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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八章 沈鹤 他写下的不 ...
第八章沈鹤
弘熙九年,夏末。
距离去年西市那场秋决,已经快一年了。
京城的暑气还未散尽,新一年的秋决又渐渐近了。刑部衙门外开始忙起来,街巷茶馆里偶尔有人提起今年要问斩几名重犯,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议论秋后哪家的蟹肥。
而就在这时候,京城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。
说不大,是因为只死了一个人。
说不小,是因为死的人,叫沈鹤。
当朝御史中丞沈鹤,在府中用一条白绫悬梁自尽。据说他临死前留下了一封绝笔书,内容不详,天未亮便被刑部的人取走了。
消息传到宫里时,承珩正在尚书房抄《资治通鉴》。
窗外蝉声聒噪,屋中却静得很。几个内侍在廊下压低声音窃窃私语,话音隔着窗纸传进来,断断续续。
“……畏罪自裁……”
“听说是贪赃……”
“御史中丞也敢贪,真是……”
承珩笔尖一顿。
墨在纸上晕开一点。
他抬起眼,看向身侧的顾长宁。
顾长宁也正看着他。
两人的目光只碰了一下,便各自移开。尚书房里还有旁人,有些话不能说,有些神色也不能露。
可他们都知道沈鹤这个名字。
沈鹤,弘熙三年进士,二甲头名。入仕六年,便做到御史中丞,是大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台谏长官。
他弹劾过外戚。
弹劾过宗室。
也弹劾过几位深得圣眷的近臣。
朝中有人说他太刚,迟早要折;也有人说,若台谏皆如沈鹤,大梁朝堂尚有几分清明。
去年的江南赈灾粮案,他是主审之一。
而去年秋决那日,他也在场。
他亲眼看着周伯渊跪在西市法场上,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喊出“那七万石不是老夫贪的”,看着那句“是上头”还未出口,便被人用破布堵回了喉咙里。
那一日,沈鹤没有说话。
至少在法场上,没有。
如今,他死了。
三日后,太傅在课上提到了沈鹤。
并非特意提起。
那日太傅讲历代谏官,说到前朝有御史犯颜直谏,以死明志。四皇子随口问了一句:“太傅,听闻沈中丞的案子三司已审,不知可有定论?”
尚书房里一静。
太傅拈着胡须,斟酌片刻。
他的声音仍旧温和中正。
“沈鹤贪墨一案,三司会审,罪证确凿。圣人云,君子慎独。为官者若不修身,纵有才学,也不足取。”
几个皇子纷纷点头。
有人低声说“可惜”。
也有人说“知人知面不知心”。
承珩低着头,笔尖悬在纸上,久久没有落下。
他想起周伯渊临死前那双眼睛。
也想起沈鹤。
他其实没有真正见过沈鹤,只是在秋决那日远远看见过监斩台旁一个穿绯袍的官员。那人面容清瘦,眉眼冷峻。在周伯渊被堵住嘴时,他似乎低下了头。
那时承珩并不知道那人是谁。
后来翻旧案卷时,才知道沈鹤也在主审之列。
周伯渊死时,承珩觉得愤怒,觉得恶心,觉得五脏六腑都像被人攥住。
可沈鹤死了,他没有想吐。
他只觉得冷。
那种冷,不是冬夜跪在石板上的寒,而是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的凉意。像有人将一盏灯按进水里,火光挣扎了一下,便无声无息地灭了。
沈鹤若真贪赃,为什么死?
沈鹤若不贪赃,又为什么非死不可?
那封被刑部连夜取走的绝笔书里,究竟写了什么?
这些问题没有答案。
至少在尚书房里,没有答案。
那日傍晚,承珩与顾长宁去了御花园后山。
说是后山,其实不过是宫中堆砌出来的一座假山。只是占地颇广,林木蓊郁,到了夏末,草木仍绿得深沉,倒有几分远离宫墙的错觉。
两人坐在山顶的小亭里。
夕阳从西边沉下去,整座宫城被镀上一层昏黄的光。远处殿阁重叠,飞檐翘角在暮色中起伏,像一片沉默的山影。
顾长宁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。
拆开来,是几块酥糖。
大约被揣了一路,已经压得有些碎。糖屑沾在油纸上,泛着细细的光。
他将油纸包推到承珩面前。
承珩没有拿。
风从亭外吹进来,带着草木深处的潮意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“长宁,你信沈鹤贪赃吗?”
