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80、衮州反事6   柳挈器 ...

  •   柳挈器怒怼陈策煦,“他们的记性都被狗吃了吗?现在可是我把私仓打开,给他们儿女爹娘饭吃,现在粮食那么贵,他们吃的救济粮还是我自掏腰包买来的!这些人,为什么还要出卖我?我明明待他们不薄!他们应该反了,回到衮州,回到我手底下!”
      他在城中施粥,不过是为了让曾经借出去的兵队回来,好里应外合拿荆颍。他以为能让衮州城中民心所向,助力谋反成王,却没想到他作的善远不及陈策煦一星半点。
      “伪善非善,你只是想要民心堆积出的龙椅罢了。”陈策煦咄咄逼人。
      柳挈器盯死那双琥珀眼:“难道你就不是吗?难道你不是想要权力地位吗?你难不成就对称霸天下毫无波澜吗?”
      陈策煦说:“子非我,安知我所欲?”
      他所求的,不过是在盛世当中和心爱之人坐在高楼吹风喝酒,看这天下熙熙攘攘,而非蚁膻鼠腐。
      陈重昶送他的天下之礼,断不能迂腐腌臜。
      陈策煦扳开柳挈器的下颌,将混成黑糊的酒水灌入他嘴里。柳挈器紧咬口齿,把糊状酒水尽数吐出。
      “入府那日不杀你是怕衮州大乱,现在折磨你,纯是我心善。你不喝我敬你的酒,那就吃其他人要给你的拳。”陈策煦扔了酒壶,退了几步。
      子鼠像当初他杀了人那般从胸口掏出一方手绢,让他擦手。
      陈策煦熟练接过帕子,将每根手指都擦拭一遍,目光投到乔十二身上,看他步步紧逼柳挈器,最后拧着他头发“哐哐”砸在酒桌上。
      总之乔十二满腔怨恨,下了死手。或打或踢,或拽或拉,手段残忍无情。他被欺瞒数月,今日看见柳挈器的“有情”是“无情”,忍不住一边拳打脚踢着一边落下泪来。
      他其实原本不只有一个女儿,还有一个儿子。两个孩子是龙凤胎,自从孩子出生,他就特别宝贝他们俩,每次出门都要抱着他们、举着他们,只盼着他们能平安喜乐、顺利长大。
      可为什么偏偏要让他失去其中一个宝贝呢?他这才明白,自古以来灾年一旦降临,所谓的“人吃人”究竟意味着什么……
      一切的起因或许并非柳挈器,但衮州城中粮食价格上涨,叫大多人易子而食必定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。正是因为没有了粮食,他才会失去自己的孩子。
      柳挈器自知逃不掉,走马观花回忆完自己毫无意义的一生,眼泪簌簌打湿花白鬓角。
      他何尝没有想过要忠君报国,何尝没有想过要替百姓铺一条太平盛世的道理,所以他站队齐玢十三年,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。他发梢花白,年过半百,还有多少个十三年可以相信新主君?他不敢说自己清廉奉公一生,少年到如今爱民心思却从未变过。
      偏做什么都是毫无意义!为什么毫无意义……
      柳挈器最终被一拳打在脑心处断了气,口齿洇血,临了,剩下两行不解泪痕镌刻在他脸颊上。
      陈策煦眼皮未翻,波澜不惊。
      “现下柳挈器死了,也不知俊俏郎那边的李镇将死没死。”
      “你是在叫他吗?”俊俏郎的声音忽地在刺史府邸门口响起。他驾着马匹从那门前经过,手中提有黑布袋裹住的头颅。他嫌恶地朝府门口抛去,下马走到陈策煦身边,掀开铠甲单膝下跪,“少主。”
      “无伤亡?”陈策煦简单问。
      “少主睿智。”俊俏郎说。
      陈策煦等的时间恰恰好:一是崔言的惠民政策满十五日,颇有成效,衮州百姓一看陈策煦的惠民政策,对陈策煦心悦诚服,自然对他的兵队也另眼相看;二是李锦对高价粮商的打击,收络衮州百姓。而曾经柳挈器投出的那支衮州兵队也在其中,衮州百姓看自己的孩儿能在陈策煦的军队中能吃饱饭,已然是求天拜地;三是刺史作为州县长,居然对衮滚河中投尸毫无作为。衮州民众太失望,在李镇将下令死守城门时,众多百姓冲去将打开城门让俊俏郎进来。
      李镇将喝了酒本就不清醒,还未反应过来,就被俊俏郎一刀割下了头颅。
      破了城门,又俘虏或杀了负隅顽抗的士兵,现在俊俏郎的军队已经驻守在衮州,李锦正快马加鞭带着粮食赶来衮州放粮食。
