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4、山中有信 第4章山中 ...

  •   第4章山中有信

      星期四。
      天刚亮沈望潮就起了,在院子里磨柴刀——山路太野,得有个开路的东西。陈秀兰从灶房探出头问他去哪,他说“上山,和小林大夫一起”。陈秀兰愣了一下,转身回去继续烧火,什么都没问。但沈望潮听见她往锅里多打了两个鸡蛋。
      到村卫生室的时候,林知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背着旧帆布包,鼓鼓囊囊。脚上穿解放鞋——在渔村待了两年,已经学会不在山里穿布鞋了。裤腿用细麻绳扎紧,防蛇虫也防荆棘。头发扎得比平时紧,多绕了两圈皮筋。
      “走吧。”她先开了口。
     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脚走。路上遇到阿海蹲在自家门口修渔网,抬头看见沈望潮和林知意走在一起,手里的梭子差点戳到自己手指头。
      “潮哥——你们俩——”
      “上山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上山!我是说——你们俩怎么——”
      沈望潮已经走远了。
      林知意跟在后面,走了几步,轻轻笑了一声。
      “你朋友?”
      “发小。叫阿海。话多,人不坏。”
      沈望潮今天选的路线是从山脚乱石岗往上,绕到西南坡那片林子。比上次的山涧更陡,但路程短。能走到上次没到的区域——更深的林子,可能有更多菌子,也可能有林知意要找的草药。
      刚上山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。沈望潮在前面开路,柴刀劈开藤蔓和灌木,走几步回头看一眼——林知意跟在后面,脚步轻但不慢。她显然不是第一次爬山,落脚的习惯很好,踩石头前先用脚尖试试稳不稳。
      走了一个小时,到西南坡那片混交林。
      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。林子里很安静,偶尔几声鸟叫,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      沈望潮把柴刀插在地上,正要开口,林知意已经蹲下去了。她在看地上的一片叶子。
      “益母草。”她用手指轻轻拨开叶子旁边的杂草。“开紫花的那个。对妇科有用。但这里光照不够,药性一般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看出来?”
      “叶色淡,茎秆细长。植物在抢光——上面树冠太密,直射光少。”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。“益母草喜阳,这片林子太密了,不值当采。”
      沈望潮没接话。在心里记了一笔——她不是只会认名字,是真的懂。
      在林子里转了将近两个小时。林知意收获了一小把白茅根和一捆鱼腥草,都是常见草药,不值钱但有用。沈望潮这边没什么发现——菌子没再出新的,几处松树底下翻了半天,只找到一小朵牛肝菌,个头还没拇指大。
      “这边。”林知意忽然说。
      她已经走到一片岩石坡前。不大,几乎垂直立在林子边缘,高约三米,表面长满了青苔。岩壁阴面常年不见阳光,湿漉漉的,石缝里长着几丛蕨类。
      林知意仰头看着岩壁,往后退了两步。
      “你看上面。”
      沈望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岩石顶部附近,一片暗红色的东西从石缝里斜斜长出来——形状像撑开的小扇子,扇面上有深浅不一的同心圆纹,在暗处泛着不张扬的光泽。
      灵芝。
      林知意压低声音,压着兴奋:“赤芝。个头应该是长了两年以上的。那个石缝是橡树的腐根——灵芝最喜欢长在老橡木上。”
      沈望潮把柴刀往腰带里一插,双手抓住岩壁石缝往上爬。岩面滑,青苔一抓就碎,脚底下踩不实。林知意在下面看着,没说话,脚往前移了一步——她自己大概没意识到。
      岩顶不高,几下爬到顶。石缝里三朵灵芝,最大一朵半个巴掌大,最小一朵刚长出来,红褐色菌盖边缘还是白的。腐根从石缝里伸出来,半腐的木质渗着露水。
      小心翼翼摘了大的那朵,留了另外两朵。
      “接住。”把灵芝抛下去。林知意双手接住,捧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。用手指轻轻拂过菌盖上的纹路,嘴角浮起一个很小很小的笑——不是对自己笑的,是对这朵灵芝。
      上山第三趟,终于有像样的东西了。一斤干灵芝在自由市场能卖十几块钱——差不多城里工人一个月工资。
      沈望潮没想钱的事。他下来之后从林知意手里拿过灵芝看了两眼。
      “这朵给你。”
      “对半分,说好的。”
      “这朵不算。是你找到的。我拿菌子那头的。”
      林知意歪了下头,又用那种打量的眼神看他。看了几秒,没客气,把灵芝小心放进帆布包。沈望潮注意到——放在包最上面,底下垫了一层她带的旧纱布。防磕碰。
      下山的时候天色变了。
      闽东的天气说翻脸就翻脸。出门还是晴的,这会儿天上压过来一大片乌云,海上的风变凉了,带着浓重的水汽从山脚往上灌。
      “走快点。”沈望潮抬头看了一眼。“暴雨要来了。”
      加快脚步。但路走了不到一半,雨就砸下来了。
      不是慢慢下大的,是一瞬间从天上倒下来的。雨点又大又密,打在树叶上噼里啪啦像放鞭炮。不到十秒钟两个人淋透了。山道上的泥被雨水一泡,立刻变成泥浆,踩一脚往下滑半脚。
      沈望潮回头看了一眼。林知意全身湿透,帆布包抱在胸前,解放鞋陷在泥里每拔一步都吃力。雨顺着额头往下淌,她眯着眼,咬着下嘴唇,没抱怨一个字。
      “前面有个山洞!跟我走!”
