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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九章 月下盟约 月下那一枚 ...

  •   第九章月下盟约

      那年秋天,沈鹤案尘埃落定。
      罪名是贪赃。
      家产充公。
      子女发配。
      沈鹤的棺材被草草埋在京郊义庄,连块碑都没有。
      而周伯渊死前那句没有说完的话,也像被西市法场上的黄土一并埋了。再没有人提起“十万石”,也没有人再问那七万石粮究竟去了哪里。
      宫里重新恢复了平静。
      尚书房照旧晨读、习字、论史;御花园里的花照旧一季一季开落;宫门外的鼓声每日准时响起,提醒着所有人——皇城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死而停下来。
      承珩依旧每日读书。
      只是他的书案旁,多了一本没有名字的小册子。
      第一页写着周伯渊。
      第二页写着沈鹤。
      除此之外,再没有一个字。
      他还不知道答案。
      所以不愿轻易落笔。
      夏去秋来。
      转眼便到了中秋。
      这一晚,宫里设宴。
      丝竹之声从太和殿一路飘到御花园,宫灯沿着长廊次第亮起,像一条蜿蜒的火河。皇子、公主、宗室、大臣皆在宴上,觥筹交错,笑语不断。
      承珩却早早退了出来。
      他对身边内侍说身体不适。
      这种借口用在旁的皇子身上,大约会引来询问;可用在他身上,便只是被轻轻放过。圣上只淡淡看了他一眼,连一句太医都没有传。
      承珩行礼退下。
      走出大殿时,外面的风已经凉了。
      月亮很圆。
      高高悬在宫城上方,清辉洒下来,将青石地照得像覆了一层薄霜。
      顾长宁早已等在廊下。
      他怀里抱着一只食盒,看见承珩出来,便走上前。
      “殿下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没在席上?”
      “将军府的位置靠前。”
      顾长宁顿了顿。
      “臣不自在。”
      承珩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“不只是这个吧?”
      顾长宁沉默片刻,终于低声道:“臣猜你不会待太久。”
      承珩笑了一下。
      很浅,却是真的。
      他们没有回寝殿,而是沿着宫墙往御花园深处走。
      今晚宫中比平日热闹许多。远处歌舞声、丝竹声、杯盏相碰声交织在一起,像隔着一层绣帘的繁华。可越往花园深处走,那些声音便越远,最后只剩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。
      湖边有一座小亭。
      两人在亭中坐下。
      顾长宁将食盒放在石桌上,打开来。
      里面是一盘桂花糕。
      还有两只白玉小碗。
      承珩怔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做的?”
      顾长宁点头。
      “今年没烤焦。”
      承珩失笑。
      去年顾长宁试着做桂花糕,火候没看住,焦了小半盘。两人却还是在灯下吃得干干净净,连碎屑都没有剩下。
      如今想来,不过一年,却像已经隔了很久。
      顾长宁将一块桂花糕递给他。
      “殿下尝尝。”
      承珩接过,咬了一口。
      桂花香淡淡散开,不甜不腻,确实比去年好了许多。
      “有进步。”
      顾长宁眼底亮了一下。
      “那当然。”
      “练了很多次?”
      顾长宁低头去倒茶,故作平静。
      “也没有很多。”
      承珩看着他,没有拆穿。
      他知道,顾长宁所谓“没有很多”,大约是真的很多。
      只因为去年他随口说过一句“还不错”。
      想到这里,承珩心口忽然暖了一下。
      夜风吹来。
      湖面漾起一圈圈细小的波纹。月光落在水上,碎成满湖银辉,像有人将一整盏清亮的灯,轻轻倾进了湖里。
     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。
      这样的安静,他们早已习惯。
      过了许久,承珩忽然开口。
      “长宁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你有没有想过,以后会是什么样?”
      顾长宁望着湖面。
      “没有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因为臣只会想眼前的事。”
      承珩偏头看他。
      顾长宁道:“明日太傅要查策论,殿下还有半篇没写。后日要交骑射考校,臣的箭术还要再练。至于以后……”
      他停了停。
      “以后太远了。”
      承珩笑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不是不会想远事。你是不愿说。”
      顾长宁没有否认。
      他反问:“那殿下呢?”
      承珩望着湖面。
      月光映在他眼底,像一层极薄的霜。
      “以前想过。”
      “现在呢?”
      “现在不敢想。”
      顾长宁转头看他。
      承珩声音很轻。
      “小时候,我以为只要活得安静些,便能少些麻烦。后来遇见你,我又以为只要护住身边的人,便算没有白活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。
      “再后来,我们读了那么多书,看了那么多旧案。我以为只要知道真相,便总能改变些什么。”
      “可是周伯渊死了。”
      “沈鹤也死了。”
      湖边安静下来。
      风吹过树叶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      承珩看着远处宫灯。
      “有些真相,即使知道,也未必能说出口。”
      “有些人,即使死了,也留不下一句话。”
      “长宁,我有时候会想,等我长大了,会不会也变成他们那样。”
      顾长宁眉心微动。
      “他们?”
      “那些坐在高处的人。”
      承珩的声音低了些。
      “明明知道,却装作不知道。明明看见,却说没看见。为了保住位置、保住体面、保住所谓大局,便把人的嘴堵上,把字拿走,把名字从碑上抹掉。”
     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      “我害怕的不是自己有一天做不了什么。”
      “我害怕的是,有一天我会觉得这些都是应该的。”
      顾长宁几乎没有犹豫。
      “不会。”
      承珩抬头。
      “为什么这么肯定?”
