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新生》嗑风

3、委蛇 “神对蛇说

　　眼前一片红黄交融的混沌中，仿佛有一团模糊的黑影近在徐言身前，睁眼一看，竟是白升卿。

　　一张尖瘦的人脸挡住灯光，白升卿声音急切：“沈老师委托我照顾你，他晚点才回来。你别乱动，好好躺着。”

　　徐言冷冷开口道：“你怎么知道我妈是老师？你跟踪我，还调查我。”

　　白升卿解释道：“沈老师以前给我们班代过一节课，那时候你还不认识我呢。可沈老师还记得我，所以才放心把你交给我。至于跟踪，我是在工作。刚好看到你和沈老师，我想走过来打个招呼而已。”

　　他转过身，从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拿过帆布包，抽出一沓满是灰尘的传单。

　　“喏，你看！我是兼职发传单，赚点生活费。游泳健身了解一下。”

　　徐言一把夺过传单，他明明记得刚刚撞飞的是一沓A4纸，上面印着自己的照片，一字一句，甚至加粗描红详细记述那天晚上的经过。眼下怎么变成彩印的铜版纸，上面印着一个抱胸的肌肉男，底部加粗描红写着：劲爆底价，限时特惠……

　　竟然又是幻觉！
　　徐言气得从病床上坐起来，白升卿急忙按住他，让他小心一点，另一只手慢慢将床头高度摇起来。

　　徐言推开白升卿，问道：“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
　　白升卿正要解释，门外突然传来走廊的走动声，徐言用眼神示意白升卿去锁门。

　　白升卿锁好门后，还未等徐言开口，便已坐到床前，主动竖起三根手指，保证道：“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那天晚上的事情。”

　　徐言见他如此体贴，顿觉可疑：“那你为什么一直发消息给我？只要你能当做无事发生，我可以让你后半生安乐无忧。”

　　白升卿贴近前来，语气坚定道：“你要跟我结婚。”

　　徐言不自觉失声喊道：“你他妈疯了！”

　　两人的声音吸引门外的护士的注意，门口突然响起拍门声：“十六床徐言家属在吗？”

　　白升卿应声前去开门，护士探进头见徐言已经清醒，便走进来为他进行基础检查，并叮嘱道：“门不要锁，我喊医生过来。”

　　医生举着手电为徐言查体，询问徐言对于车祸的记忆，是否有头晕耳鸣等症状。徐言如实回答道：“说话声音大了，就会有点耳鸣。”

　　医生拿出徐言的ct结果，告知白升卿，徐言并无大碍，没有颅内出血和骨折，静养五天，观察耳鸣状态是否减轻就可以出院了。

　　医护走后，病房里又恢复宁静。白升卿呆坐一旁，徐言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，猜想沈萦何时回来。徐言不动声色地厘清思路，这段时间连续产生的幻觉已经令自己的生活麻烦不断，而一切的根源都是眼前这个人，自己必须尽快稳住他。

　　徐言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，向白升卿致歉：“对不起，我刚撞到脑子，你多担待点。”

　　白升卿嗫嚅道：“你以为我联系你，是想威胁你？不是你说让我后半生安乐无忧吗？这个孩子明明是你那天晚上缠着我才……”

　　徐言全神贯注在敞开的门口，走廊上时不时有人走过，仿佛一步步踩在自己的神经上，还好都不是沈萦。

　　他以为对方贸然求婚，只是想利用婚姻为孩子的身份遮丑，于是悄声安抚道：“你别自己吓自己，beta怀孕可能性很低，你还没去检测吧？也许只是个误会。”

　　白升卿难以置信地抬起头，直视徐言：“误会？你知道我不受信息素影响，我给你发消息那天，我彻底闻不到你遗落衣物上的味道，而这时我的小腹有了异样的感觉，”他拉着徐言的手，放在自己的小腹上，“这里应该孕育了一个生命，可能是alpha，或者omega，总之跟我体质不一样。如果你不相信，我可以过段时间再去检测。”

　　徐言如避蛇蝎，将手触电般收回，不敢相信这么低的概率都能被自己遇到。他的视线落在床头柜医院刚开的药盒上，心头猛地一沉。他忽然想起沈萦，连他母亲那样的男性alpha经过药物调理，也能生育。也许白升卿腹中的孩子也是受抑枢锭影响，如果放任对方去体检筛查，难免查出体内残留药物成分，追溯源头，自己常年服药压制情绪的秘密，很有可能随之曝光。

　　“我不是不相信，我只是没法儿满足你，“徐言搜肠刮肚，终于想出一个让白升卿无法反驳的事实，“我们之间没有信息素的吸引，勉强在一起也不会幸福……”

　　窗外夜色降临，天花板的灯光晃得亮眼，徐言抬起手臂挡住自己的视线：“况且你知道我跟林静……”

　　白升卿截住徐言的话头：“你不用拿林静搪塞我，那些流言蜚语我不是没听过。我知道那些话全是胡编乱造，我也早就看出你对他不是恋人的感情。”坚定的语气让徐言一惊。

　　白升卿挪开徐言的手臂，与徐言咫尺相对，目光如炬：“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依赖他，只是因为信息素吗？”

　　病房里安静地只能听到吊瓶里药液滴落的声音，徐言迎上对方的目光，铁口直断道：“是的。”

