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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逃不掉了 ...

  •   003
      那个“睡”字从他嘴里吐出来,轻飘飘的,像在说一件与吃喝拉撒同等寻常的事。

      素心攥紧了身下的褥子,指节泛白,嘴唇哆嗦着要说什么,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拧成一团,吐不出也咽不下。

      她望着眼前这个四十岁的男人,望着他鬓角几根藏不住的银丝,望着他说话时法令纹微微牵动的弧度。

      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,亲生的那个也不过比他长两三岁罢了。

      胃里又是一阵翻搅。

      “可是大公子他……”
      她声音打着颤,“奴婢是他屋里的人,阖府都知道……”

      侯爷似乎有些不耐了。
      他皱了皱眉,抬手将床尾搭着的玉带钩整了整,慢声道:“那便让阖府都知道你如今是我屋里的人。”

      他说这话时连眼皮都没抬,“回头让崔嬷嬷把册子改了,抬你做个侍妾,份例比照梅姨娘来。”

      素心眼前黑了一瞬。

      侍妾。

      她十四岁进府,从洒扫丫头一步步做到通房姑娘,原以为这便是一辈子的顶了。

      没想到一夜之间被拨了个个儿,从儿子的通房成了父亲的侍妾。

      那枝石榴花,那句“疼不疼”,那个会笑着等她递帕子的人,从今往后便只是过去了。

      她忽然觉得想笑。
      嘴角动了动,牵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来,眼眶里却干干的,一滴泪也掉不下来。

      昨夜里已经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尽了似的,如今只剩下一具空壳子,被人从一只笼子挪进另一只笼子,连笼门都是同一把钥匙开的。

      侯爷见她不再说话了,似乎满意了。
      他转身往外走,玄色袍角在门槛处顿了顿,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:“歇够了便回去收拾东西,崔嬷嬷午前会去帮你。”

      门扇在他身后合拢,咔嗒一声轻响,与外头仆妇们请安的声音混在一处,很快便散了。

      素心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坐了很久。

      晨光从窗纸一角挪到了另一角,将她膝头一小片皮肤晒得暖起来。

      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两道绉纱勒出的红痕,一道深一道浅,像两条赤色的镯子。

      银镯子还套在腕上,昨夜硌了床柱一宿,如今镯面上多了一道明显的凹痕。

      她慢慢把散开的中衣拢起来,扣子崩了两颗扣不上,便只用外衫裹了。

      下床的时候腿软得几乎站不住,膝盖磕在脚踏边上,昨夜便淤青了的那处又添了新的痛。

      她扶着床柱站了好一会儿,喘匀了气,才赤着脚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
      绣鞋只找到一只,另一只不知踢到哪个角落去了,她也懒得找,就这样光着一只脚踩过回廊的青砖回了西角院。

      沿途碰见了两个洒扫的婆子。

      那两人远远看见她便住了扫帚,目光从她散乱的鬓发滑到裹不严实的衣襟,又滑到光着的脚上,彼此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
      素心垂着头从她们跟前过去,脊背上那两道目光烧灼般发烫,可她连加快脚步的气力都没有了。

      回到自己那间小屋的时候,崔嬷嬷已经在里头等着了。

      这位管事嬷嬷在侯府待了三十来年,一张圆脸上永远挂着得体的笑,此刻那笑便妥帖地铺在面皮上,像一张剪裁合度的面具。

      “素心姑娘,”她开口时语气温和得近乎慈爱,“恭喜姑娘了,往后便是正经主子了。”

      素心站在门框里没动。

      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,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屋里地上。

