底带着诧异。此刻的我,褪去了往日的温顺柔软,浑身透着淬火重生的坚韧与强势。
      初见时的我,温顺怯懦,像一只受惊易碎的雀鸟,小心翼翼依附在顾霆琛身边。
      可此刻的我,狼狈却挺拔,眼底有恨、有疼、有执念,更有绝不认输的倔强。
      “你知道手术成功率有多低,对吗?”苏念念轻声问道。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我语气平静,毫无退缩。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还要等?”
      我抬眸,望向窗外破开云层的一缕微光,心底澄澈通透:
      “他怕我看着他死,怕我余生困在思念里走不出来。”
      “可他从来没问过我。”
      “是看着他慢慢离世更痛,还是被他蒙在鼓里、被他刻意推开、恨他一辈子,更痛?”
      苏念念唇瓣微颤,终究无言以对。
      走廊重归死寂,只剩红灯微弱的电流嗡鸣,远处护士站偶尔响起的呼叫铃声,破碎又清冷。
      窗外暴雨彻底落幕,厚重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一缕苍白细碎的天光洒落人间。
      我一瞬不瞬盯着那盏代表生死的红灯,眼底没有眼泪,只剩执拗的期盼。
      我不敢眨眼,也不愿眨眼。
      仿佛只要我死死盯着,这盏灯就不会灭,那个藏了我七年、爱了我七年的人,就一定会平安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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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前面写的都不尽人意,感谢大家的热情支持。后面就将会写出更好的作品展现给大家。。。谢谢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