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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极昼 “死亡是凉 ...


  •   徐言被手机闹钟震醒,才想起今天是徐行的生忌,他跟母亲约好去陵园祭扫。

      徐言点开手机屏幕,发现全是白升卿发来的消息,不厌其烦地骚扰自己。他有心息事宁人,可白升卿一直不肯开口提条件,自己贸然主动,恐被拿住把柄。

      手机的震动声一遍遍提醒徐言时间的流逝。母亲清晨到达,此时已值正午,车窗外烈阳高照,他驱车到陵园外的停车场等候,将手机静音,放在中控台的磁吸架上置之不理。

      徐言遥遥注视陵园的方向,他想起当年那场引起家庭巨变的意外。母亲强忍悲恸,只愿徐行的灵魂升入高天,寻得一片安宁寂静之所,在墓志上刻下了内心的祈愿:

      他不在这里
      他在那里
      在白云的光明里
       ——母沈萦泣立

      抬头望向天空,白云隐处不见徐行的身影。可无论徐行身在何处,他的灵魂都盘踞在母亲心底最柔软、最偏爱的位置。

      思及至此,内心又涌上浓烈嫉恨,徐言本以为这份不甘会随着时光流逝,逐渐消亡,奈何自己贼心不死,不肯释怀。

      徐言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,并未留意周遭,车门突然开合的响动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。

      后视镜里反射出一个男性alpha的身影,沈萦甫入车厢,视线正好被徐言亮起的手机屏幕吸引。

      ——别不理我,我想下周来找你。

      沈萦扫了一眼手机屏幕,询问道:“你还在跟林静闹脾气?”

      徐言连忙锁定屏幕:“妈妈!你怎么偷看我手机!”

      沈萦自以为窥到徐言与林静间的小别扭,他将手里一个空的糕点盒放在中控储物箱上,用略带调笑的口吻说道:“下周是你生日,难怪林静要回来哄你,为你庆祝。”

      万幸徐言并未保存白升卿的号码,才不致秘密泄露,心中余悸未消,余光又瞥见这个空盒,想起母亲每年都会亲手做糕点前来为徐行祭扫,惊怒交加下,口不择言道:

      “你现在不记挂徐行在我生日那天出意外的事情了?又觉得我的生日是可以庆祝的了?”

      沈萦本想借着玩笑,与久未见面的徐言亲近一番,却换来一顿嘲讽抨击。对于徐言,自己确实心怀愧疚,连反驳的资格也没有。

      “我只是关心你而已。昨天林静还发消息问我关于你保研的事情,我以为你们又拌嘴冷战了,所以才问问,没有恶意。”

      徐言用怒气掩盖惊惶:“原来你和爸爸搬出家去、远离我,这不是抛弃,而是关心!”

      沈萦随口一句话,又惹得徐言情绪激动,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徐言相处。试试探探地搂住徐言的肩膀,他安抚道:“我们只是没有跟你住一起,并不代表我们不关心你。学校收到匿名举报信了,你爸爸这些天一直在为你保研的事打听奔走。你也是脾气太急躁了,怎么可以打同学……”

      徐言扭了一下右肩,从沈萦的手中挣脱出来,“这件事不用你们管,就算保研资格被取消,我自己也可以应考。”

      沈萦见他逆反心起,苦口婆心地劝解道:“你不要耍小孩子脾气,难道你想下半年一边应付临床实习,一边备考?你这个性子,如果不改,真不适合选择临床医学这个专业。”

      沈萦好言相劝,却犹如火上浇油。徐言怒目而视,扯开嗓子声音激昂:“我为什么不能选这个专业?就因为爸爸留校任教,看到我这个罪犯还有脸求学,生怕别人知道他和我的父子关系,牵累他的名声?”