      山洞在半山腰——上次空手而归那天发现的。说是山洞,其实就几块大岩石塌落形成的空隙,深约三米,高不到一米八。能挡雨。
      两个人弯腰钻进去的时候已经浑身湿透了。沈望潮把柴刀靠石壁上,脱了外套拧了一把——小半盆水。林知意蹲在洞最里面,打开帆布包检查。灵芝没事,纱布湿了,菌伞没磕碰。她松了口气,拿出白茅根——泡了,药性估计要打折扣。
      沈望潮在洞口找了干柴和枯草,从口袋里摸出塑料打火机——部队带回来的。打了几下着了,火苗跳了一下稳住,枯草塞进柴堆底下,火慢慢着了。
      黑暗被火光推开。
      林知意往火边挪了挪。湿衣服贴在身上,打了个寒颤。火光映在脸上,把苍白的肤色照得暖和了些。伸手烤火的时候,沈望潮看到她手腕上有一条淡淡的旧疤——很细,颜色比周围皮肤浅,应该有好几年了。
      他把目光移开,从帆布袋里拿出早上出门时揣的鸡蛋——陈秀兰煮的那两个。
      “垫一下。”
      林知意接过来,剥了壳,小口小口地吃。吃得很慢,不像饿了——更像在借此暖和手指。
      外面雨越下越大。山洞入口像一道水帘,雨水顺着岩石边缘不间断地淌下来。山风裹着水汽灌进来,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。
      沉默了很久。不是尴尬——两个人各自在脑子里转自己的事,但也知道对方在旁边。
      林知意先开了口。
      “你上次说你退伍回来的。部队待了五年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什么兵种?”
      “海防。在闽南。”
      林知意把最后一口鸡蛋咽下去,看着火苗。
      “怎么不留在部队?转个志愿兵,比回来好。”
      沈望潮没马上回答。他把一根断柴塞进火里,看着火星子往上蹿。
      “第五年的时候收到我爹的信。我爹写信从来不说什么,但那封信里提了一句——你妹妹大了,你妈腰不好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我爹这辈子给我写过不超过三封信。那封只有半页纸。十个字。”
      林知意没说话。
      “我是班长,转志愿兵名额排第一个。连长找我谈话,说留下来至少再干三年。我没犹豫,交了退伍申请。”他把手里的树枝掰了一截扔进火里。“回来以后才发现,我会的都是部队里那一套。看地图、写文书、带兵跑操。回到青山湾,屁用没有。连菌子在哪儿长都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后悔吗?”林知意问。
      “不后悔。”他自嘲地笑了一下,很短,嘴边一扯就收了。“你大概觉得挺丢人的。”
      林知意摇摇头。
      “不丢人。你第一次上山空手回来,大雨下了三天,雨一停又上去了。你知道我第一次上山是什么样吗?”
