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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四章 砸砚 他砸碎了一 ...

  •   第四章砸砚

      弘熙八年,暮春。
      承珩的病断断续续养了一个多月,才算好透。
      待他能重新去尚书房读书时,御花园里的桃花已经谢尽了。枝头只余郁郁青青的叶子,被风一吹,沙沙作响,像把春日最后一点柔软也吹散了。
      顾长宁照旧每日辰时入宫,酉时出宫。
      他看上去和从前没什么两样。照常研墨,照常铺纸,照常在承珩停笔时,低声提醒一句:“殿下,此处似乎漏了一笔。”
      可承珩渐渐注意到一些事。
      顾长宁袖口有时会沾着泥。
      靴面偶尔有被人踩过的痕迹。
      坐得久了,他会不自觉地按一按左肩,眉头很快皱一下,又很快松开。快得像是怕被人看见。
      承珩没有问。
      他在宫里活了十一年,早就知道,有些事不问,比问出口好。
      问了,对方便要编谎话来圆。
      而他不想逼顾长宁说谎。
      所以他只是记着。
      一桩一桩,静静记着。
      这日午后,太傅讲到一半,被圣上召去议事,只留下皇子们自行温书。
      尚书房里很快松散下来。
      有人低声说笑,有人丢了书卷去窗边看鸟,还有人偷偷拿出宫外带进来的新奇玩意儿,三三两两围作一团。
      承珩将今日功课写完,搁下笔,侧头一看,身旁的位置是空的。
      顾长宁不在。
      他站起身,不动声色地出了尚书房。
      廊下空空荡荡,只有春末的风穿过朱红廊柱,卷起几片落叶。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笑,夹着少年人刻意压低的哄闹。
      承珩循声走去。
      在转过廊角之前,他停下脚步,贴着墙,微微侧头望去。
      院子里的青石地上,顾长宁跪着。
      他面前站着三个人。
      为首的那个锦衣金冠,眉目俊朗,神色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,正是三皇子李承琮。
      他的两个伴读一左一右站着,一个姓孙,一个姓赵,都是勋贵子弟,素日在尚书房里便眼高于顶。
      “你一个妾生的庶子,也配在尚书房出入?”
      李承琮的声音懒洋洋的,像是在逗弄一只虫子。
      “让你替本殿下磨个墨,是抬举你。你还不愿意?”
      顾长宁跪在地上,脊背挺得很直。
      “臣不敢。”
      他垂着眼,声音很稳。
      “只是臣是七殿下的侍读,并非三殿下的侍读。太傅有令,侍读各司其职,不得僭越。”
      “七殿下?”
      李承琮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,慢慢重复了一遍。
      “哪个七殿下?”
      两个伴读低低笑起来。
      李承琮也笑。
      “哦,裴贵人那个短命鬼生的那个?”
      承珩贴在墙后的手指,慢慢掐进了掌心。
      李承琮毫无所觉。
      “他算什么东西?连我母后宫里的大宫女,都比他体面些。”
      笑声又响了起来。
      顾长宁没有抬头。
     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,微微攥紧了。
      李承琮往前走了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忽然抬脚,靴底踩上了顾长宁撑在地上的那只手。
      顾长宁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      “你给本殿下记住了。”
      李承琮慢条斯理地说,脚下又加了几分力道。
      “在这个宫里,你跟的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本殿下想踩谁,就踩谁。你那个主子连他自己的命都保不住,还能保你?”
      顾长宁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     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      他的手指被踩得变了形,骨节发白,几乎嵌进青石缝里。可他一声不吭,只跪在那里,脊背依然挺得笔直。
      承珩看着那只手。
      那只手,在一个多月前的深夜里,曾握着他高热发冷的手指,握了一整夜。
      那只手替他拧过湿帕。
      替他铺过纸。
      替他从袖中取出过压碎的桂花糕。
      如今被人踩在脚下。
      承珩当然可以走出去。
      可他也清楚,一旦走出去,便是与三皇子正面冲突。
      李承琮是皇后嫡子,是父皇素来看重的皇子。而他李承珩算什么?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皇子,连宫宴都常常无人知会。
      他最明智的选择,就是转身离开。
      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      他的确转身了。
      承珩快步走回尚书房。
      推门而入时,几个皇子还在闲聊,没有人注意到他脸色发白,也没有人注意到他垂在袖中的手攥得很紧。
      他径直走向李承琮的书案。
      桌角摆着一方端砚。
      那是李承琮素日最得意的东西,据说是皇后亲自从库里挑的。石色温润,砚池深秀,连太傅都曾赞过一句“好砚”。
      承珩伸手,将那方砚拿了起来。
      有人在身后迟疑地叫了一声:“七殿下?那是三殿下的——”
      承珩没有回头。
      他抱着那方端砚,一步一步走回廊角。
      李承琮仍踩着顾长宁的手。
      见他回来,李承琮挑了挑眉,似乎觉得这个忽然冒出来的七弟有些稀奇。
      “怎么?”
      他笑了一声。
      “来替你的小——”
      话没有说完。
      承珩举起手中的端砚,狠狠砸在了地上。
      砚石碎裂的声音在廊下骤然炸开。
      墨汁四溅,溅上李承琮的锦袍下摆,溅上两个伴读的鞋面,也溅了承珩自己一身。
      那方名贵端砚碎成几瓣,在青石地上弹了两下,骨碌碌滚到墙角。
      院子里骤然安静。
      李承琮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袍角上的墨渍。
      那张白净的脸先是错愕,继而涨红。
      “你疯了?”