      俊俏郎挥手让手下将刺史府中所有金银和家眷都带到院中来。不过几炷香的功夫,一箱一箱的金银珠宝被抬出,还有一些美姬、家中家丁都被带出跪在地上。
      陈策煦撬了其中一个小匣子,里面全是数沓一百两的银票。
      “豁,柳挈器不是打着爱民的旗号才跟齐玢的吗?怎么也贪了不少财。”他将匣子拿在手中,对俊俏郎说,“这些家丁、美人找个好地方安置,但也得盯牢了。”
      陈策煦走出刺史府,原先在赭冶山准备的肩辇已经备在府门口。他坐上肩辇的椅子,腿上搁置装有银票的匣子,将扇子打开。
      肩辇青木长杠两根,横架一张金丝楠木软椅。椅上铺着素色锦褥,手椅包了青莲花纹青铜。四名青衣仆役分站两头,木杠搭在肩头,起辇时稳当,走时步履平稳缓行。
      座上之人斜倚椅中,不必车马劳顿。路人远远望去,只见长杠轻晃,座中人闲闲支肘,或是与人言笑晏晏,一手扇素扇,一手抓着膝上匣中银票撕成碎片到处撒。他一身紫藤如天上仙,随肩辇缓缓穿过长街,无风颠簸,自在悠然。无封闭轿箱之沉,只这般简易抬椅,轻便雅致,最适闲游,也最适合游街撒钱。
      衮州街巷,人人只见那天上仙乌发及膝,发尾处绑了根似红线的殷红红绳。春风摇曳,皓指霜腕扬起银票碎片宛若在抛杏花瓣;纸张掠过,额前绒发与发须卷起与它打了照面,恋恋不舍人间。
      陈策煦抛完匣中银票,嗤笑出声,对来往者说:“柳挈器未死时诸位拜他,现下他死了你们却改拜钱、拜天、拜地、拜佛——诸位,何不拜我陈策煦?”
      这街上,听过陈策煦的名号,又知晓他所做惠民之事的已经是数不胜数。
      原属于柳挈器借出去的衮州兵队中,有一人喝过河水而中毒。他本当昏迷之际,是陈策煦喊了他,同他说“诸君为我夺衮州,我定然不会轻看任何一人”。他牵着自己许久不见母亲的手,和她一起跪在街边。
      “泽君之恩,受君之惠,无以为报,今在此三拜陈少君!一拜感少君厚赐之恩;二拜谢少君相守不弃;三拜愿君臣同心恒久,属下此生永随少君。”
      他这么一说又一跪,给人打了醒。受过他恩惠的人不占少数,直接跪下拜他。
      他们拜得是求生之路,求得是惠民之人。他日若又出现一个“陈策煦”,他们也会毫不犹豫拜他。
      这就是乱世中底层民众的生存之道。
      陈策煦如今偏就要给他们这条求生之路。
      受到数民朝拜,陈策煦将脸藏在扇下笑意盈盈。那笑中掺杂着掌掴天下人心的得意,混有得到衮州的满足。
      乐极生悲,他心弦一动,想到陈重昶的桃花眼。下意识用手指摩挲着发尾红绳,说“也算带着你一起拿下衮州”的话,眼神低迷下来。
      俊俏郎叫人收了刺史府的金银,令数名护卫护着陈策煦。那些护卫般将陈策煦的肩辇围在中央,在街道两侧站立。他们腰佩长刀,步伐沉稳,目光警惕地扫过街巷两侧,连檐角翻飞的麻雀都似被这肃杀之气惊得不敢落下。
      肩辇中的陈策煦微微抬眼,目光平静地掠过市井景象。
      身前石板路上行人纷纷退避,前头街角处一阵骚动格外刺眼——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妇正死死扯着个青年的衣袖,拖拽着他往肩辇方向跪去。那青年身形挺拔,虽穿着粗布短打,脊背却挺得笔直,任凭老妇如何拉扯,膝盖始终不肯弯下半分。他的嘴唇翕动着,喉咙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模糊音节,显然是个哑巴,可那双桃花眼却亮得惊人,像淬了火的寒星,直勾勾盯着陈策煦的肩辇,挣扎着想要伸出手去触碰那玉京仙。
      陈策煦没再多看那人一眼,指尖在轿帘上微微一顿。
      他认为这场景是寻常百姓见官的常态,可若是他再看一眼那青年的桃花眼,瞧出他眼中的执拗与急切,必定能让他心头猛地一颤。
      陈重昶虽被半鬼仙易容进城,如此桃花眼却如此赤忱。他眼中不是市井流民的卑微乞怜,也非寻常百姓的惶恐敬畏,那是一种混杂着焦急、期盼与熟悉感的眼神。
      他捂着胸口,失而复得,他想要快些和陈策煦相认。
      可那肩辇不如他意,在他快够到其中一个轿夫时,轿子猛地拐了个弯。陈重昶着急地想要扑上去,最终却栽到地上。
      此刻陈重昶只有一个念头骤然闪过脑海:我要陈策煦!
