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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五章 血与誓 他满袖是血 ...

  •   第五章血与誓

     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,承珩便醒了。
      膝盖仍疼。
      昨夜在坤宁宫外跪得太久,石板地的寒意像是钻进了骨头里。一动,便有细细密密的痛从膝弯往上窜。
      宫人劝他今日不必去尚书房。
      毕竟皇后娘娘罚的是禁足一月,按理说,他只需留在宫中抄《礼记》,每日让内侍去取功课便是。
      可承珩坐在榻边,垂眼看着自己仍有些发抖的手。
      昨夜那几片碎砚,已经被他收进了匣子里。
      可那声砚石碎裂的响动,仿佛还留在耳边。
      他知道,这件事不会就这样过去。
      李承琮那样的人,不会忍下这样的羞辱。
      承珩披上外袍,淡淡道:“昨日功课还有几处不明,我去尚书房取书。”
      宫人不敢再劝。
      天色尚暗,宫道上雾气未散。青石砖被夜露浸得微湿,走上去有些滑。承珩每一步都走得很慢,膝盖的疼让他额角渐渐渗出汗来。
      他原本只是想去看一眼。
      看顾长宁今日有没有入宫。
      看他那只手有没有上药。
      看他会不会仍旧坐在自己身侧,像往常一样,低声提醒一句:“殿下,此处似乎漏了一笔。”
      可走到半路,他忽然看见前方甬道上围了一小群人。
      内侍,宫人,还有几个早来的皇子侍读。
      他们围在一处,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。
      承珩脚步一顿。
      心里某个地方,忽然沉了下去。
     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,挤开人群。
      然后,看见了地上的血。
      青石板路面上,一摊暗红。
      那红色从甬道一路拖到墙角,在微白的晨光里刺目得近乎不真实。像有人将一匹红绸撕碎了,胡乱拖过潮湿的地面,最后又被冷风吹干。
      旁边有内侍在低声议论。
      “……顾家的那个侍读……”
      “天没亮就被人堵在这儿……”
      “下手真狠……”
      “听说像是三殿下的人……”
      最后一句很轻。
      轻得像怕被风听见。
      承珩只觉得浑身的血在一瞬间涌上头顶,又在下一瞬冻成了冰。
      他蓦然转头。
      墙角的老槐树下,顾长宁正靠坐在那里。
      他半阖着眼,额角破了一道口子,血已经凝固了,半边脸都是暗红色的血痂。衣襟、袖口、膝上,全是泥和血。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尘土和石缝里拖出来,又随手扔在了那里。
      承珩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。
      膝盖猛地一痛。
      他却像是没有感觉到。
      “长宁。”
      顾长宁的眼皮动了动。
      过了好一会儿,才费力地睁开一条缝。
      看清是承珩,他竟然还想笑。
      那笑意牵动了额角的伤口,疼得他脸色白了一下,却仍旧勉强扯出一点弧度。
      “殿下……”
     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      “没事……就是破了点皮。”
      承珩没有说话。
      他伸出手,用自己的袖子去擦顾长宁脸上的血。
      那血已经干了,黏在皮肤上,怎么擦都擦不干净,只在苍白的脸上洇开一片模糊的红。承珩的手指在发抖,和昨日一样,怎么也停不下来。
      可这一次,他不是怕。
      至少不只是怕。
      周围有人在看。
      同情的,好奇的,幸灾乐祸的,避之不及的。
     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,也落在顾长宁身上,像一根根细小的针。
      承珩从前最怕被人看见。
      怕被人注意,怕被人记住,怕自己一时失措,便换来更大的羞辱与灾祸。
      可这一刻,他忽然不在乎了。
      顾长宁靠在槐树下,满身都是血。
      那只昨日被李承琮踩过的手,如今更肿了,指节破开,血迹混着泥,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肤色。
      承珩看着那只手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      他一直以来的生存法则,是藏拙,是忍让,是明哲保身。
     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争不抢,便能平平安安活下去。
      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安静,便能护住身边那个同样安静的人。
      可原来不是。
      在这座宫城里,不争不抢换来的不是平安。
      是被人踩进泥里。
      是今日被踩一只手,明日便能被打得满身是血。
      是你退一步,他们便敢再进一步,直到你退无可退,直到你连自己想护的人都护不住。
      “殿下……”
      顾长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
      他沾着血痂的手指动了动,轻轻碰了碰承珩的手背,像是在安抚他。
      “别看了。”
      他的声音很轻。
      “脏。”
      承珩反手攥住他的手指。
      攥得很紧。
      顾长宁的手指冰凉,指节僵硬,微微发颤。
      承珩低头看着他。
      他想问,是谁做的。
      想问疼不疼。
      想问为什么不还手。
     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,一句也问不出来。
      因为答案其实都在眼前。
      是谁做的,不难猜。
      疼不疼,不必问。
      为什么不还手,也不必问。
      顾长宁不是不能还手。
      他只是不能。
      将军府庶子,七皇子侍读,在这宫里本就如履薄冰。他若还手,错处便会落在他身上。届时受罚的是他,被逐出宫的是他,甚至连承珩也会被牵连。
