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、雨歇 第3章雨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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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雨歇
雨下了整整三天。
第四天早上，沈望潮推开门，被阳光刺得眯起了眼。天空蓝得发亮，大青山被雨水洗过，每一片叶子都在反光，山腰以上浮着一层薄雾，正慢慢散开。
地面还是湿的，但太阳出来了。
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。雨后空气里海腥味变淡了，混着泥土翻新的青草气。陈秀兰在灶房煮早饭，沈望月蹲在井边洗衣服，肥皂沫子在青石板上堆成一团。
沈望潮回屋，从枕头底下摸出《土壤改良基础》翻了翻，然后拿起门后的竹竿，还是第一天用的那根枯竹，枝杈削干净了，像根简陋的登山杖。
“哥，你又要上山？”沈望月拧着衣裳抬头看他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不下雨。”
“所以上山。”
沈望潮这次没走上次的路。雨后山涧涨水，两边坡地湿度大，有菌子最可能在那种地方。
山涧在半山腰拐了一道弯，拐弯处一小片平地，长满了蕨类植物。水声很大，把鸟叫都盖住了。他拄着竹竿趟过溪水，鞋和裤腿全湿了——不管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涧边坡地上，一小片松林底下，地表隆起几条裂纹。他蹲下来，扒开表层的落叶和松针——底下的土是湿的，清甜的腐殖味。
是鸡枞菌。
不大，刚冒头。菌盖还没完全撑开，灰白色，顶着细碎的泥土。一窝七八朵，聚在一起像没打开的小伞。沈望潮心跳快了。
深吸一口气，让自己冷静。
他仔细观察周围——几棵松树，树龄十几年，树下有白蚁活动的痕迹。鸡枞菌和白蚁窝伴生，找到一窝年年有。
记住位置：山涧拐弯处，山下往上数第三棵歪脖子松树旁边。小心翼翼地摘了五朵，留三朵小的继续长。摘下来的菌子用旧报纸包好，放进帆布袋。
直起腰，往山下看了一眼。从这个位置能看到青山湾的全貌——两百来户灰瓦屋顶沿着海岸线铺开，像晒在岸边的贝壳。更远处，海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。
回村以来，第一次从这个角度俯瞰自己长大的地方。
以前从没上到过这个高度。村里人靠海吃饭，没人往山上跑。现在他站在这里，手里攥着用旧报纸包着的鸡枞菌，忽然觉得这座被全村人视为无用的大青山，底下埋着的东西可能比所有人想的都多。
下山的时候他走得很快，几乎小跑着往下冲。泥地湿滑，中间差点摔一跤，手撑了一下，糊了一手泥，脚下速度没减。
村口老榕树下，陈老三又在乘凉。看见沈望潮从山道上下来，正要张嘴，忽然注意到他手里抱着什么东西。
“望潮，这回——”
沈望潮没停。
但陈老三看见了。帆布袋鼓鼓囊囊，袋口露出一角旧报纸，报纸边上，一抹灰白色的菌伞轮廓清清楚楚。
陈老三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沈望潮回到家，沈望月正在院子里劈柴。看见哥哥走进来，手里的柴刀差点掉地上——不是因为他一身泥，是因为他脸上有笑。绷了很久之后终于松口气的笑。
“哥——”
沈望潮把帆布袋搁在灶台上，摊开旧报纸。五朵鸡枞菌，灰白色的菌盖上还带着山里的露水。
沈望月盯着那几朵菌子看了好一会儿，转头冲屋里喊：“爹！妈！”
陈秀兰从灶房出来，在围裙上擦着手，看见灶台上的东西，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鸡枞菌。山上摘的。”
陈秀兰做了一辈子饭。她知道这东西——不是普通蘑菇，是鸡枞菌。镇上供销社不收，但自由市场里，识货的人愿意用两张肉票换一斤。
“几朵？”
“五朵。留了三朵小的在山里，等长大了再摘。”
陈秀兰伸手摸了摸菌盖，又鲜又嫩，今早刚冒的。她抬起头，想说什么，最后只说了两个字：
“我煮。”
沈德厚从堂屋里出来了。扶着门框，拖着那条伤腿，一步步挪到灶台前。低头看了看菌子，又看了看儿子。
父子俩对视了一秒。
沈德厚什么都没说，拄着拐杖转身回了屋。但沈望潮看到父亲转身的时候，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但也不是不笑。
那锅鸡枞菌汤，陈秀兰用了心。切了几片过年剩的腊肉，薄到透光，五片腊肉配五朵菌子。滚水下锅，只放了盐和两片姜。汤端上桌，菌子的鲜味裹着腊肉的油香，从灶房一路飘到院子里。
隔壁探了个头：“秀兰，你家煮什么这么香？”
沈望月没等大人动筷子，先给沈望潮盛了一碗。
“哥，你先尝。”
