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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二章 ——赌这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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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赌这位赵姑娘根本经不起当众折辱,赌她在羞愤交加之下会嘴比脑子快,赌她空有害人之心,却无撑住局面的城府。
她忽然起身,满面盛怒,几步冲到赵姑娘跟前,扬起手,狠狠抽在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。
“啪!啪!”
只听得清脆利落的两声,赵姑娘白皙的脸登时便红肿一片。
满殿惊呼,议论此起彼伏。
“她莫不是急得失了分寸?”
“她怎敢打苦主?罪加一等!”
赵姑娘整个人都被打懵了,哆哆嗦嗦捂着脸,瞪大眼睛,连哭都忘了。
徐见尘大怒,恨恨道:“贱人!你倒敢反咬一口!”
“分明是你在假山旁与人私相授受,不慎被我撞见。你惊慌跪地,苦苦求我不要声张,拿那只贵重耳环来堵我的嘴!”
“如今你倒打一耙,反诬我偷你的东西?!”
她猛地伸手去撕她前襟,口中骂道:“你胸口定然还有那野男人留下的痕迹!今日便让大家看看你是什么货色!偷情也不寻个隐秘去处!光天化日便不知检点!假山旁就急不可耐!”
殿中彻底炸了锅。众人掩口惊呼,交换着眼神与低语,没想到还有此等隐情。
眼看着前襟被她撕开,露出一点粉红的小衣,赵姑娘拼命挣扎,脸涨得通红,双手死死护住胸前,尖叫道:“你胡说!我何时踏足过假山半步!你分明血口喷人!”
徐见尘的手忽然停了。她心下一松,赌赢了!
设局构陷之事这般要紧,可赵氏连假山都懒得踏足半步,极可能是怕脏了精致绣鞋。仗着有周后撑腰、有人证铺垫,便自以为万无一失,连最基本的做局环节都懒得周全,可见其性子敷衍怠慢。
更何况周后许诺赵氏的好处无外乎两样:或是日后为她寻世家大族做正妻;或是送入裴琛府中为侧妃,荣华无忧。
可若当众被她撕毁衣物,失了清白,周后许诺的锦绣前程,顷刻便会化为泡影,赵氏必然惊慌。加之她话中刻意强调引导假山那个地点,赵氏下意识就会顺着她的话,脱口否认自己去过假山,以此证明自己没有私通。
徐见尘松开赵姑娘的前襟,甚至还替她拢了拢被扯乱的领口,脸上那副泼辣愤怒的神情眨眼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她后退一步,微微歪了歪头:“你方才不是号称只去过假山池边,才被我偷了耳环么?那你方才说的'何时踏足过假山半步',又是什么意思?”
殿中一静。满堂宾客皆是人精,立时便回过味来。
赵姑娘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僵持片刻,周后似要强笑着打圆场——
徐见尘却猝不及防再度发难:“大殿之上,蓄意构陷皇子正妃!按律——”
她盯着赵姑娘:“当、斩!”
赵氏本就因失言心神大乱,此刻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,当即拼命磕头痛哭:“求陛下饶命!求娘娘饶命!臣女一时糊涂!臣女再也不敢了!”
如此,才算是尘埃落定。
徐见尘心知周后方才开口,定然是要帮忙推脱。只要周后稍加引导让赵氏冷静下来,一口咬定是被她当众殴打,心神受创,才言语失序,周后便能以公允之名,提议彻查。赵氏丧母的处境,摆在明面上的物证,都会成为周后斡旋的筹码。一旦被拖入核查,以周后宫中多年的经营,主动权又会回到周后手中。
只有搬出死罪恐吓,逼得赵姑娘慌不择路大喊饶命,才算是真正破局。
赵姑娘若真是清白,只会愤怒鸣冤,求个公道;唯有做贼心虚,才会第一时间弃了辩驳、只求苟活。
周后心中暗骂赵氏蠢钝不堪,面上却不显,话头一转,发难道:“赵氏罪责难逃,自当依法处置。只是徐姑娘明明可以请求彻查,偏偏选择御前动手,终究不太妥当,恐难胜任皇子正妃之位。不若改封县主,也算全了秦老先生的恩情——”
陛下慢悠悠喝了口茶,掩住嘴角一丝笑意:“事出有因,情急之下自证清白,徐氏倒也堪堪有几分急智。”
徐见尘并不意外,方才所有证据都指向她,陛下却迟迟不发一言。无论处于何种思量,陛下显然是有意保全这桩婚约。只要她能洗清嫌疑,手段激烈些也无伤大雅,陛下自会为她辩经。
陛下反而顺着周后的话:“秦伯殚精竭虑,功在社稷。他故去后,朕理当照拂其后人。既然徐见尘行事莽撞,便入女学打磨心性吧。”
众人闻言,面面相觑。大辰女子本就地位低微,皇家女学准入门槛极高,非四品以上官员家眷不可入。陛下此言,分明是有意抬举徐见尘,给她安个“皇室教养”的名头,为她日后稳坐皇子妃之位铺路。
周后的笑容僵了僵,她垂下眼,面上仍旧得体:“陛下圣明。”
徐见尘虽初入宫廷,不知其中底细,但见众人神色有异,也明白过来几分,于是磕头谢恩。
她目光未及之处,裴琛静静地审视着她。方才那两巴掌甩出去时,她眼睛里像是烧着一团火,此刻火熄了,只剩下一片死气沉沉的静。
既得皇命,徐见尘不日便去女学报道。