      沈萦见徐言越说越激动,终于牵出双方心中隐痛,他撇开脸调整情绪,沉默不语。车内的气氛顿时陷入死亡一般的凝滞。徐言也一言不发地启动车子,驶回市区。

      车窗外的景色如残影随风扑面而来。路旁两边的香樟树满树浓绿,枝叶茂密交缠在一起,一直看不到尽头。

      徐言没注意开了多久,他不知道母亲的住处,导航带着他驶向自己家的方向。

      沈萦的手扣在安全带上,不知所措。他小心翼翼地思忖着怎么开口,让双方都心里好受些。

      “这几年我和你爸爸都太沉浸在失去徐行的痛苦中,竟然疏忽了你,是我们太失职了。这些话我一直想说,但是我怕我突然的关心,会让你警惕生疑。关于徐行的意外,你爸爸真的从来没有怪罪于你。”

      徐言并不接话,任由脑海中有关父亲的回忆随风飘散。他喜欢开快车,宽阔的马路向两端无限延伸,路面空旷寂静,只有风声与他作伴。

      “我知道你生病了,给你看诊的是你爸爸的朋友……”

      徐言正从储物箱里掏出电子烟,听闻此言,却是动作一滞,心跳如鼓。

      母亲怎么会知道抑枢锭的事情,这药是自己托关系买到的,为的就是防止父母知晓。父亲以他为耻,如果知道他要通过服药克制自身戾气,只会更加看不起自己。而母亲,一直将父亲的话语奉为圭臬。

      “他说你是压力太大才患上带状疱疹,让我们多关心你。你连生病也瞒着我,你知道我有多痛心吗?你的导员给我打过电话,林静也联系过我,所以我猜测你的压力来源,无非是学业与感情……”

      徐言呼出一口气,泄出的烟雾像一条慵懒的白蛇,盘覆在唇间,迟迟不肯散去。幸好有保研的事情做遮掩,林静的出现也误导了母亲。

      沈萦伸出手,轻轻地抚上徐言的尾指,那里曾经骨折过,至今还有一点弯曲。他轻声呼唤徐言的小名:“肉肉,我对你的爱是没有附加条件的。无论你取得什么成绩,我都接纳你。无论你跟林静发展如何,我都支持你的决定。再给妈妈一次机会,我们谈一谈,好不好?”

      接纳?支持?
      徐言轻笑一声,他不该还对此抱有幻想,但是言语的力量充满动人的诱惑,他不禁想到一种试探。

      路上红灯骤然亮起,进入倒计时。

      徐言将视线转移到后视镜上,以此暗暗观察沈萦的神情。他的语气十分平静:“妈妈,你知道林静为什么非要离开江城,报考A市的大学吗?”

      徐言在心里默默计时,故意拿出当年同学用来诋毁他的虚假流言当作说辞,点燃炸弹的引线:“我易感期一时失控,标记了他。他为了我流产,同学都戏弄嘲笑他,在他校服后面写满了辱骂的话语,他受不了那些流言蜚语,不得不走。”

      路面热浪滚滚,日光晃出层层虚影,沈萦望着身侧的徐言,只觉他陌生得面目模糊。他没料到徐言会突然说这样一番话,他本以为两个人只是早恋,他和丈夫并不反对,当时只是觉得时机不对而已。

      及至此刻,沈萦才恍然大悟,林静从小恋家,为何突然执意去外地求学定居。他为林静受到的伤害而心神俱震,双唇微启却陷入无话可说的境地。曾经两家交情深厚,林静母亲突然对自己避而不见……

      沈萦垂下眼帘,看向被他放在一旁的糕点盒,他想起丈夫徐岳对两个孩子的差别对待,徐岳从不肯多透露徐言在校的表现。沈萦还未及细细思考,心里就已经信了几分。

      然而徐言仍不死心,追问道:“当初只要爸爸将班主任的话完整转述给你,你就会相信,对不对?”

      他与白升卿的事情,母亲还不知道,但这又能瞒多久?白升卿的说法模棱两可,不知是不是为了逼他回应而设下的圈套。beta受孕率极低,可这也并非绝无可能,一个从天而降的孩子,九个月后就会爆炸的定时炸弹,造成的冲击力远比他以往惹出的各种麻烦更大。他不想伤害任何人,然而事情的发展从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。

      时间飞快流逝,徐言五内俱焚。及至倒计时结束,指示灯切换成绿色通行图案,母亲的沉默不语已经让他心里有了答案。

      沈萦见徐言咬住烟嘴一言不发,目眦欲裂。他心头微动,心想也许另有隐情。只是看着这张与徐行几乎一模一样的脸,心绪忍不住纷乱——徐行天生爽朗坦荡,徐言自小躁郁别扭,两相映照,他终究还是无法接受徐言做出这般出格的事。

      他想说点什么安抚,可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安抚:“……不管你们有没有做那种事,林静受到的伤害都是真实的,你怎么可以让他一个人面对呢?你太懦弱,太让我失望了。”

      徐言转过头,面露讥讽:“你甚至都不愿多问我一句,就给我下了判决?我要怎么做才能不让你失望?”