      所以他只能忍。
      像承珩从前一样忍。
      承珩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      原来这世上最令人难受的,不是自己被人欺辱。
      而是你眼看着一个人为了不连累你,硬生生把血咽下去。
      “他们欠你的。”
      承珩低声说。
      每一个字都压得很稳,却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。
      “我都记着。”
      顾长宁看着他。
      承珩攥着他的手,指节泛白。
      “总有一天,我要他们谁也不敢再动你一根手指。”
      周围忽然更静了些。
      那些围观的人似乎听见了,又似乎不敢承认自己听见了。
      一个无人问津的七皇子,在清晨的甬道上,对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侍读,说了这样一句话。
      若换作旁人,大约只觉得可笑。
      可顾长宁没有笑。
      他只是看着承珩。
      眼底原本涣散的光一点一点聚了回来。
      许久,他很轻地动了动手指,像是想反握住承珩,却因伤得太重,终究没能握紧。
      “殿下……”
      他哑声道。
      “别为了我……”
      “不是只为了你。”
      承珩忽然打断他。
      顾长宁怔住。
      承珩低头,看着自己袖口上的血。
      那血不是他的。
      却比他自己流血更让他难受。
      “也是为了我自己。”
      他说。
      声音很轻,却清楚。
      “我不想再这样活着。”
      顾长宁安静下来。
      晨光从宫墙上方一点点漫过来,照亮甬道,也照亮老槐树下那一片狼藉的血痕。
      承珩抬起头,看向旁边战战兢兢的内侍。
      “去请太医。”
      那内侍愣了一下。
      承珩看着他。
      “现在。”
      那内侍被他的眼神一刺,连忙躬身退下,匆匆跑远了。
      承珩又解下自己的外袍,披在顾长宁身上。
      外袍落下时,顾长宁似乎想推,却被承珩按住。
      “别动。”
      顾长宁便真的不动了。
      那日之后,顾长宁被送回偏殿养伤。
      太医来得不快,也不算慢。诊过之后,只说都是皮肉伤,额角那道口子看着吓人,所幸没有伤到要害。只是手上的伤需好生养着,否则日后阴雨天恐怕要疼。
      承珩站在一旁,听得很静。
      静得太医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,脸色苍白,膝盖还因昨夜罚跪而站得有些不稳,偏偏眼神冷得像结了霜。
      顾长宁昏睡过去后,承珩回了自己的宫室。
      案上还摊着《礼记》。
      皇后罚他抄十遍。
      禁足一月。
      他在案前坐了很久,终于提笔。
      第一遍,他抄得很慢。
      第二遍,依旧很慢。
      可到了第三遍,他忽然停下来,将笔搁在砚边,取出另一本书。
      《资治通鉴》。
      从前他读它,是觉得有趣。
      看旧朝兴亡,看人心翻覆,看忠臣如何死,奸佞如何笑到最后。
      可这一日,他忽然明白,书中那些争斗,从来不是纸上故事。
      只是宫墙之内、朝堂之上,日日都在发生。
      而他若还想护住谁,便不能只会忍。
      他要看懂。
      要记住。
      要有朝一日,握住足够让人不敢再轻贱他的东西。
      顾长宁养了七八日,伤势才渐渐好转。
      这几日里,承珩照旧禁足,出不了宫室,便让小安每日去送伤药。送去的还有点心、热汤,以及他自己抄录的功课。
      顾长宁不能来,尚书房旁边那个位置便空着。
      承珩有时写到一半,会下意识侧头。
      没有人提醒他“此处漏了一笔”。
      没有人把油纸包悄悄推过来。
      也没有人坐在他身边,沉默却安稳地陪他熬完一整日。
      原来一个人不在,空出来的不只是一个座位。
      第八日傍晚,顾长宁来了。
      他额角缠着一圈白布,脸色仍有些苍白,手背上的伤也还没有好全。走进殿中时,他仍旧像往常一样行礼。
      “殿下。”
      承珩看着他,许久没有说话。
      顾长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。
      “臣真的没事了。”
      承珩道:“会留疤吗?”
      顾长宁愣了一下。
      然后抬手碰了碰额角的白布。
      “太医说,大约会留一点。”
      承珩垂眼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那便记着。”
      顾长宁看向他。
      承珩抬起头,声音平静。
      “你记着,我也记着。”
      顾长宁没有再劝。
      他只是走到承珩案边坐下,像从前一样,替他研墨。
      墨条在砚台上缓缓磨开,清水一点点变得乌黑。
      窗外暮色沉下来,宫灯次第亮起。
     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提那天清晨的事。
      该读书读书,该抄书抄书,该罚的《礼记》仍要抄完,该受的冷眼也并不会因此少半分。
      只是从那以后,承珩案头隔三差五便会多出一包杏仁酥。
      而顾长宁的伤药,再也没有断过。
      多年以后,顾长宁额角那道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。
      可每逢阴雨,他手背旧伤仍会隐隐作痛。
      那时他已陪李承珩走过无数风波,见过更大的血,也听过更重的誓言。朝堂之上的每一句“记着”,后来都可能变成账册、罪名、刀锋,甚至一场灭门的旨意。
      可他始终记得,最初的那一句“我都记着”,是在弘熙八年的清晨。
      十一岁的承珩满袖是血,蹲在老槐树下,攥着他的手说:
      总有一天,我要他们谁也不敢再动你一根手指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章 第五章 血与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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