女学落在宫城东侧一座三进院落里,前院授课,中院习艺,后院起居。院中遍植松柏,四季常青。
讲堂里坐了二十来个少女,个个衣饰精洁,珠翠莹然。徐见尘踏入时,满堂的目光齐齐落来,又迅速收回去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冲她笑,也没有人露出明显的敌意。
徐见尘捡了靠窗最末的位置坐下,面前的小案上早已摆好了文房四宝和几册书。她随意抽出一本,封面端端正正印着“女训”二字。她两眼一闭,飞快合上书,又塞了回去。
琴课设在中院西厢,一人一席。徐见尘伸手拨了一下弦,那琴“吱呀”响了一声。满堂静了一息,随即便有压不住的笑声溢出来。徐见尘面不改色,又拨了一下,发出一声更怪的调子。教习面无表情地在她名字旁画了个圈。
刺绣课上,她对着绷子扎了半个时辰,把那朵牡丹绣成了一团歪歪扭扭的粉疙瘩。身侧少女侧目瞥见,死死咬着唇,到底没笑出声。
唯有诗词课稍有意思。诗词先生姓沈,四十来岁,留着三绺长须,讲课时喜欢闭着眼睛摇头晃脑。当日正讲《诗经·关雎》,初时他娓娓道来,徐见尘也觉得少年辗转反侧的情思颇为真挚美好。然沈先生话锋一转,不知怎的就偏到“妇人以贞静为德,不可妄动心思”,徐见尘失了兴致,指尖在案上默默勾画药方配伍。
最难耐的,是女德课。
授课的孙嬷嬷年过六旬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嘴角常年向下撇着。她命众人熟读当日《女诫》章节,半个时辰后当堂抽查。
“女子之事,以顺为正。卑弱也者,女子之常性也——”
徐见尘心里一万个不赞同,她蓦地想起城南那些贫苦妇人,夫亡子弱、赋税压身,终日奔波谋生,岂能卑弱顺从?
她合上书卷,闭眼靠在窗上,竹帘漏下细碎天光,在她脸上落了一道道的横影。
孙嬷嬷巡堂至此,伸指点了点她合上的书卷:“徐姑娘,书未读完,为何搁置?”
徐见尘起身:“回嬷嬷,已然读完。”
孙嬷嬷也不动怒,只慢悠悠道:“既读完了,那你说说,这一章讲了什么?”
徐见尘哪里知道,随口答道:“记性不好。”
孙嬷嬷不欲与她再绕弯子,转身道:“《女诫》乃班大家所著,字字珠玑,句句箴言,是女子立身之本。徐姑娘既记性不济,那便抄写十遍,明早交来。”
徐见尘应声落座,心思却早已飘远。
旁边的位子上坐着个穿水蓝色衣裳的姑娘,姓宋,单名一个灵字。她微微侧过头来,压低声音道:“你跟嬷嬷顶什么嘴,她说读就读呗。”
徐见尘颇为意外,进女学这几日,这还是头一回有人主动跟她说话。宋灵生得圆脸杏眼,瞧着便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。徐见尘心里一动,却怕再遭责罚,便只摇了摇头,没敢接话。
课间时分,姑娘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说话,笑声清脆动听。徐见尘一个人蹲在院子角落的竹丛边看蚂蚁搬家。那些小东西排着队,扛着比自己身子还大的碎屑,不知疲倦地往洞里搬,跌跌撞撞又锲而不舍。
“吃桂花糕吗?早膳领的,未曾动过。”
一块垫在素白帕子上的桂花糕,忽然递至眼前。徐见尘回头,见是宋灵,低声道谢。她咬了一口,桂花糕是凉的,但甜味还在。
宋灵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,托腮看她:“十遍《女诫》,抄完怕是要到深夜,你打算如何应付?”
徐见尘嚼着糕,含糊道:“我也不知如何是好。倒是你,与我说话,不怕家里人知道?”
宋灵道:“他们自然叮嘱过,说你身份特殊,不宜亲近,也不好得罪,远着便是。”
她顿了顿,忽地笑起来,“只是我方才看你蹲在这里看蚂蚁,倒像我从前养的一只小雀,天天扒着笼子往外瞧,一心只想飞出去。”
徐见尘咽下最后一口糕:“那雀儿后来如何?”
宋灵道:“死啦——笼门没关严,它自个儿撞开飞走了。外头下了场大雨,次日我在院子里找到它,淋透了,冻死了。”
这话听着不吉利,徐见尘便没有接话,只将帕子叠好还给她。
宋灵接过帕子,忽然转了话锋:“其实我也不爱读那些东西,可是再不情愿也没有法子。娘说,女学结业必考女德,落榜便拿不到凭帖,日后议亲都要低一个档次。”
徐见尘问道:“你打定了主意以后要嫁人?”
宋灵微微蹙眉,似觉诧异:“女子不都要嫁人?我阿姊出嫁三年,回娘家时哭了好几回。可哭完还是得回去。这便是女子的命罢。”
徐见尘蹲在那儿没吱声。她想起从前师兄也曾为她议亲,说的是“女子总要有个归宿”。后来她连夜翻墙跑了,师兄上门向对方赔了好一顿罪,此后再不提嫁娶二字。
傍晚散学,姑娘们三三两两往住处走。女女学居所皆是单间,狭小却整洁。徐见尘推门入内,天色已暗,她点亮油灯,铺纸提笔,望着《女诫》条文落笔抄写。
“古者生女三日,卧之床下,弄之瓦砖,而斋告焉……”
弄瓦,纺锤。女子生来就要与纺锤作伴,生来就比男子低一头。
徐见尘啧了一声,她这破身子百毒不侵,可这女学里的规矩教条,却是比五毒还毒的。
她把纸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:“《女诫》十遍,明日不交。”
徐见尘满意地点点头,自言自语道:“左右我也不想当什么皇子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