　　他以为白升卿会知难而退，而对方却越挫越勇：“你需要他的信息素是天性使然，可孩子也需要你的信息素陪伴，而这点是我永远无法提供的。我们可以隐婚，我愿意帮你保守秘密，我也可以接受你继续跟林静来往，但你要给我一个家庭，给孩子一个父亲。”

　　徐言无法理解白升卿的突然退让：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白升卿正对着徐言的目光：“因为我爱你。”

　　爱这个字让徐言心头一震，他还没体会过爱人的滋味，唯一能参照的模板就是他的父母。

　　父亲仅仅因为他与徐行不睦，就将徐行的意外丧生判定为他的刻意谋划。父亲既无法接受他们兄弟相残的丑事，传出去为外人耻笑，也无法放下仇恨与他朝夕相对。于是父亲遗弃了徐言，而母亲为了追随父亲，也弃徐言而去。

　　爱情是包罗万象的镜子，从不同角度折射出不同故事，有时它是舍生忘死，有时它是冰炭同器。但对于徐言来说，只见识过它为虎作伥的一面。

　　白升卿还以为婚姻家庭是什么福地洞天？成全他倒没什么，这是他自投罗网。

　　一个虽有如无的伴侣，能对自己造成多大威胁？一个宁愿为爱情隐忍退让的母亲，会让孩子为父亲牺牲到何种地步？

　　只要关上家门，谁也不知道他们关系的变化。

　　走廊上突然恢复安静，徐言侧耳听了几秒脚步声，轻声道：“如你所求，我可以答应你。”

　　他盯着白升卿骤然亮起的眼底，字字划定底线，堵住所有后患：“前提是：一、为免走漏风声，你只能在我安排的私立医院接受孕检；二、只要有第三个人知道我们的关系，我会立刻结束这场婚姻；三、你自己说可以接受我跟林静来往，说到做到，不准插手试探，背地里闹事；四、孩子出生以后，不可以挂在我的户口上。”

　　白升卿不怒反笑，点了点头：“我同意，但是我查过资料，前三个月胎儿不稳定，需要获取信息素稳定发育，你至少一周跟我见一次吧。你是医学生，比我更懂这些，你应该知道我没有骗你。”

　　徐言蹙着眉，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：“没必要。信息素可以替代，市面上有很多这种类似制剂。”

　　白升卿顺势拿起柜子上的药盒，将不良反应那一栏指给徐言看：“有什么制剂是完全没有副作用的吗？而且那些产品的持效期都太久了，浓度也很高，难道你希望其他人在我这个beta身上闻到你的信息素？”

　　白升卿一边说，一边观察他的神情变化：“林静在外地工作，估计也就周末可以回来，你们也是一周见一次吧？我们三个人一起聚聚，都是老同学，何必那么生分？你可以盯着我有没有泄密，又不用私下跟我接触。”

　　徐言输液的那只手攥成一团，输液管缓缓回血，管内漫开刺目的红痕，尖锐的痛感骤然勾起那晚和蛇纠缠相拥的记忆。

　　他的余光扫到门口，不知何时，沈萦提着水果、饭盒，还有大包小包的生活用品，倚在门框上。

　　沈萦的嘴角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：“你们俩干坐着聊什么呢？怎么不看电视？”

　　白升卿却面不改色，应声从床边站起，向沈萦做了个噤声手势，压低音量解释道：“沈老师，徐言有点耳鸣，说话声音大点就难受。”

　　他接过沈萦手里的东西，放在床头柜上，向沈萦继续解释道：“医生说徐言需要静养，不能看电子屏幕，我一个人看电视不是馋他吗？所以我们只能像刚刚那样贴着说话了。”

　　徐言做贼心虚，生怕被沈萦看出破绽，老实得像个鹌鹑一样窝在床上。沈萦走到床前俯下身，见他嘴唇上泛起一层极浅的白皮，感叹道：“唉，你真是不听话。”

　　转身便从手提袋里拿出刚买的即热水壶，他把矿泉水插上预热，又询问白升卿柜子上药品的服用剂量与频率。徐言心弦微微绷紧。害怕母亲深究下去，察觉他这次的耳鸣、精神恍惚根本不是车祸所致，而是长久以来的病态反复。

　　白升卿安慰道：“沈老师，别担心了，医生刚把检查结果给我看了，没什么大事，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，下周他就解放了。”

　　说着，白升卿又递给徐言一个眼神。沈萦不知内情，而徐言却是听出了白升卿的弦外之音，他屏息凝神地看向对方。

　　白升卿故作惊讶地对徐言说道：“你还不知道吗？下周林静要请你去看演唱会。”

　　“他找我帮他拿的两张内场票。”

　　沈萦唯恐此时参与和林静相关的话题，会再刺激到徐言，便沉默不语。

　　白升卿听到水壶发出“滴”声，主动用水杯接了温水，指尖擦过徐言的手背。杯子是热的，而白升卿的指尖却透着一股冷血动物般的凉意。徐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，只觉得眼前这个人，根本就是幻觉中那条白蛇的异化。

　　徐言本以为那一纸婚书就是投名状，只要划清底线，他就胜券在握。而事情根本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，他竟然疯到跟一个冷血动物谈交易。

　　事到如今，徐言又想起父亲当初给他的那一句评语，不得不承认父亲至少说对了一半。他命中注定与蛇交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