      崔嬷嬷带来的两个小丫鬟正手脚麻利地收拾她的箱笼。

      其实统共也没多少东西,几件换洗衣裳,两副银头面,半匣子大公子从前赏的茉莉粉。

      小丫鬟翻开妆奁时碰落了最底下一卷纸,素心看见那熟悉的淡青色封皮,是大公子上回随手抄给她的半卷诗集。

      她走过去弯腰拾起来。

      指尖摩挲着纸面上熟悉的字迹。

      大公子的字随他母亲,瘦金体,一笔一划都透着少年人的清隽。

      她将诗卷贴在胸口站了半晌。

      崔嬷嬷在身后咳了一声,她便又慢慢将它放回妆奁里了。

      那半卷诗留在了西角院,素心走的时候没带走。

      她跟着崔嬷嬷穿过大半个侯府往东边去,沿途的海棠落了大半,青石甬道上铺了薄薄一层粉白花瓣,踩上去窸窸窣窣的软。

      经过大公子的清晖院时她脚步慢了半拍,院门虚掩着,里头安安静静的,檐下那只画眉鸟不知被谁挪走了,只剩一只空笼子在风里晃。

      “姑娘?”崔嬷嬷回头唤了一声。

      素心收回目光,拢了拢新换的桃红褙子。

      崔嬷嬷带来的,说侍妾该穿鲜亮些。

      那颜色扎在她身上像朵被催开的桃花,可她觉得自己分明是一棵移栽的树,根须还没扎稳便被人连土带泥挪了个地方,太阳晒着新土,却照不见底下的根。

      萃锦轩果然宽敞。

      三间正屋带两个耳房,窗明几净,帘栊都是新换的藕荷色软烟罗。

      素心站在正屋当中环顾了一圈,目光落在西墙上一幅仕女图上。

      画中人执扇倚栏,眉眼淡淡的,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     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觉得那女子笑得跟自己一样,面上笑着,眼底却空空的。

      日子便这样过起来了。

      侯府上下对这件事接受得异常平静。

      一个老爷收了儿子的通房是天经地义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      下人们见了素心改口称“素姨娘”,语气与从前叫“素心姑娘”时并无二致,只是那声调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      素心每日晨昏去正院请安。

      侯爷多半不在,有时在也是坐在书案后看什么文书,见她来了只抬一抬眼皮,嗯一声便罢了。

      她行了礼退出来,来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连话都说不上几句。

      夜里倒是有话说的。

      侯爷唤她伺候的时候并不多,隔四五日来一回,每回都是入夜后来,天不亮便走。

      他在床笫间与白日里判若两人,话虽同样少,动作却狠厉,似乎她这个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尖没有一处不属于他。

      素心渐渐学会在他来的时候闭紧眼睛,把意识沉到某个很深的、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的地方去,等那阵动荡过去了再浮上来。

      有时候侯爷会问她一句“疼不疼”,她听着那与记忆中相似的三个字从迥异的嗓子里吐出来,胸口便像被人攥住一般缩紧了,可脸上只是木木地摇头。

      大公子那边她只远远见过一回。

      隔了二十来日在花厅外头碰上的,大公子穿了件月白衫子,人清减了些,下巴尖了,眼底有淡淡的青。

      两人隔着三丈来远的甬道打了个照面,素心看见他嘴唇动了动,大约是唤了一声她的名字,可声音太轻被风吹散了。

      她应当停下来说话的,可两条腿不听使唤地径直往前走,弯弯绕绕回廊走了一大段才停下来靠着柱子喘气,胸口那团又硬又胀的东西又堵上来了,比前些日子更沉更重。

      倒是侯爷有一回提起了大公子。

      那晚他大约是公事上顺心,多喝了两盏,来了萃锦轩也不急着歇,靠在引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她话。

      问了几句日常起居,忽然话锋一转:“听你从前在清晖院,常给瑾哥儿做针线?”

      素心正弯腰替他脱靴子,听见这话手一抖,靴筒里的暖炉差点滚出来。

      她低着头嗯了一声,指尖捏着靴帮上的云头纹,听见头顶上侯爷的声音又平平地落下来:“往后不用做了。他屋里不缺人伺候。”

      那只靴子素心脱了好一会儿,手指勾着靴筒怎么也拽不下来。

      侯爷等了等不见她动,脚踝轻轻挣了一下,她才猛地回过神来,三下两下把靴子褪了放在脚踏上。

      她直起腰的时候侯爷正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了然,淡淡地补了一句:“你是聪明人。”