沈望潮端起来喝了一口。烫得舌尖发麻。但那个鲜——不是酱油和盐调出来的，是山里的露水、松针的油脂、雨后泥土的腥甜，浓缩在一起化开的。他在部队待了五年，大锅饭、压缩饼干、跟战友下馆子——没有一顿比得上这碗汤。
他放下碗。
“学费有着落了。”
沈望月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。抿了抿嘴，低头喝汤，没让任何人看到她的眼睛。
下午沈望潮去了一趟村卫生室。带父亲复诊。
沈德厚本来不想去，说“又没死”，被陈秀兰骂了一顿才不情愿地拄上拐杖。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，沈德厚走得慢，沈望潮就压着步子等。不怎么说话，但走在一起的步调莫名合拍。
卫生室里，林知意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小男孩包扎膝盖。男孩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，他娘在旁边骂骂咧咧。林知意一边包扎一边低声跟男孩说话：“你数到五就不疼了。”男孩数到三的时候她刚好包扎完，男孩愣住——真的不疼了。
“小林大夫，谢了。”他娘把男孩拎起来往外走。“回头送点菜来。”
“不用。”林知意站起来拍拍膝盖，转头看见门口站着沈家父子。
“沈叔。”她冲沈德厚点了点头，目光移到沈望潮身上，在他脸上停了一秒。
“今天没受伤。”沈望潮说。“我爹来复诊。”
林知意让沈德厚坐下，蹲下来检查他的腿。用手按了几个位置，问疼不疼。沈德厚嘴上说着不疼，按到关节外侧的时候还是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“还是得去镇上。”林知意站起来。“我写了条子，去镇上卫生院找孙大夫，就说青山湾卫生室小林让来的。能给你便宜一半。”
沈德厚看了儿子一眼。
“去。”沈望潮说。
林知意把条子递给他。这次多写了两行——不光找哪个大夫，还写了大概需要多少钱，不打石膏可能的后果。字不大，但很工整。
沈望潮接过来扫了一眼，目光落在桌上的牛皮纸笔记本上。摊开的页面画着一株植物的简笔画，根茎叶花都有，旁边小字标注了药性和采收季节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我自己记的。”林知意随手把本子合上。动作自然，但沈望潮注意到她合本子前指节在上面停了一秒。
“草药？”
“嗯。大青山上能用的草药不少，我上去采过几次。”
沈望潮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你知道山上哪些地方有什么药？”
林知意看了他一眼。先歪一下头，再开口。
“西南坡那片林子里有茵陈和白茅根，山涧附近有鱼腥草。更深的地方还没走过。”
“我今天在山涧拐弯那片松林底下找到了鸡枞菌。”
林知意眼睛亮了一下。那一瞬间她不像卫生室里那个职业化的小林大夫，倒像一个听到好东西就忍不住兴奋的年轻人。
“多大？”
“不大。刚冒。留了三朵小的。”
“好。”她是冲着桌上的药瓶子说的，好像不是在回应他，而是在确认一件之前判断过的事被验证了。“那片林子底下确实有白蚁，是鸡枞菌的伴生环境。只要白蚁窝在，明年还能出。”
沈望潮看着她的侧脸。她低头翻那本草药笔记，手指划过页面上一处处标注，动作很轻很快。他想起妹妹说的——林知意一个人上山采过药。从省城来的姑娘，背着帆布包，拿着小铲刀，一个人穿行在青山湾的后山。
他从部队回来到现在，只跟村里人打了几次照面。那些人告诉他山上什么都没有，山靠不住，田是烂的，日子是认的。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——她知道山上有东西。不只是菌子，不只是草药。是另外一种日子。
“下次——”沈望潮开口，又停住。
林知意抬起头看他。
“下次上山，一起。你认识草药，我认识路。采到的东西对半分。”
林知意歪头的时间比平时久。看了他三四秒。
“行。”
林知意说完又低下头去翻她的草药笔记，好像刚才答应的只是一件小事。沈望潮扶着沈德厚往门口走，走到门口，后面飘过来一句话：
“你要去的话提前说一声。星期二和星期四下午有空。”
沈望潮没回头，脚下顿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出了卫生室的门，沈德厚忽然哼了一声。
“那姑娘比你能。”沈德厚拄着拐杖走在前面，声音不大。“人家记住你了，你记住人家了吗？”
沈望潮没搭话。他在想林知意翻笔记时手指划过页面的样子。
晚上吃过饭，沈望潮坐在院子里，把今天采菌子的位置、时间、周围环境记在一张纸上。跟阿海约好了——明天退潮，阿海带他下滩赶海。山和海，都得心里有数。
写着写着，笔停了。
忘了问林知意一件事——她一个人上山采药，走的是哪条路。下次一起走，选一条好走的路。
他把这句话压进心里，继续往下写。
作者有话说
第3章 雨歇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