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汴京女仵作》8点半

249、筹码 沈

　　沈万山的话让当铺里的气氛骤然变得凝重起来。

　　欧阳倩看着眼前这个面带惧色的富商，心中快速地权衡着。沈万山愿意交出证据，这当然是好事，但他提出的条件——保他全家平安——却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。宋之问现在是汴京通判，手握实权，在官场上盘根错节，连知府都是他的姻亲。一旦他察觉到危险，想要对沈万山一家下手，欧阳倩和王善良两个人，未必拦得住。

　　“沈老板，”王善良开口了，声音平稳，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们能保住你全家？我们只是一个推官和一个仵作的女儿，论权势，论人手，都不是宋之问的对手。”

　　沈万山看了他一眼，苦笑了一声：“我知道你们现在斗不过他。但你们手里有证据——有我给的证据，再加上你们从别处找到的东西，只要送到对的地方，就能让宋之问翻不了身。到时候他自身难保，哪里还有余力来对付我？”

　　“你说的‘对的地方’，是哪里？”

　　“大理寺。”沈万山说，“汴京府的官员和宋之问多有牵连，案子落到他们手里，十有八九会被压下来。但大理寺直属朝廷，不受地方节制，只要证据确凿，大理寺卿又是个铁面无私的人物，宋之问必死无疑。”

　　王善良沉吟了一下，又问：“你手里的证据，有多大的分量？”

　　沈万山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身走进了后堂，过了一会儿，捧着一只紫檀木的小匣子走了出来。匣子不大，长约一尺，宽约半尺，上面挂着一把精致的铜锁。沈万山从腰间取下一把钥匙，打开了锁，掀开盖子。

　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信件，大约有十几封。信封都已经泛黄，但保存得很好，没有虫蛀也没有受潮。沈万山随手抽出一封，递给欧阳倩。

　　欧阳倩接过来，抽出信纸展开。信是用馆阁体写的，字迹工整而内敛，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刻意收敛的克制。落款处没有署名，只盖了一方小印——印文是两个字：“之问”。

　　确实是宋之问的亲笔信。

　　她快速浏览了一遍内容。这封信写的是关于一批“货物”的转运安排，措辞隐晦，没有明说是什么货物，但提到了“三千两”和“分批入账”的字眼，结合父亲留下的账目抄本来看，指的应该就是那批被截留的军饷。

　　“这些信，都是宋之问写给你的？”欧阳倩问。

　　“大部分是。”沈万山说，“有的是他亲笔写的，有的是他让师爷代笔、他盖了私章的。内容涉及军饷的分账、土地的兼并、以及几次……不太干净的人命官司。”

　　“人命官司？”欧阳倩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。

　　沈万山的目光闪烁了一下，似乎有些犹豫，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：“五年前，有一个叫刘春来的商人，在汴京城里开了几家铺子，生意做得不小。宋之问看上了他的产业，想低价收购，刘春来不肯。没过多久，刘春来就被查出偷税漏税，下了大狱，死在牢里了。他死后，他的产业被官府查封拍卖，最终落到了宋之问的一个远房亲戚名下。”

　　“这件事，你有证据？”

　　“有。”沈万山从匣子底层抽出一张纸，“这是当年经办此案的县丞写的一份说明，详细记录了宋之问是如何授意他罗织罪名、逼死刘春来的。那位县丞后来良心不安，偷偷抄了一份留底，临终前托人交给了我。”

　　欧阳倩接过那张纸，手指微微发抖。这不仅仅是一份证据，这是一条人命。加上她父亲的冤案，加上陈翠儿的死，宋之问手上沾的血，已经不止一两滴了。

　　她把所有的信件和文件重新放回匣子里，合上盖子，抬头看着沈万山：“这些东西，我先带走。你放心，我会保护好它们，也会保护好你和你家人的安全。”

　　沈万山点了点头，但脸上的忧色并没有完全消退：“姑娘，我信你。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——宋之问在汴京经营了这么多年，眼线遍布各处。你今天从我这里拿走这只匣子的事，最多三天，他就会知道。你们要抓紧时间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欧阳倩把匣子紧紧地抱在怀里，“今天之内，我就会把东西送到大理寺。”

　　她和王善良转身准备离开，刚走到门口，身后的沈万山忽然又叫住了他们。

　　“等等——还有一件事。”

　　欧阳倩回过头。

　　沈万山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，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决定说出来：“你父亲当年查到的那些证据，其实并不完整。那批军饷的真正去向，不只是宋之问和那几个官员瓜分了那么简单。有一部分银子——大约三万两——被送到了京城里一个更高级别的人手上。那个人是谁，我也不知道。宋之问从来没有跟我提过那个人的名字，但我有一次无意中听到他和他师爷的谈话，提到了一个称呼。”

　　“什么称呼？”

　　“九千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