      沈萦捂着胸口,极力平复内心:“你起码应该对他负责,给他一个名分,而不是整天为些小事闹别扭,等着别人来哄你。”

      徐言强忍眼角湿意,也许是车速太快带来的迎风泪:“你才真的让我失望!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我?为什么不能偏袒我一次呢?就算我不是个好孩子!”

      热风顺着车窗缝隙卷进来,裹挟着正午燥热的气息。沈萦内心陷入矛盾,将他反复拉扯:“徐言……”

      一记重拳砸在仪表台上,徐言怒吼道:“够了!我不想再说了!”

      他踩下油门,开到最高时速,一路风驰电掣。车辆驶上高架时,桥顶安装了声屏障,刺眼的阳光照射下来,简直像闪光弹轰然炸开,打得徐言头晕目眩,短暂失明了几秒。

      沈萦屏住呼吸,紧紧拉住副驾驶上的扶手,几次险些失声叫喊起来,见徐言还要继续往前开,忍不住大声劝道:“徐言,慢一点!太危险了!”

      徐言再次睁开眼,强光残留的光斑还在视野里浮动,连日服药带来的眩晕感趁虚而上,眼前景物扭曲失真,路旁的树枝如同蛇身蜿蜒。待他适应光线,周遭建筑变化令他意识到已经进入市区,很快就要到家了,开始逐渐减速。

      远远地看到路边一个人,穿着一身白衣,与他小麦色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。那人站在烈日下,抱着一摞纸张在向路人分发,身影令他似曾相识,他还没认清是谁,那个人已经认出了他,径直向他走来了。

      来者不善,是白升卿!

      白升卿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附近?路人接过纸张后指指点点的模样,刺得徐言头皮发麻,用拳捶了锤自己的额头,想让自己保持清醒。白升卿却径直向他走来,示意他停车,他想起那些日夜不停的信息,所有疑点与猜忌骤然串联成线,举报信是白升卿寄的!他得不到回应,就要当众毁了自己!

      徐言的第一反应就是躲,他闭上眼,逃命一般疾驰而去,车身几乎是擦着白升卿开了过去,白升卿怀里的纸张被撞飞,车辆带起的一阵疾风将传单扬上天空。

      纸张如雪片一样片片飘落,终于一道道划开他苦心维持的生活,仿佛一场命中注定的凌迟。徐言下意识伸手去挡,依稀能看到纸上印着他的照片,那天晚上的他的一言一行,又如拼图一般在脑海里慢慢形成画面。

      虚实难辨,徐言猛地敛神,想要斩断纷乱的臆想。他却再次幻嗅那股白玫瑰香,后背泛起阵阵冷汗,耳边响起白升卿的声音,胃里阵阵翻涌令他几欲呕出。

      他猛打方向盘,想要利用速度和惯性挣脱无形的纠缠,却发现无路可逃,耳边响起沈萦尖锐的叫喊,他充耳不闻。车身因为超速失控,一阵天旋地转中,他明明已经开到最大马力,眼前还是慢速播放一样。一抹电光石火闪过,轰隆一声巨响划破他的耳膜,车头径直撞向街旁的绿化树,安全气囊应声砰然弹出,母亲的呼喊是他陷入黑暗前最后听到的声音……

      短暂的晕厥后,徐言被脑中的嗡鸣震醒。眼前一片朦胧,他依稀看见沈萦推开了车门,沈萦的目光被传单盖住的一个人影吸引。

      遍地雪白眩目,徐言双眼沁出血泪,捂着头挣扎起身,他极力想要拉住母亲的手,却被沈萦毫不留情地推开。

      山崩一样的痛苦向他倾轧而来,海啸一样的哀伤席卷了他的内心。

      徐言像野兽一样发出悲鸣:

      “妈妈——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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