      “因为殿下还会害怕。”
      顾长宁看着他,声音很稳。
      “会害怕自己变成那样的人,便说明殿下还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      承珩没有说话。
      顾长宁又道:“周伯渊一个人跪在法场。沈鹤一个人死在府中。可殿下不是一个人。”
      承珩怔住。
      顾长宁低声道:“以后也不会是。”
      他没有说得慷慨激昂。
      只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决定的事。
      “只要臣还活着,便不会让殿下一个人。”
      湖上月色静静流动。
      承珩望着顾长宁,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雪。
      想起尚书房案上的桂花糕。
      想起病中那只握住他的手。
      想起老槐树下满脸是血、却还要冲他笑的少年。
      想起那些深夜里,顾长宁在书页空白处写下的一个又一个“若”。
      一路走来,他似乎一直都在。
      不远不近。
      刚好半步。
      承珩忽然笑了。
      那笑意很浅,却是真正放松下来。
      “长宁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谢谢。”
      顾长宁愣了一下,随即有些不自在。
      “殿下今日怎么忽然这么客气?”
      承珩没有回答。
     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。
      是一枚白玉棋子。
      棋子不大,玉色温润,握在掌心里,像一小片凝住的月光。
      顾长宁低头看着。
      “这是……”
      “母妃留下的。”
      承珩轻轻说道。
      “旧木匣里有一副残棋,缺了几枚,只剩这一枚白子还算完好。我小时候常拿在手里,觉得它凉,又觉得它干净。”
      顾长宁没有伸手。
      “殿下为何给臣?”
      承珩将那枚白玉棋子放到他掌心里。
      “长宁,若有一日,我真的走进棋局。”
      他声音很轻。
      “你替我记住。”
      “记住什么?”
      “记住我为什么开始下棋。”
      顾长宁手指慢慢收拢。
      那枚棋子被他握在掌心里,仍带着一点冷意。
      承珩看着湖面,低声道:“我不想只为了赢。”
      顾长宁没有立刻说话。
      很久以后,他才道:“好。”
      他将那枚白玉棋子贴身收进怀中。
      动作很郑重。
      像收下一道比圣旨更重的托付。
      远处忽然传来烟火升空的声音。
      两人同时抬头。
      一束金光冲上夜空,在圆月之下炸开,碎成无数流火。紧接着,第二束、第三束、第四束接连绽放,将整座宫城照得明亮如昼。
      欢呼声从远处隐隐传来。
      那是宴席上的人,在为中秋烟火喝彩。
      可湖边的小亭里,两个少年只是安静地看着。
      烟火绚烂。
      转瞬即逝。
      唯有那轮明月,始终高悬在那里,清冷而沉默。
      承珩忽然道:“顾长宁。”
      顾长宁看向他。
      承珩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。
      他望着顾长宁,声音不高,却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。
      “我不甘心。”
      顾长宁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      承珩道:“我不甘心一辈子困在这里,看好人冤死,看恶人高坐,看真话被堵住,看这天下一层一层烂下去。”
      他停了一下。
      “我想往上走。”
      顾长宁静静听着。
      “不是为了让旁人跪我。”
      “也不是为了报今日受过的每一分委屈。”
      “是因为我想有一日,站到一个能让他们把嘴松开的地方。”
      湖边风声渐起。
      树影在月下晃动,像无数沉默的人影。
      承珩伸出手。
      他的手还带着少年人的瘦削,指节分明,掌心微凉。
      顾长宁看着那只手。
      他想起那只手曾在老槐树下,攥着他的血,发着抖说“我都记着”。
      也想起这只手曾握着笔,在旧案旁写下“未尽”。
      如今这只手伸到他面前。
      不是求助。
      而是相邀。
      顾长宁慢慢抬手,握住了他。
      两只少年人的手,在月光下紧紧相扣。
      “殿下。”顾长宁说,“臣陪你。”
      承珩看着他。
      顾长宁一字一句道:“不管多难,一起往上走。”
      承珩低声道:“总有一天。”
      顾长宁接过他的话。
      “河清海晏。”
      承珩看着他,眼底映着月光。
      “万象更新。”
      话音落下时,远处最后一束烟火在天边炸开,光芒一瞬间照亮他们年轻的脸。
      那一刻,他们都还太年轻。
      年轻到以为只要手握着手,便真的能穿过长夜。
      年轻到以为初心是很坚固的东西,只要郑重说出口,便永远不会被风雨磨损。
      年轻到以为走到高处之后,便一定能看见更远的天光。
      可至少在那一夜,在弘熙九年的中秋月下,他们是真心相信的。
      相信这天下终有一日会变好。
      相信他们终有一日能把那些被堵住的真话重新说出来。
      也相信无论前路是朝堂还是战场,是荣华还是深渊,他们都会并肩而行,永不相负。
      很多年后,顾长宁仍会反复想起那个月夜。
      想起满湖银辉。
      想起桂花糕的淡香。
      想起烟火落尽之后,承珩眼底仍未熄灭的光。
      也想起自己怀中那枚白玉棋子。
      后来他曾无数次摸到它。
      在风雪边关,在金殿阶下,在血染战袍的夜里,也在承珩坐上龙椅、群臣山呼万岁之后。
      那枚棋子始终很冷。
      冷得像一小片当年月色。
      提醒他,也提醒那个人——
      他们曾经为什么出发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9章 第九章 月下盟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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