      陈策煦不知为何,心口忽地蔓延上水雾,让他胸口湿哒哒地难受。他转头去瞧路过身后的路,只见两侧站立的兵。
      他心道自己多想,回神过来看天上皎月。
      月起霜华,他想重昶。
      “世路纵经千万险,与卿相守踏尘寰。”
      “哥,我怕!哪怕听不见声、说不出话都好,唯独不要看不见……唯独不要看不见你……”
      “……寸心抱痴妒,不叫近流光……”
      “哥且安心等着我以天下为礼,换你一缕春梅香。”
      “……”
      陈策煦揉揉眉心。
      行至街心,忽有一阵更为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李锦翻身下马,风尘仆仆地赶到肩辇旁,单膝跪地,声音难掩激动:“贤侄……少主,粮食明日运抵城外便可开仓放粮!”
      陈策煦蜷指缓缓收扇,扇尖轻点膝头,目光扫过李锦,又望向街旁那些翘首以盼的百姓:“好,很好。告诉崔言,放粮之时,务必让每一个衮州百姓都知晓,这粮食,是我陈策煦给他们的。”
      “在下明白,在下明白!”李锦领命起身,又道,“城中秩序已初步稳定,负隅顽抗者皆已肃清,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有犹豫。
      “只是什么?”陈策煦挑眉。
      “只是城中有些士绅,虽未明着反抗,但对我们的政令阳奉阴违,私下里仍在囤积少量粮食,观望风向。”李锦低声道。
      陈策煦闻言,依旧那副悠然模样:“士绅?呵,识时务者为俊杰,他们却眼瞎瞧不出时务……俊俏郎。”
      “属下在。”紧随其后的俊俏郎上前一步。
      “你去处理城中士绅。告诉他们,要么拿出粮食,与民同享,我保他们家族安稳;要么,就提着脑袋来见我。给他们一个时辰考虑。”陈策煦语气平淡。
      “是!”俊俏郎领命,转身便要离去。
      “等等,”陈策煦叫住他,补充道,“记住,手段不必太‘温柔’,要让他们知道,衮州现在是谁的。”
      “属下明白!”俊俏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应声而去。
      李锦看着陈策煦,心中愈发觉得陈策煦心思深沉,手段狠辣,绝非易与之辈。曾经的陈策煦只不过是利用他回京,他们没有真正的叔侄关系可言,有的只是曾经的救命之恩和生死患难。就单是这点恩情,就足以他为他做事,鞍前马后。
      李锦记得曾经对陈策煦许下的承诺。
      他要为陈策煦马首是瞻。
      李锦想到扬康两州粮价依旧高涨,觉着有些对不住他。
      陈策煦倚靠轿子问:“叔父还有话要说?”
      听见“叔父”两字,李锦激动地支支吾吾,愈发对不住陈策煦了。“扬康两州的粮价……”
      “我当是什么事困扰叔父呢。”陈策煦摆手下了轿,“不急,明日先回荆颍,我要瞧瞧这十来日崔言的条令让荆颍变得如何。”
      李锦松了气,“贤侄不怪我就好。”
      “怪你?应当怪齐翊缵。”陈策煦重新打开扇子,轻轻扇动,目光再次投向那些跪拜的百姓,哀叹道:“少年不解万重艰,逐鹿宏图一笑间。倘使明君临紫殿,苍生无复叹江山。”
      齐翊缵不懂民心,后面再补救也是亡羊补牢。不过他也不能掉以轻心,回到荆颍,牢固根基为头等大事。
      对待百姓仅仅依靠恩惠和威慑是不够的,他需要的是彻底掌控这片土地,让荆颍扬康衮五州真正成为他逐鹿天下的草场。而这些百姓,既是他的子民,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砖一瓦。他要让他们活下去,更要让他们为自己所用。
      一收衮州二诱骗扬康,一切皆因他有荆颍两州。
      春风拂过,卷起地上残存的银票碎片,也吹动了陈策煦发尾那根殷红的红绳。他微微眯起眼,掩去心中对陈重昶的懊憹,抠破了手。
      “明主现,就是旧朝亡。民魂四飘,漂泊异乡,仍旧无处归家。”李锦也叹。
      陈策煦说:“罢了罢了,此后盛世,人人四海为家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0章 衮州反事6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