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汴京女仵作》8点半

241、暗室

　　灯灭的那一刻，王善良的反应比脑子更快——他一把抓住欧阳倩的手腕，将她拉到墙根的阴影里，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腰间的刀柄。

　　院子里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和寂静。

　　方才还亮着灯的窗户此刻黑得像一块墨，窗帘纹丝不动，屋里没有任何声响，仿佛刚才的谈话声和灯光都只是一场幻觉。但这种死寂本身就是一种信号——屋里的人听到了外面的动静，正在黑暗中等待着，判断着。

　　王善良屏住呼吸，耳朵极力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声响。夜风拂过院角的石榴树，叶子沙沙作响；远处传来几声犬吠；除此之外，什么也没有。

　　但他知道，屋里的人一定也在听。

　　时间在这种对峙中变得格外漫长。实际上大概只过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，但对欧阳倩来说，仿佛熬过了半个时辰。她的手心全是汗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，但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，一动不动。

　　终于，屋里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动——不是脚步声，更像是有人轻轻碰了一下桌椅。紧接着，一道极其微弱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中透了出来，旋即又被什么东西挡住了。

　　有人在窗帘后面往外看。

　　王善良和欧阳倩紧贴着墙壁，一动不动。他们所处的位置恰好是窗边的死角，从窗帘缝隙里看不到他们，但只要他们动一下，或者发出任何声响，就会立刻暴露。

　　那道光在窗帘缝隙处停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，然后消失了。随后，屋里传来了脚步声——很轻，但很稳，一步一步地朝着屋子的后门方向移去。

　　王善良立刻判断出了对方的意图——他们要走后门。

　　他没有犹豫，松开欧阳倩的手腕，猫着腰迅速沿着墙根绕向屋后。欧阳倩紧随其后，脚步轻得像猫一样。

　　屋后是一条狭窄的天井，堆着一些杂物和几只破陶罐。后门果然开了，一个人影从门里闪了出来，身形瘦高，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，动作敏捷——正是马三。他出门之后没有停留，直接朝天井尽头的一道矮墙走去，显然是打算翻墙离开。

　　王善良没有立刻扑上去，而是先扫了一眼四周——马三是单独出来的，宋知州并没有跟在他身后。这意味着宋知州可能还在屋里，也可能从别的方向走了。

　　马三已经攀上了矮墙，一条腿跨过了墙头。就在他即将翻过去的瞬间，王善良动了。

　　他几步助跑，踩着一只破陶罐跃起，在半空中一把抓住了马三的脚踝。马三猝不及防，整个人被从墙头拽了下来，重重地摔在天井的地面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。

　　马三的反应也很快，落地的一瞬间就翻身想要爬起来，右手同时摸向腰间——但王善良的膝盖已经压住了他的后腰，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腕，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。

　　“别出声。”王善良的声音压得极低，但在黑暗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出声你就完了。”

　　马三的身体僵了一瞬，随即开始剧烈挣扎。他比王善良想象中更有力，腰腹猛地一挺，差点把王善良掀翻。王善良加大了压制他的力道，两人在狭窄的天井里无声地较着劲，黑暗中只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。

　　欧阳倩快步上前，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麻绳——这是她习惯随身携带的东西，用来捆绑尸体的手脚以便搬运，没想到今天用在了活人身上。她蹲下来，熟练地将马三的双脚捆住，又在他的手腕上补了一道，打的是她父亲教她的那种越挣越紧的死结。

　　马三不再挣扎了。他趴在地上，喘着粗气，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，但他的身体已经从紧绷转为松弛——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。

　　王善良松开捂着他嘴的手，但没有放松警惕，一只手仍然按在他的肩膀上：“我问，你答。敢喊一声，我就把你打晕了拖回去。”

　　马三没有说话，算是默认了。

　　“宋知州在哪？”

　　“走了。”马三的声音沙哑，带着一丝不甘，“你们在窗外弄出动静的时候，他从地道走了。”

　　“地道入口在哪？”

　　“正屋的书架后面。”

　　王善良和欧阳倩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这座宅子里有地道，说明宋知州早就准备好了退路。他们今晚能抓到马三，已经是万幸了。

　　“你今晚来这里做什么？宋知州让你来拿什么东西？”

　　马三沉默了几秒钟，然后说：“一封信。”

　　“什么信？”
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东家只让我来取，没说是什么信。信装在信封里，封了蜡，我没拆过。”

　　“信在哪？”

　　“在东家手里。他走的时候带走了。”

　　王善良的眉头皱了起来。如果信已经被宋知州带走，那他们今晚的行动就等于扑了个空。但他总觉得马三的话里有水分——如果只是一封普通的信，宋知州为什么要亲自来取？为什么要让马三在城外躲了两天之后突然召他回来？为什么要连夜从地道离开？

　　这封信，一定很重要。

　　“你还知道什么？”王善良追问，“关于陈翠儿的事，你知道多少？”

　　马三再次沉默了。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，长到王善良几乎要再问一遍的时候，他才开口，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：“陈翠儿……不是我杀的。”

　　“那是谁杀的？”
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”马三说，“那天晚上，东家让我在楼下等着，他带那个姑娘上了楼。过了一会儿，姑娘突然从楼上跑下来，冲出了侧门。东家随后下楼，脸色很难看，让我去追她，把她带回来。”

　　“你追到了吗？”

　　“追到了。”马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在胭脂巷口，我追上了她。但她一看到我就拼命喊叫，我慌了，想去捂她的嘴——她就咬了我的手。我一疼，推了她一把，她的后脑勺撞在了墙上，人就软下去了。”

　　“然后呢？”

　　“然后我探了她的鼻息——没气了。”马三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，“我吓坏了。我怕被人看到，就把她拖到了巷子深处的老槐树底下，想伪装成上吊的样子。但我太慌了，绳子系得不好，折腾了半天也没弄好。这时候我听到有人往这边跑，就赶紧跑了。”

　　“那个人影是郑虎？”

　　“我不知道他是谁。我只看到一个人高马大的黑影跑过来，没敢多看，转身就跑了。”

　　欧阳倩蹲在一旁，听着马三的叙述，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马三的说辞和郑虎的口供在很多细节上能够相互印证——郑虎说看到一个人影从巷子里跑出来，马三说自己确实跑了；郑虎说陈翠儿已经死了，马三说自己在慌乱中发现她没气了。这些吻合之处让整个案件的脉络逐渐清晰起来。

　　但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没有解开。

　　“宋知州为什么要带陈翠儿去醉花楼？”欧阳倩问。

　　马三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不知道原因。但那天下午，东家让我去查一个人——一个叫欧阳怀远的死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