顾长宁沉默片刻。
“不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真贪的人,少有这样死法。”
承珩抬眼看他。
顾长宁的声音很低,却很笃定。
“我在将军府里见过真正贪赃的人。他们不会上吊,也不会留绝笔书。他们会吃得很饱,睡得很香,见了苦主还能笑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样的人,最怕的是账本被翻出来,不是良心过不去。”
承珩垂下眼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那双手已经不像初见顾长宁时那样瘦小,却仍带着少年人的骨节。
他看着它们,总觉得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权。
没有势。
连一句话都不能随意说出口。
“去年秋决那日,”承珩慢慢道,“周伯渊临死前想说‘上头’。我后来查了一些东西。赈灾粮案的卷宗里,很多地方都太干净了。”
“太干净?”
“嗯。”
承珩说。
“三府十六县,十万石赈灾粮,沿途那么多州县、驿站、仓场、漕船。若真是户部上下串通贪墨,账目不可能干净成那样。可卷宗里,该有的证词都有,该签字画押的人也都签了。所有线索绕一圈,最后都落在周伯渊身上。”
他抬头看向远处宫阙。
“干净得像有人提前擦过。”
顾长宁没有说话。
承珩的声音更低了些。
“沈鹤的绝笔书里,多半写了他查出来的东西。”
顾长宁道:“殿下是说,他想替周伯渊翻案?”
“不一定是翻案。”
承珩摇头。
“也许他只是想写下真相。可有些真相,一旦写下来,便足够要命。”
暮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被宫墙吞没,深蓝从东边漫过来,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淹没整片天空。
顾长宁将那包酥糖又往承珩手边推了推。
“吃一点。”
承珩看了他一眼。
顾长宁道:“殿下今日一整日没怎么用饭。”
承珩终于伸手,拈起一块酥糖。
糖已经凉透,不算很甜,带着一点焦香。他含在口中,许久才慢慢咽下。
“周伯渊想说话,嘴被堵上了。”
承珩低声道。
“沈鹤大约写了些什么,绝笔书被拿走了。”
“一个死在法场,一个死在自己家里。一个临死前不能说,一个死后连字都留不住。”
风穿过亭外树叶,沙沙作响。
承珩看着远处灯火渐起的宫城,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。
“可最后,世人听见的,都只有朝廷给他们定下的罪名。”
顾长宁看着他的侧脸。
暮色里的承珩仍有少年人的稚气,可下颌线条已经渐渐显出几分硬意。他望着远处宫阙,目光却像穿过了那些重重屋脊,看向更远、更暗的地方。
“殿下。”顾长宁忽然开口。
承珩回头。
顾长宁道:“不管你想查什么,我跟着你。”
这不是顾长宁第一次说这样的话。
从病榻前那一夜,到尚书房外被踩碎的手,再到无数个灯下共读的深夜,他一直在用行动说这句话。
可这一回,他说得很慢。
每一个字都像郑重放下的一枚棋子。
承珩看着他,许久没有说话。
亭外风声渐起。
树叶在暮色里一阵一阵地响。
宫灯远远近近亮起来,一点一点,将夜色里的宫城照得温驯了些。
可他们都记得它白日的样子。
承珩低头,将手里的酥糖掰成两半。
一半递给顾长宁。
一半留给自己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顾长宁接过去,没有再多言。
两个少年并肩坐在亭中,看着天色一点一点黑下去。
谁也没有再提沈鹤。
但那一夜之后,承珩案头多了一本新册子。
册封无名,封皮素净。
第一页上,只有三个字。
周伯渊。
第二页上,是沈鹤。
除此之外,再无旁字。
因为他还不知道答案。
所以不敢轻易落笔。
只是记下名字。
先记住这个人曾经存在过。
多年以后,那本册子被锁进深宫最高处的暗匣里。
册页渐厚,名字越来越多。
有贪官,有忠臣,有被杀的人,也有被他亲手推向死地的人。
后来坐在龙椅上的李承珩,早已学会如何给一个人定罪,如何让一件事盖棺,如何让史官写下他想让后世看见的字。
可最初翻开那本册子时,他写下的不是罪名。
也不是判词。
只是两个没能说完话的人名。
周伯渊。
沈鹤。
这一章是“周伯渊案”真正开始长出第二根线。
周伯渊死在法场,临死前的话被堵住;沈鹤死在府中,留下的字被拿走。一个不能说,一个留不住。对这时的承珩来说,比死亡更可怕的,是一个人死后,世人能听见的只剩朝廷替他定下的罪名。
所以他开始写那本册子。
最初,他还没有权力翻案,也没有资格审判任何人。他能做的,只是先把名字记下来:周伯渊,沈鹤。
这本册子后来会越来越厚,也会越来越沉。它最开始是为了记住真相,很多年后,却也会成为帝王手里最锋利、也最危险的东西。
双男主无CP,君臣知己向。喜欢的话可以收藏一下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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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第八章 沈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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