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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隔日早课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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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日早课,孙嬷嬷逐一审收罚抄的课业。
徐见尘案前,素白宣纸之上,只寥寥几行歪扭字迹,余下大片空白。
孙嬷嬷沉默片刻,未置一词。既不斥责,也不追问,径直转身去指点其他同窗。
徐见尘暗自松了口气。孙嬷嬷这是彻底将她归为孺子不可教,懒得费心管束,索性放任自流。
入女学半月,日复一日的女德礼教、枯燥课业,早已磨得她耐性全无。她自幼随师门学医,研方制药才是她的主业。长此以往,医术荒废,毕生所学尽数搁置,等同于自毁根基。
可皇命在上,圣旨难违,她纵使万般不愿,明面上也必须日日现身女学,规规矩矩落座听讲,半点推脱不得。
无奈之下,徐见尘翻箱倒柜,终于从带来的旧物里扒拉出一个巴掌大的木人偶和一张泛黄的“听心符”。
这是师兄早年练手做的,木偶雕工细致,眉眼灵动,师兄嫌驱动符咒不够完美才丢给了她。徐见尘的符咒术学得马马虎虎,远不如师兄精妙,驱动这小人偶已是极限。
师兄当时提过一嘴:“这玩意儿做得粗糙,驱动起来也费劲,关键是不太妥当。你自己收好,别让人瞧见了。”
彼时师兄说得含糊,徐见尘也没往心里去。一个能模仿人动的小玩意儿,能有什么麻烦?最多算个奇技淫巧,不合闺阁女子的身份罢了。
她如今孑然一身,也不怕连累了旁人。就算秘术败露,横竖被退婚就是。临水殿那日,周后若是不拿秦伯的清名说事,那罪名她老老实实背了就是。于她而言,只要能退了这桩身不由己的婚约,受点冤枉也没什么。
更要紧的是,她百毒不侵的骨血,看似是天赐异能,实则折损寿元。师父早有断言,她活不过二十载,如今也只剩六七年光景了。若是困死在女学之中,日日虚耗光阴,不能学医自救,与慢性死亡也别无二致。
徐见尘对着木偶打定主意:“就这么办,凑活用吧。”
翌日天未亮透,晨雾微凉。徐见尘寻了女学墙外一处僻静角落,指尖蘸上秘制朱砂墨,沿着“听心符”的纹路细细勾勒。符成,贴在木偶后颈。
“去,”徐见尘对着傀儡低声命令,“安分坐好,静心绣花习艺,别惹事。”
起初半日,徐见尘不敢走远,始终留着一缕神识锚定傀儡,在识海中时时观察动向。
得了符咒催动的木偶奕奕如生,抚琴穿针、听课描字,神韵颇似真人。女学同窗本就无人主动与她攀谈,唯有宋灵性子温厚,偶尔轻声问好,傀儡便垂首应声,看起来与寻常闺阁少女别无二致。
几番观察无碍,徐见尘彻底放下心来。她易了容,转身溜去了城南书铺,饶有兴趣地沉浸在一份册详述热毒杂症的孤本手札里。
突然,识海中异变陡生。讲堂内的宋灵骤然脸色煞白,额间青筋暴起,呼吸急促粗重,身子直直向着“徐见尘”身上倒去。俨然是突发重症哮喘,凶险万分。
傀儡承载着她的一缕心神,医者本能发作,指尖当即稳稳地搭在了宋灵的腕脉之上。
宋灵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滞。
隔着遥遥距离,徐见尘静下心来,借傀儡心神细细探脉。宋灵的脉象平稳有力,全无急症该有的紊乱虚浮。
她心头一凛:不对——宋灵在装病!
下一瞬,傀儡原本略显呆滞的双眸陡然锐利起来,抬手发力,毫无预兆地狠狠将宋灵推倒在地!
宋灵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桌角上,立时昏死过去。
几息之间,殷红的血迹从宋灵的额角渗出,顺着白皙脸颊缓缓流淌,触目惊心。
静谧的讲堂瞬间炸开了锅,此起彼伏的尖叫、惊呼骤然响起:“来人!快传医师!宋姑娘出事了!”