      沈望潮看她。
      “我哭了一场。”
      她说得轻描淡写。
      “刚来青山湾那年冬天。村里一个产妇大出血,我什么都做了,没救过来。那天晚上一个人上了山。不是找草药——就是想找个没人看得见我的地方。”她把手指伸向火堆,指节被火光描了一层金边。“后来哭完了,下山,第二天照样给人看病。该救不回来的还是救不回来,但至少学了新的止血方法。半年后又遇到一次大出血,人救回来了。”
      她抬头看沈望潮。火光把她眼睛里的颜色照得很透——不是黑的,是深琥珀色的。那双眼睛看着他,没有同情,没有安慰,只是很平静地接住他的目光。
      “第一次不行就第二次。我第一次也没救回来。”
      洞外面的雨还在下。山涧涨水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,轰隆隆的,闷雷一样在地底下滚动。火快烧完了,只剩几根炭发着橘红色的光。
      林知意移开目光,从地上捡了根树枝,在泥地上画了一株草的轮廓。根、茎、叶、花——和上次在笔记本上看到的一样。但这次画得慢,像在用树枝和泥土收纳心里还没说完的话。
      “车前草。利尿消肿。山脚下到处都是,村里人拿它喂猪。没人知道它还能治泌尿系统炎症。”她在地上点了点。“蒲公英,柴胡,金银花。大青山上都有。只要有人认得。”
      沈望潮看着她在地上画的那些草。
      “等我爹平反了,大概就回省城了。”林知意放下树枝,拍拍手上的泥。“回去考个卫校文凭,进正规医院。本来计划是这样的。”
      “本来计划?”
      “嗯。本来的。”她顿了一下。“但现在有时候觉得,在青山湾能做的事,回省城不一定能做。在这里我是小林大夫,回去以后大概只是一个没文凭的卫生员。”
      她站起来。洞顶的岩石离她头顶只差两三厘米。
      “雨小了。走吧。再不回去你娘该担心了。”
      沈望潮也站起来,踩灭了最后一点火星。
      从山洞出来,雨变成毛毛雨。整座山被水洗过,颜色比上山时深了一度。树叶上的水珠往下滴,滴在落叶上发出轻轻的声音。山涧水还很大,远看像白布从山腰挂下来。
      下山的路被雨水泡软了,每一步都像踩在湿透的棉被上。沈望潮走在前面,走几步就用脚在泥里踩出一个坑——给林知意踩踏脚的地方。林知意跟在后面,每一步都恰好踩在他踩过的地方。
      到村口天快黑了。雨完全停了,西边云层撕开一道口子,漏出来的晚霞把整个海面染成橘红色。村道上有人在收渔网,孩子们在泥水坑里踩水玩。
      林知意在村口停下来。
      “灵芝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      “晒干了寄回去给我妈。她是药剂师,会用。”她停了一下。“如果卖的话,镇上供销社不收,自由市场有人收。老郑,做干货生意的温州人,县里南街第三个摊位。就说小林介绍来的,能给公道价。”
      沈望潮在心里记了一笔——温州人老郑,县里南街第三个摊位。
      “谢了。”
      “不谢。我摘的灵芝,你爬上去拿的。打平。”
      林知意冲他点了下头——很轻很轻,然后转身往卫生室的方向走了。
      沈望潮站在原地目送。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,帆布包在肩膀上轻轻晃动。快到卫生室门口,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隔着很远的距离,看不清表情,但站了一秒,推门进去了。
      回到家,沈望月正在院子里等他。
      “哥,今天弄到什么了?”她看到他手里没拿帆布袋——给了林知意包灵芝——眼里的光暗了一下。
      “灵芝。”
      沈望月先是愣住,然后眼睛瞪大,嘴张开又合上——兴奋得想喊出来,用手捂住了嘴。跳起来抱住他的胳膊,泥都没擦干净就往他身上蹭。
      “真的?!”
      “真的。”
      “在哪?长什么样?拿回来了吗?”
      “在小林大夫那里。她妈是药剂师,晒干了寄回去。”
      沈望月松开哥哥的胳膊,退后一步,眼神意味深长。那种眼神他娘也有,但他娘不会说出来。他妹妹会。
      “哥,你把灵芝给人家了。”
      “是她找到的。”
      “哦——是她找到的。”沈望月把“她”字咬得很重,背着双手一步一跳跑回灶房去了。
      沈望潮看着妹妹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
      走进堂屋,沈德厚还躺在竹床上听收音机。信号出奇地好,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正在播——“全国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试点工作取得显著成效。”
      “爹。明天我不上山了。阿海说退潮,跟他下去赶海试试。”
      沈德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。过了好几秒。
      “别在断头崖那边下水。暗礁多。”
      “知道。”
      沉默。收音机里新闻播完了,开始放天气预报。
      “那个小林大夫,”沈德厚忽然说,“今天带她上山了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她下次什么时候有空?”
      沈望潮回头看父亲。沈德厚闭着眼睛,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。
      “周二周四下午。”
      沈德厚没再说话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章 山中有信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