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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真正值得感谢的命运是第二次相遇 04 04 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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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4
论文交上去的那天,我特地绕路,去了一趟怪谈社。
斯诺克正在走廊边缘晒太阳,见到我笑得意味深长:“哟,恩佐学长的小迷妹来啦?”
“……哪有。”我含糊地躲过去,心里却清楚她八成猜到了什么。
“行吧行吧。”她摆摆手,像是不想戳穿我,“反正你论文写完了,以后有空常来玩,怪谈社缺人手。”
我笑着应下,没多想。
那之后我又找过恩佐两次,理由都很正当。一次是补充数据,一次是请教他如何修改论文。我扮演一个矜矜业业的好学小学妹,他也还是那样,温和,有分寸,眼观六路地替我挡开恶魔叮的攻击,却不再过问我的私事了。我渐渐明白,这大概就是恩佐待人的方式:需要他就给,但不给多也不给少。
前两次我都是在训练场遇到他的,第三次去的时候,训练场空空荡荡看不到人,只在边缘有几个每天都来的同学。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,才想起今天怪谈社有活动,恩佐说不定去主持了。
风吹过空旷训练场,我一个人站在那儿,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。这段日子以来,我一直心安理得地把”研究恶系精灵”当成靠近他的借口,可当他真的不在这里时,我竟不知道自己还能用什么理由继续。
后来我上交论文,拿了一个不错的分数,学分也补齐了。恩佐从没主动联系过我,我也没再去找他。就这样,我们各自回到了各自原本的轨道上,直到现在。
他是学院的传奇,我是即将毕业、四处投简历、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工作的普通学生。
路易斯倒是三天两头来找我,有时候什么也不干,就坐在图书馆我对面看书,偶尔抬头瞥我一眼,见我埋头写东西,又低下头去。有次我随口提了句”论文写完了”,他”哦”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,把手边的一整袋糖都推了过来。
“庆祝一下。”他说。
“庆祝什么?”
“庆祝你终于不用去惹恶魔叮了。”
我笑出声,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,甜腻腻的,我吃不下第二颗。
新年派对后各个机构都开始运转,我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,偶尔收到几封礼貌的拒信,措辞也都差不多。
“感谢来信,但经过慎重考虑……”
“感谢您对本研究所的关注!”
我把这些信全部叠好,放进书桌抽屉的最深处,像收集某种勋章。
路易斯知道后没说什么安慰的话,只是把恩佐当年写推荐信的模板发给了我,又补了一句:“别灰心。”
我看着那份模板,忽然想起在占星楼顶看不到烟花的那晚和在星星底下他说”想留校”的语气,和我此刻的心情竟有了重叠。
原来,我们其实是一样的人。
我们都只能靠别人手里的从容来激励自己向上爬。
我毕业的时候,恩佐评上了优秀助教,他做什么都很优秀,明年应该就是评奖金了,而斯诺克学姐也留校任教,只不过行踪神秘,主动遇不到,都是她来找我,我们便去喝咖啡。她有时也说起恩佐,劝我不要灰心……我笑了:“学姐说笑了。”
她说:“真的,他万年单身,你一直有机会。”
“说不定是暗恋某人呢?”
“不可能,”斯诺克大笑,“我帮你看着呢……”
我没招了,但真心觉得他也不喜欢自己,这岂不是毫无办法,只好说:“他都不记得我了。”
斯诺克突然表情一变,严肃地看着我:“啧啧。”她举起一根手指晃了晃:“你恩佐学长啊,什么都记得。”
我想:那他会记得,这是我们的第二次相遇吗?
毕业典礼那天,恩佐作为教师代表上台讲话,穿着学院统一的制服,怎么就他看起来特别帅,站在院长身边真是对比明显,玉树蒹葭……他是玉树。他脱稿发言,扩音器里的声音一如既往,温和而克制。我坐在人群里,仰头看着他,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再去想象他的表情、他的习惯、他此刻在想什么——那个曾经嚣张地盘踞在我脑海里的影子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安静地退到角落里。
典礼散场,人群还没散尽,斯诺克突然从侧面挤过来,一把拉住我的手臂,把我扯到没什么人的墙角。她脸色不太好看,压低声音,像是憋了很久,终于找到机会。
“我跟你说件事,你别往外传。”
我愣了愣,听起来不像是小事:“怎么了?”