远在书铺的徐见尘心里大叫不妙。这具傀儡乃师兄心性暴戾时所作,因而性情刚烈偏执、脾气极大,受不得半点虚诈欺瞒。它察觉宋灵假意诈病,瞬间被激怒,下手全无轻重分寸。
这可如何是好?!
正当她急思对策之际——
“砰!”
讲堂的木门被人从门外踹开。一道玄色身影大步踏入,气场慑人。
裴琛?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女学?
徐见尘不合时宜地想到,这位殿下怕是又要拖她入宫面圣,斥责她故意伤人,不堪为皇长子正妃。
谁知裴琛怒道:“来人!将这野性难驯的东西,立刻押回王府!锁入静思堂!没有本王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探视!本王要亲自问问她,这身不知从哪里沾染的市井蛮气与狂悖之性,几时才能根除!”
什么?押回王府?
不对劲。
裴琛的反应,太不对劲了——
此刻宋灵流血昏迷,伤情未卜,这本是裴琛求之不得的绝佳契机。只要他稍稍造势,将这场凶案大肆渲染,就能坐实她性情暴戾、蓄意伤人的罪名,让朝野上下知晓他被强塞了个品行败坏的未婚妻,稳稳博取道德资本。届时哪怕陛下有心维系赐婚,也架不住舆论汹汹,他大可顺势请旨退婚,占尽体面与先机。
可裴琛偏偏反其道而行之。
他非但没有声张,反而第一时间压下风声。不等宫中来人、不等官府核查,就强行将她带回王府,隔绝外人,摆明了是要私押私审,息事宁人。
唯一的答案,早已昭然若揭。
他认出了傀儡。
而傀儡的背后,藏着足以将当朝皇长子拖下水的弥天大祸。
所以他不惜放弃唾手可得的退婚机会,也要将“徐见尘”押回王府,抹去傀儡存在的痕迹。
想通此间关键,徐见尘冷静下来。她跟裴琛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,当务之急是跟他暗中配合,替换掉那具傀儡,才能圆下“徐见尘当场行凶、性情顽劣”的表层说辞,绝不能让人发觉被关入静思堂的不是真正的她。
徐见尘不知如何联系裴琛,但她料想,裴琛既然私压此事,就绝不会放任破绽留存。傀儡被押走,真正的她下落不明,是最大的隐患,他必然会派人暗中寻她。
于是她一路敛去踪迹、避人耳目,沿着僻静小巷折返回秦伯的医馆。
果不其然,她刚踏进医馆,檐上便无声落下一名黑衣暗卫,显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。
“徐姑娘,殿下有请。”暗卫不问半句缘由,只奉命带人。
徐见尘点点头:“麻烦您了。”
暗卫引她绕至一处小道,推开暗门,踏入狭长幽深的密道。石壁冰凉,仅有微光烛火引路,道路曲折,层层设防。
一路行至静思堂外围,无半分踪迹外露。
徐见尘心叹裴琛果然手眼通天,竟能在风波乍起之际,神不知鬼不觉转移一人、封锁整片区域的风声踪迹。
静思堂四下无人,落针可闻。徐见尘凝神复盘今日之事,越想越迷雾丛生,百思不得其解。
往日最是温和无害的宋灵,为何要当众装病,刻意朝她扑来?若傀儡未曾阴差阳错将宋灵真正推倒昏迷,宋灵必然会顺势倒地,佯装被她推搡。
更棘手的是,一旦宋灵假意昏迷,她根本无法像上次临水殿那样,与宋灵当场对峙。只消将她关押,以“等候宋灵苏醒” 为由拖延几日,暗中打通关节、坐实罪名,她孤身一人,根本无从辩驳。
其次,裴琛出现的时机更是诡异至极。
偌大女学安稳半月,从无皇子踏足过问。偏偏就在“徐见尘”当众伤人的关口,裴琛骤然现身。时机精准得像是他早早候在门外,专等这一刻发生。
可若宋灵是裴琛和周后安排的棋子,那他裴琛出现得太过凑巧,反而引人猜忌。以他的城府,断然不会犯下这般浅显的错处。
如若不是裴琛,那这究竟是旁人单独针对她的构陷,还是暗中针对裴琛、借她引动的局?
徐见尘揉着额头,早知秦伯命数如此,她定然不会滴血入药,白白累及自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