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想回家》断尾草

3、藏在暴躁下的情绪 晚自习的铃

　　晚自习的铃响过半小时，教室里只剩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响。
　　许時算完一套数学大题，下意识往后排瞥了一眼，沈倦意今天没有趴在桌上睡觉。

　　他支着下巴望向窗外，红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课桌边缘掉漆的木纹，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死寂，和上午护着我时张扬跋扈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
　　这已经是第三天了。

　　前几天沈倦意还会趁课间凑过来，往我桌洞里塞橘子糖，扯着嗓子跟我搭话，哪怕我只是低声应付两句，他也能笑上好半天。可从前天开始，他彻底安静下来，不说话，不打架，连课都懒得逃，只是一动不动坐在座位上，眼神空洞得吓人。

　　许時悄悄把兜里剩下的橘子糖捏在手心，犹豫了很久，趁着老师转身板书，攥着糖纸起身，轻手轻脚走到后排。

　　他没察觉我的靠近，睫毛垂着，眼下青黑比往日浓重许多，校服袖口拉高，露出小臂上几道新鲜的浅划痕，深浅交错，看得我心口猛地一揪。

　　“沈倦意。”我放轻声音喊他。

　　他迟钝地抬眼，往日里带着戾气的眸子此刻灰蒙蒙一片，没有半点光亮，看见我的瞬间，他下意识把手臂往袖子里缩，避开我的视线，语气冷淡疏离：“你来干什么。”

　　我把那颗橘子糖放在他桌面上，橘色糖纸在昏暗灯光下格外显眼：“给你的。”

　　他垂眸盯着那颗糖，良久，抬手一把扫落在地，糖果滚到我的脚边，清脆的撞击声在安静教室格外刺耳。

　　“不用讨好我。”他低下头，肩膀微微绷紧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浓重的自我厌弃，“我是什么货色你清楚，离我远点，别被我拖累。”

　　周围几个抬头偷看的同学瞬间屏住呼吸。
　　旁人都以为沈倦意又要冲许時发火，可我看得清楚，他指尖在桌下死死攥着，指节泛白，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。

　　许時弯腰捡起地上的糖，拍干净糖纸上的灰尘，重新放在沈倦意桌角，没有走，就站在他课桌旁。
　　“我不怕拖累。”

　　沈倦意猛地抬头看我，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，有烦躁，有自卑，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慌乱，沈倦意猛地起身，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。
　　“你听不懂人话是吗？”他刻意拔高音量，语气凶狠，刻意装出平日里那副蛮横模样，“许時，你是前途光明的学霸，我就是烂在泥里的人，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。”

　　班主任闻声回头，厉声呵斥：“沈倦意！安分点！”

　　沈倦意没理会老师，死死盯着许時，呼吸都带着急躁，像是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，眼眶却一点点泛红：“别总凑过来，看见我这副样子，你不觉得恶心吗？”

　　许時攥紧手里的习题册，轻声回他：“我不觉得。”

　　这句话像是戳破了他强撑的外壳。
　　沈倦意喉结滚动两下，忽然别开脸，不再看我，抬手胡乱揉了把红发，周身那股暴躁的气焰飞快褪去，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低落。他重新坐回椅子，整个人蜷缩起来，脑袋抵在冰冷的桌面，声音闷闷闷的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：“你走吧，我想一个人待着。”

　　许時没有立刻离开，静静站在他身边，看着沈倦意单薄的背影。
　　许時隐约察觉到，沈倦意好像被两种完全相反的情绪拉扯着。前几日张扬热烈，精力旺盛到整夜不回宿舍，在巷子里漫无目的地晃荡；如今又骤然跌落谷底，自我封闭，厌恶自己，连旁人一点善意都不敢接住。

　　走廊的风从窗户灌进来，吹乱他额前红发。
　　我悄悄从笔袋里拿出一包全新的橘子糖，轻轻放在他桌洞，转身回到前排座位。

　　整节课我都心不在焉，频频回头望向后排。
　　下课铃响起，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离校，我磨磨蹭蹭收拾书本，刻意等到教室只剩我们两个人。

　　走到后排时，沈倦意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，一动不动。
　　我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，他迟缓地抬头，眼底一片灰暗，连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。

　　“我陪你一会。”沈倦意拉过旁边空置的椅子，坐在他身侧。

　　沈倦意沉默了很久，忽然低声开口，声音轻得像一阵风：“我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，要么暴躁得想毁掉一切，要么觉得活着没半点意思。”

　　沈倦意没有明说自己的痛苦，却直白地摊开了最破碎的一面。
　　“我怕哪天伤到你。”

　　路灯透过窗户落在沈倦意脸上，衬得他眼底的无助无处躲藏。
　　许時侧头看向他，把桌洞里的橘子糖推到他手边：“不会的，我不会走。”

　　沈倦意盯着那包橘子糖，沉默许久，悄悄伸出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，微凉，带着细微的颤抖。
　　那一刻许時才明白，沈倦意满身尖锐的刺，从来不是为了伤人，只是用来护住自己深陷泥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