“留校的那个名额,“她咬咬牙,讲出的措辞很激烈,“本来我们都以为今年会给你留一个的,你的综合分数摆在那儿,四个学院都有记录,导师那边也松了口……结果上头直接塞了个人,把名额占了——那人是理事会成员的亲戚,连材料都是临时补的。”
我说不出话,真的说不出话,其实我不意外,只是我没想到我会这样知道这个结果,毕业典礼后,嘈杂的人群里,斯诺克学姐抓着我的手松开了些,她试图安慰我:“你这么优秀,一定能进大研究所。四个学院都有分数记录的人可不多,上一个还是你恩佐学长呢……”我突然笑了:“路易斯也是。”斯诺克说:“哦对。”
但我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,脸上的神色想必很奇怪。突然她激动起来:“我气不过,“斯诺克的声音在发抖,“记得吗,当初你跑来怪谈社找恩佐,还是我把你推给他的,我觉得你是个好孩子,也争气,想着好歹能留下来……结果闹了半天,闹出这么个结果。”
风从广场的另一头灌过来,带着典礼上还没散尽的花瓣香气。我看着真心实意为我动怒的她,忽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——不是麻木,只是那种早就该来的失望,来的时候反而很轻,轻得像是意料之中。
但我很感动。
“谢谢你,学姐。“我用力地伸手抱了她一下,说,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还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,拍了拍我的肩膀,转身汇入人群里。
我站在墙角,看着广场上三三两两道别的同学,路易斯从远处朝我走来,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爆米花,脸上带着毕业典礼特有的神情,轻松与怅然的混杂,还带着期待。
他还不知道。
我看着他一步步走近,忽然想,这件事,要不要告诉他呢。
算了吧。我想。
有些事,不行就是不行,没办法就是没办法,结果如此,过程不重要。
风还在吹,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去,阳光斜斜地照过来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我看着自己的影子叠在路易斯的影子边上,忽然觉得,往后的路,大概也就是这样了——不是每一步都有解释,不是每一个结果都配得上一个理由。
像我无疾而终的暗恋。
也像我和他没有第三次遇见的命运。
我把这件事,连同斯诺克说的那些话,一起收了起来,没有告诉他。
但他看出我的表情不对,飞快地问我: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我没办法拒绝,微笑着说:“啊……我就是觉得,一见钟情好可怕啊。”
路易斯哽了一下,咳嗽了几声,把喉咙里的糖果咽了下去:“你说什么?”
然后,他反应过来了。
路易斯看着我说:“是啊。”他无奈地一笑,“一见钟情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事了。”
路易斯从没有对别人说过,他很羡慕那种为了一件事可以把别的东西全部搞砸都不在乎的人。为了爱情,为了友情,为了一件衣服也可能只是一双鞋子……或为了研究,为了艺术,为了享受。拼尽全力有时形容的是一个动作,一种状态,更是一种无与伦比的能力。拼尽全力的背后需要对自己和热爱的信任,需要行动力,需要资源。
能一直拼尽全力的人,就是古老传说中能永葆青春的神明。
她就是这样的人。
她简直是他性格的反面,鲜活恣意,随心所欲,骄傲,明媚,舞会上的乌龙让他将她记到现在,从那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面。记忆并未随风而逝,却带来第二次相遇,和更复杂的回报。只在书上见过恶系精灵就敢接下这个任务,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那份细腻,虽然不愿接受自己的提议却也不想让人难堪,在一往直前的同时,也小心翼翼愿意去维护这份心意。
……他就是在这一刻喜欢上她的。
但后来她渐渐变了。不是在他面前变的,也没有改变很多,所以一开始路易斯察觉不到这份细微的差别。她讲话时不再神采飞扬了,语气里多出几分无奈的酸涩,不再抬头看天,不再时时刻刻都大笑,他渐渐地发现,这些变化只针对一个名字,一个人,一件事,恩佐,和与恩佐有关的一切。
她在恩佐的面前……变得自卑。
她竟然自卑。
他不明白。
路易斯想振臂高呼,向陷入不清醒的她大喊:你为什么自卑?
你明明那么好,为什么要自卑?
后来他懂了。
她不是不清醒,恰恰相反,她是太清醒。
那天路易斯看着那些星星,对自己说,我会给你和他第二次相遇的机会与理由。
“不是想留校吗?去问问恩佐吧。”
我希望你勇敢。
也希望你幸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