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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她凭什么 苍渊殿里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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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在朝华殿里等,等陆九渊凯旋。
白珩也在其中,来回踱步。旁边一位仙君终于受不了了:
"月槐仙君,你若着急,只管去归墟走一趟,也好过在这里走来走去,把我的头都走晕了。"
白珩匆匆行了个礼,御行而去。
一到归墟,远远就看见祭台中央有三两个人影,正对着地上什么东西探看。
白珩心里咯噔一下,急速落地,倒把玄策吓了一跳。
"哎哟仙君你吓死我了!"
白珩扫了一眼地上的人,脸色骤变。
他还是先朝陆九渊行了礼。
"太子殿下,你们这是……"
然后他扑过去:"拥月!拥月!醒醒!"
地上的她毫无反应,白珩干脆将她横抱起来。
他抱得太急,扯落了那片遮眼的面纱。
额间一道猩红的印记,露了出来。
陆九渊看着那印记,觉得有点眼熟,心口猛地悸了一下。
他转过身,冲玄策道:"快请神医来,替……替这位仙子看看。"
玄策嘴巴张得老大。
殿下向来不过问旁人的事。这倒是稀奇。
倒是东方幽接了话:"你也不给人家寻个妥当地方,总不能在这里看病吧?"
白珩焦急地看向陆九渊:"还烦请太子殿下,为我寻一处清净之地。"
陆九渊点头,看了看自己千疮百孔的衣衫:"随我来。"
嘴上说着话,心里已把万种可能过了一遍。
他终究没猜到她是南海的人。
那方才那一幕,怎么解释?
说不通。且看且猜吧。
苍渊殿。
东方幽远远看见那棵高耸入云的银杏,好奇心起:"陆九渊,你这银杏有何不同?别家殿里都种松柏桂树,再不济石榴也行。你倒有趣,种了这适宜长在归墟的东西。哈哈,有趣。"
陆九渊停住脚步,不搭腔,抬头看着那棵千年银杏。
他脸上浮出一点极淡的、近乎幸福的神色。
白珩顾不得许多:"烦请玄策大人,替我开门。"
玄策先看陆九渊。陆九渊点头,他才敢把那扇尘封许久的门推开。
自叶云凰百年前酒醉摔死,陆九渊便搬进了她的耀华殿,谁来劝都不管用。
这空了百年的苍渊殿,今日是头一回开。
一进门,青白釉莲花灯倒在地上,蜡烛滚到床边。
满地画卷,书籍扯得散乱。
一句话:一片狼藉。
唯有床笫,是整洁的。
东方幽都惊呆了:"你是把这儿当撒气场了?"
陆九渊也愣了一瞬。待东方幽要弯腰去捡地上的画卷,他一扬手,法术卷过,所有画卷一股脑塞进玄策怀里。
东方幽只捏到个卷边,东西就没了。他两根手指在空里弹了弹,收了回去。
白珩站在角落,把那半幅卷边悄悄捋开了一角。
纸上没有脸。
只有一片墨绿的衣角,和一只歪倒的酒坛。
他把卷边攥进袖里,垂下眼,什么也没说。
玄策被砸了个猝不及防,踉跄几步,险些摔倒。
"重啊,殿下!"
"仔细着画卷。掉了一卷,便送你回去。"
玄策快要哭出来了:"是!殿下,誓死跟随殿下!"
陆九渊又走向白珩,看了一眼床上的人。
"月槐仙君且安心住下。有什么需要,知会他们一声。我与君父回个话。"
白珩谢过。陆九渊转身离开苍渊殿。
走到门口,他又停了一下。
"她的面纱,"他没有回头,"平日里也戴着?"
白珩正替她掖被角,闻言手上一顿:"是。她眼睛畏光,见不得强光。"
"……畏光。"
陆九渊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,没再问,抬脚走了。
玄策提醒:"殿下,今时不同往日,还是换一身再去,免遭人诟病。"
陆九渊没答话,径直往耀华殿去。
殿内很快来了神医。
白珩守在榻边,看着老神医搭上她的脉,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。
老神医的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"仙君,这位……"
"如何?"
"她的脉象是活的,可神魂像是被啃过。"老神医压低声音,"像是从什么地方爬回来的。"
白珩"嗯"了一声,替她把手放进被里。
"那就慢慢养。"
"老朽尽力。"
耀华殿。
据说在这里,能第一时间看见云海朝夕,听见远在凰族的福音。
这里没有侍卫,只有陆九渊一道雷霆封印。
他抬手,玄铁神链退散,一枚银杏叶飘落在他脚边。
他弯腰拾起,捏在指间,走了进去。
推开门,映入眼帘的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卷轴,分门别类摆在案台上。
每个案台上都有一盏青白釉莲花灯,燃着,久未明灭。
阁物架上排满封存的酒罐,罐口贴着的狂草都一样:九霄醉。
最惹眼的是一只小匣子,被雷霆之力锁着,无雕无纹,漆面染成黑色,在一堆酒罐里显得格外华贵。
陆九渊盯着那匣子看了很久,几乎忘了玄策还抱着一堆画卷在等。
他示意玄策把画卷搁到床边窗台上,自己随手褪去外衫。
再看时,他胸口一道细长的伤痕赫然在目,像在无声地述说某一场很不好看的仗。
玄策放好画卷,从床边衣柜里看也不看地抽出一套。
黑的。纯黑。
玄策忍不住嘀咕:"堂堂太子殿下,穿得倒像每日服丧。想当年耀华帝尊还在时,殿下衣裳可好看着呢。"
陆九渊由他摆布,忽然转身:"玄策,你觉得那仙子脸上的面纱……熟悉吗?"
