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屿与鱼》青茧

4、第 4 章 “

　　“你在看我么？”

　　陈慨鸣的眼睛长得很利落。内眼角处线条上挑，在瞳孔上方急转而下，至外眼角干脆地闭合。
　　尤祈安曾经用食指指腹来回抚摸、记忆着他的眼睛，感叹为何如此柔软的皮肤和鸦羽般的长睫，会组成那样锋利的线段。
　　此刻对方眼神锐利，尤祈安被盯得慌了神，手指攥着围裙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觉得脸上烧的慌。

　　桌下一条尾巴一闪而逝，尤祈安灵机一动，当即指着陈慨鸣脚下。
　　“是小猫。”
　　“嗯，我知道这儿有只猫。”
　　陈慨鸣好整以暇地回答，一手还转着笔，眼神里带上了一点玩味。

　　“我说我看小猫呢，小猫很可爱，我怕你踢到他…”
　　尤祈安那点小聪明迅速溶解在对方有如实质的视线里。

　　陈慨鸣大概也觉得逗得有些过分，得展示一下工作精神，便蹲下身抱起小猫，示意尤祈安：“要不你陪它玩会儿？”
　　“等等，你会抱猫？你以前不是最害怕猫了吗？”
　　尤祈安说这话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露馅了。然而他已经从陈慨鸣手里接过了小猫，一边挠着猫咪的下巴。
　　而对方虽然抱起小猫的动作又标准又快速，但肢体语言明显透着僵硬。

　　他瞟了一眼屏幕，苦笑了一下。
　　“尤祈安，你给我闯祸了。”

　　尤祈安瑟缩了一下，还是探过头去看陈慨鸣展示给他的电脑屏幕。
　　弹幕上刷着，［以前？怕猫？你们不是才认识一天吗！”］
　　［不对，有故事］
　　［磕到了磕到了！我就说节目组邀请个名不见经传的唱歌主播干嘛！］
　　［是啊是啊听说还擦边，要不是shoal来我才不看呢］

　　“擦边？”
　　陈慨鸣眯起眼睛。尤祈安第一反应是心虚，接着准备说要你管，最后弱弱地抬起下巴朝着屏幕的方向努了努嘴，“这怎么解释…”
　　“我们是高中同学。”陈慨鸣打断他的话，对着摄像头笃定地说。
　　然后他切断画面下播，对尤祈安发出邀请，“遛猫吗？”

　　“…啊？”

　　第一是你害怕猫，第二是小猫出门会应激，第三是试录制期间出了这个门就没有摄像头谁知道你会对我干什么？

　　陈慨鸣当然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。
　　他走到门边，蹲下身子从角落里拽出一副牵引绳。
　　“绳子上有磨损和啃咬的痕迹，还可以调节长度，所以我猜这只小猫是可以遛的。”
　　“…哇塞。”
　　尤祈安面无表情地夸奖。
　　陈慨鸣蹲在地上看他，半晌才忍不住似的笑，“如果是侦探节目，你跟着我就能躺赢了。”
　　“是啊是啊，你真厉害。”

　　尤祈安脸上的社交笑容已经挂不下去，他拽过陈慨鸣手里的牵引绳给小猫穿上，抱起猫夺门而出。

　　然后站在门外深呼吸，胡噜着小猫的毛，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
　　从昨晚到今天下午，他露出了太多破绽，刚刚还在弹幕里看到别人说自己的黑历史，他肯定在这里待不下去了。
　　演戏都演不明白。
　　尤祈安觉得很沮丧，甚至有责怪陈慨鸣的想法在心里蔓延，如同苔藓漫上潮湿的岩石。
　　如果不是恰好是他，或许尤祈安能向自己的新舍友展示友善一面，或许他们会碰撞出有意思的火花，或许…

　　小猫在他怀里不耐烦地摇动着尾巴，看准方向，后腿用力一蹬脱离了他的怀抱，在地上优哉游哉地嗅闻起来。
　　尤祈安揉了揉自己被蹬出红痕的手臂，拽紧手里剩的那截绳子。

　　陈慨鸣终于出门，背了个猫包。二人一时无话，随着小猫顺着小巷慢慢地走。

　　拐了个弯看不见房子时，陈慨鸣清了清嗓，尤祈安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近似尴尬与歉意混合的神情。
　　“其实这两天是试录制，不会剪进正片里。”
　　“那就好，我怕我演的不行…等等，那你那天示意我看摄像头…？”
　　陈慨鸣偏开头，“这小猫真猫啊…”
　　“你骗我？！”

　　“我可没说，你自己领会的。”陈慨鸣狡黠地笑，尤祈安无力吐槽，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…”
　　至于以前是怎样的，尤祈安还没来得及描述，就被身边的男人冷不丁地打断。

　　“你很怕观众知道我们的关系么？”
　　“当然啊，虽然说取向自由，但和主流价值观还是…”
　　“这档节目对你很重要么？”
　　又是说到一半被打断。
　　然而尤祈安习惯了回答和忍受打断。
　　思考过去、现在和未来，对他而言都是痛苦的事，所以当有人提问的时候，他回答就好，不再思考目的和意义。