      他下意识收回脚,往后退了一步,生怕墨汁再溅到自己身上。
      顾长宁的手终于从他脚下挣脱出来。
      手背上一片红肿破皮,五指微微发颤。
      承珩没有去看。
      他只是抬眼,看着李承琮。
      “三哥。”
      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      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      “三哥的砚,臣弟不小心打碎了。臣弟这便去向皇后娘娘请罪。”
      李承琮死死盯着他。
      承珩顿了顿,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砚上,语气仍旧轻描淡写。
      “不过三哥放心。砚台是死物,碎了也就碎了。臣弟人微言轻,赔不起,也认罚。”
      他慢慢抬眼。
      “只是今日这事,若被旁人瞧见,说三哥在尚书房外踩着一个侍读的手,传出去,大约不大好听。”
      李承琮的脸色变了几变。
      他像是头一回真正打量这个七弟。
      眼前这个少年身形单薄,面色因大病初愈仍有些苍白,一身墨迹,看起来狼狈得很。可那双眼睛却黑沉沉的,静得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。
      那不是一个被欺压惯了的人该有的眼神。
      至少,不只是。
      “你狠。”
      李承琮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      他阴着脸转身走了。
      两个伴读愣了一下,连忙跟上,脚步声杂乱地远去了。
      廊下只剩下两个人。
      承珩这才慢慢蹲下身,把地上的碎砚一片一片捡起来。
      方才那一下,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。
      此刻劲一松,后怕才像潮水般涌上来。
      他当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。
      得罪三皇子,便等于得罪皇后。
      在这座宫里,得罪皇后会有什么下场,他比谁都清楚。
      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      抖得连碎砚都险些捡不稳。
      “殿下。”
      顾长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有些哑。
      承珩没有回头,仍旧低头捡着那些碎片。
      “殿下。”
      顾长宁又叫了一声。
      这一次,声音更近了。
      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      承珩停住。
    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      确实在抖。
      抖得狼狈。
      他忽然有些想笑。
      方才还站在李承琮面前装得镇定自若,转过头来,竟抖成这样。
      真没出息。
     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      那只手的手背还红肿着,五指也不太稳,却仍旧握得很紧。
      承珩抬起头。
      顾长宁跪坐在他面前,眼眶发红,却没有掉泪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最终只低声道:
      “你不该来的。”
      承珩看着他。
      顾长宁的手还在发抖。
      可那只手仍旧没有松开他。
      承珩听见自己开口。
      “我不来,谁护着你?”
      这句话说出来时,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。
      原来这就是答案。
      他不是不知道后果。
      不是不知道这一砸会惹来多大的麻烦。
     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住接下来的风浪。
      可当他看见顾长宁那只手被踩在脚下时,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。
      那是顾长宁的手。
      是曾经在病中握住他的手。
      是曾经把桂花糕放到他案上的手。
      是这深宫里,唯一真正向他伸来的手。
      他护定了。
      顾长宁的眼眶更红。
      他低下头,许久没有说话。
      承珩也没有再说。
      只是将那几片碎砚收进袖中,慢慢站起身。
      当夜,承珩独自去了坤宁宫请罪。
      他在殿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      从入夜跪到月上中天。
      春夜的风仍带着凉意,石板地的寒气顺着膝盖一寸一寸往上爬,钻心刺骨。殿内灯火通明,偶尔传来宫人压低的脚步声,却始终没有人叫他进去。
      他低着头,袖中藏着那几片碎砚。
      手指按在锋利的断口上,微微作痛。
      他用那点痛意让自己清醒。
      不能怕。
      至少不能在这里怕。
      终于,皇后身边的女官走出来,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“娘娘说,七殿下年幼无知,念在初犯,不予深究。罚抄《礼记》十遍,禁足一月。”
      承珩俯身叩首。
      “谢皇后娘娘恩典。”
      女官转身进殿。
      宫门重新合上。
      承珩仍跪在原处,膝盖已经疼得几乎不像自己的。
      他知道,这处罚不算重。
      皇后不愿落下苛待庶子的名声,也不愿为了一方砚台把事情闹大。
      可他更知道,这件事不会就这样过去。
      李承琮会记得。
      皇后会记得。
      这座宫里那些看见他砸砚的人,也都会记得。
      从今日起,他再也不是那个无人留意的影子。
      这当然危险。
      可也未必全是坏事。
      月光落在青石地上,冷得像霜。
      承珩垂着眼,指尖仍按着袖中的碎砚。
      多年以后,天下人都知道李承珩善忍,也善谋。
      知道他能在金殿之上不动声色地设局,能在风波将起前,先一步把刀握在自己手里。也知道后来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,心思深沉,喜怒不形于色,最擅长用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,撬动整盘棋局。
      却很少有人知道,他第一次学会用一件死物换一个活人的退路,不是在朝堂,也不是在战场。
      而是在弘熙八年的暮春。
      在尚书房外一条冷清的长廊下。
      他砸碎了一方端砚,也砸碎了自己从前那套隐忍求生的规矩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章 第四章 砸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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