"啊?谁?哦,隔壁那位。"玄策想了想,"熟……吗?"
他忽然想起什么:"太子殿下,这装束不就是神耀帝尊喜欢的么?可神耀帝尊那是千世劫后眼睛损了,见不得强光,才如此的……而且无论身形样貌,她与帝尊没有一处相似。哦对了,她额间还有个怪印记,像血咒。"
陆九渊听他说了一箩筐,听到"血咒"时若有所思。
"不是。"他说,"你可知有什么术法能改换样貌,连我都分辨不出?"
玄策茫然摇头:"还真不知道。但凡仙家总能幻形一二……连殿下都认不出,那想必道行高深莫测。"
陆九渊听着,没再说话。
他又吩咐玄策差人伺候苍渊殿,自己往朝华殿去。
朝华殿。
陆苍高坐神殿之上,一扫方才在归墟的狼狈,神采奕奕。
"今日乃我四海八荒福泽之日。诸位皆为我神泽子民、仙君贵友。感恩凰族庇佑,福泽绵延请诸位共享!"
流水一样的席面,一茬接一茬,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话音刚落,身旁那满身珠宝的女子附耳说了几句。
陆苍听罢挥挥手,又凑到她耳边回了几句。
殿下有人小声问:"此人……是谁?"
"怎地,你不认得?"
"小声些。这位便是魇族公主。"
"就是她啊,倒是尤物……"
"尤物?我倒听说魇族打仗的时候,她就在后头看着,看着看着还笑了。"
"魇族我知道,奇怪得很,他们没有神识。"
"听说是千世劫后的诅咒,全族神识被夺。玄空神君怜悯,才打算与之联姻……"
"怜悯?"有人冷笑一声,"东海敖龙族被屠了三城,也是怜悯?"
那人立刻被旁人扯了扯袖子,噤了声。
窃窃私语间,陆九渊阔步走进厅堂。
陆苍一见便笑开了花:"我儿!来,到为父身边坐。"
陆九渊行礼:"是。"
他刚要入席,陆苍便对那女子道:"鬼璋,替九渊倒酒。"
鬼璋起身,肤若凝脂的纤指提起酒壶,就要斟。
陆九渊一躲,酒泼了满案。
陆苍打圆场:"无妨无妨,慢慢来。哈哈哈。"
鬼璋点头,隔着面纱柔声道:"想必太子殿下有些害羞。无妨。"
陆苍举杯起身,众人纷纷起身。
"诸位,这位是小儿陆九渊。难得四海八荒齐聚一堂九渊,给大家敬一杯!"
陆九渊自斟一杯,走到中央,环顾四周,一饮而尽。
众人都以为他该回席位了。
他没有动。
"四海八荒能有今日的宁静,到底还是神耀帝尊的功劳。"他说,"我……不过是捡了个便宜。"
陆苍一瞪眼:"竖子!住口!休要再提!"
陆九渊回眸看他一眼。
那一眼把陆苍看得跌坐回神座上。
他又继续道:"我不说,大家心里也明白。神族陨落尚有异象,何况上古神族。即便陨落,凰族乃帝王之首,可浴火重生。我偏要等着有朝一日,终是要还回去的。君父,也是这样想的罢?"
陆苍皮笑肉不笑,干笑两声,心里骂了无数句。
正尴尬着,鬼璋从后头幽幽开口:
"太子殿下宅心仁厚,佩服。可这四海八荒,确是由当今神君与太子殿下一手平定的。她这些年……光顾着喝酒了吧?呵呵。"
众人听了,觉得也有几分道理,纷纷点头。
陆九渊转过身:"鬼璋。那你又为这四海八荒做过什么?"
鬼璋一怔。
"我听闻魇族对敖龙族的虐杀,从未停止。"
话题一起,鬼璋便知道今日这口不该开。可为时已晚。
她总是有说辞的。
"太子殿下晓得,我魇族分崩离析,也就我们皇族还听话些。旁的,我可管不了。还望太子殿下出手相助。"
陆九渊听出她在踢皮球。
正合他意。
"你说的甚是。儿臣恳请君父允准我亲自往魇族一窥究竟。"
玄策一听乐开了花:又能出去,不用在这里闷着,殿下也不必整日拿酒罐灌自己。
陆苍却不乐意了:"九渊……"
话没说完,鬼璋抢先道:"那便劳烦太子殿下。如有需要,我皇族必定倾囊相助。"
这话不仅陆九渊没想到,连陆苍都没想到。
阶下又有人极轻地嘀咕了一句:
一个被族群放任不管的公主,她凭什么。
鬼璋听见了,没回头。
她只是隔着红纱,望着陆九渊离席的背影,慢慢地笑了一下。
而在苍渊殿里,榻上那人昏迷不醒,指尖却轻轻地动了一下。
那道猩红的印记,在灯下亮了一瞬,又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