　　但这偏偏是个追问意义的问题。
　　“嗯，很重要。”
　　尤祈安慢慢咂摸着自己这几日的兴奋和茫然，“每一个节点，每一句话都对我很重要，这是离完成我的梦想最近的地方。”
　　虽然只是一档有可能被恶剪，更有可能扑得毫无水花的网综。
　　橄榄枝伸过来，扯住了他能上岸，扯断了他就咕嘟咕嘟地淹死，这种兑换其实不公平，但他还是伸出手死死地拽住。

　　“所以，你，让我有点不知所措。毕竟，我们…”
　　小猫不愿意再走，蹭在尤祈安脚边喵喵地叫，却是被陈慨鸣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。
　　为了不让小猫被牵引绳勒住，尤祈安也往陈慨鸣那边踉跄了一步，撞上他的肩膀，对方的体温以火焰的速度烧过来。
　　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，呃，分手了不是应该老死不相往来吗？”

　　“那我们就演吧，虽然你看起来不太会演。”
　　陈慨鸣抚摸着怀里的小猫，一下一下，从头一直摸到屁股。

　　其实小猫喜欢的是用点劲儿挠，这样僵硬地从头摸到脚反而会让它烦躁。
　　而且尤祈安记得，陈慨鸣很害怕猫。
　　“就像这样，白天有摄像头的时候，我们演两个从头开始认识的舍友。”
　　陈慨鸣停顿一下，“哦，好像大家已经知道我们是高中同学了。那就演两个之前不怎么熟悉的高中同学，很巧地重逢在这里。”
　　“晚上睡觉的时候，摄像头关了，你想怎么样都可以。”
　　“就像我可以假装自己不怕猫，你那么想要出名，也可以和我演哥俩好吧。”

　　尤祈安瞪着他。陈慨鸣并没提他俩之间分手的事，却也能听出来他站在前任的立场上说的话。
　　即使是前两天他那么体面那么有趣，在此刻，也无法掩盖语气里的苦涩。

　　“前任”其实是个很复杂的身份。从一年半以前他们分手，曾经的同学、舍友、朋友、恋人……就在瞬间化为乌有。
　　断联很容易，可是他们要从哪一段开始，重新认识呢？

　　在没有摄像头的地方，他们要以什么样的身份，和彼此说话呢？
　　五百多个夜晚，陈慨鸣从十七岁到二十一岁的身影杂乱反复地在尤祈安的梦里出现。
　　如今二十三岁的他就站在自己面前，意气风发，且一如分手时那般理性自持。

　　这让尤祈安觉得自己这么些年来的一切像个笑话。
　　所以他说，“我不知道怎么演。”
　　他胸膛急促地起伏着，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：
　　“你出现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削尖了脑袋想来，所以过来看我笑话的？看我现在又胖又丑又穷，我和你分手之后并没有出名，反倒是你坐到了我想都不敢想的位置上，你……”
　　“我恨你，为什么你想要的一切都能轻而易举的得到？”

　　头顶传来一声叹息，尤祈安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昨晚那个宽厚的、他不自觉依靠的怀抱里。
　　陈慨鸣抱得并不紧，尤祈安同样紧绷着自己，把自己站得硬邦邦的，所以即使拥抱着，两人之间还是有那么十几厘米的距离。
　　“……你一定受了很多欺负。你以前，不会这么说任何人。”

　　洞察一直是陈慨鸣的天赋，在遇见他之前，尤祈安从来不知道，会有人通过他说话和思考的习惯，推断他曾经历过的喜乐与悲伤。
　　他悄悄放松了自己，而对方也收紧了怀抱，接着说：
　　“你看，感情很复杂，但事情其实可以很简单。”
　　“你想翻身，我想帮你。我确实是故意参加的。”
　　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把尤祈安抱得更紧，尤祈安想看看他的表情都不能。
　　只感觉到喉结艰涩地滑动了一下——陈慨鸣在咽口水。

　　“很久没见，我很想你。”
　　尤祈安震惊地瞪大双眼，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，可是陈慨鸣就是不放人。
　　“你居然会说想我？”
　　“你是本人吗？？”

　　两句质问破坏了煽情的气氛，陈慨鸣无奈地松开手。
　　但他很快又调整了状态。
　　“你看，我也会变，所以，我们就重新认识一下好了。”

　　这样的回答让尤祈安多少轻松了些许。
　　他确实能感觉到，陈慨鸣和以前很不一样。
　　更帅，做饭更好吃，似乎社交手段和情商也是突飞猛涨。

　　但另一个疑问很很快浮上心头。
　　“可以重新认识，但是，我不会和你复合。”
　　看着面前男生警惕的样子，陈慨鸣笑出了声。
　　“嗯，是吗？说不定，我也不想和你复合呢。”
　　“那你说想我啥意思！”
　　“逗你玩呗，万一我是来嘲笑你的呢。”

　　正经话说完，二人之间的气氛轻松不少，打打闹闹地揭过了这个话题。
　　“家里好像没菜了，去超市买点吧。”
　　陈慨鸣超绝不经意将他们居住的房子称为“家里”，尤祈安懒得去纠正他。

　　“小猫能进超市吗？”
　　“等等……”
　　二人对视一眼。
　　“猫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