      素心垂着眼点了头。
      从那天起她便再没往清晖院那个方向看过一眼。

      日子一天天过,秋去了冬来,萃锦轩外头的海棠叶子落尽了,换了一树光秃秃的枝桠戳着灰白的天。

      素心渐渐学会了做侍妾的本分。

      晨昏定省风雨无阻,侯爷来了便温顺地迎,走了便安静地送。

      她甚至学会了笑,对着镜子里那个桃红褙子的女子微微牵动嘴角,弧度恰恰好,不多不少,跟西墙仕女图上的笑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。

      侯爷似乎很满意。

      他不常夸人,但有一回早起时拍了拍她肩头说了一句“懂事多了”,那语气里带着几分嘉许。

      素心低头替他系玉带的时候指尖稳稳当当的,半分不颤,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:
      从前大公子也这样拍过你肩头,可他的手是温的,你的心也是温的。

     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掐断了,像掐一朵不该开的花。

      入了腊月,侯爷忽然说要出趟远门。

      南边铺子年底查账,素来是他亲自去的,今年也不例外。

      走前一夜他宿在萃锦轩,照例天不亮便起了,素心伺候他穿衣时他难得絮叨了几句:“约莫去个十日,府里有事找崔嬷嬷,外头的事找周管家。”

      顿了顿又看她一眼,“老实待着。”

      素心垂眼应了声是。

      替他系最后一颗盘扣的时候指尖顿了半拍,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像冰封的河面底下忽然动了动。

      她很快把那个东西压下去,面上仍平平的,替他正了正衣领便退开了。

      侯爷是寅正时分走的。

      素心站在院门口目送他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,冬日凌晨的天黑得像墨,灯笼的光照出去不过几丈远便被吞没了。

      她在那片墨色里站了好一会儿,冷风灌进袖口冻得指尖发僵,直到崔嬷嬷来催她回屋,她才慢慢转身进去了。

      头三日她安安静静的。

      绣花、翻书、做些不费心思的针线。

      第四日傍晚她去了库房说要找一卷旧花样子,支开了跟着的小丫鬟,从库房后头的小角门绕了出去。

      冬日的侯府入了夜便静了。

      她沿着墙根走得飞快,外头罩了件灰鼠皮的斗篷兜头裹着,融在暮色里几乎看不出形迹。

      从萃锦轩到清晖院穿过了大半个园子,她熟门熟路地避开了几处下人常走的路,绕过后湖假山时脚下踩碎了一截枯枝,啪地一声脆响惊得她心跳漏了半拍,定了定神才接着走。

      清晖院的角门虚掩着。

      素心推门进去的时候正撞上院里的洒扫丫头,那丫头认得她,张了张嘴要叫,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。

      “大公子在么?”
      她压着嗓子问,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陌生的颤抖。

      那丫头点了点头,指了指书房的方向。

      素心穿过熟悉的回廊,脚步在经过那棵海棠树时慢了一瞬。

      枝桠光秃秃的,比她走时又高了些。

      书房里亮着灯,暖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,她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,连吸了三口,才抬手叩了叩门。

      “进。”
      里头的声音清朗温润,跟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
      素心推门进去的时候大公子正在灯下看书。

      他抬起头来,看清是她的一瞬间整个人怔住了,手里那卷书啪地落在案上,墨汁溅出来几点洒在纸面上他也浑然不觉。

      他站起身时膝盖磕到了桌腿,闷响一声,可他仿佛全无知觉,只是盯着她看,嘴唇翕动了两次才发出声来:“素……素心?”

      素心鼻子一酸。

      她没让自己哭,反手把门合上了,走到书案前隔着那张宽大的紫檀桌面与他对望。

      灯影将两人面容都映得半明半暗,她看见大公子眼底那圈青比上回见面时又深了几分,下颌的轮廓更利落了,少了许多少年气,添了几分清苦。

      “大公子,”她开口时声音压得又低又急,“你带我走吧。”

      大公子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      他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,伸手似乎想拉她,指尖在碰到她袖口之前又缩了回去,攥成了拳垂在身侧。

      “父亲他……”
      他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,便说不下去了。

      “我知道你怕他,”
      素心望着他,胸口那团堵了许久的东西此刻翻涌得厉害,顶着她喉咙口,“可我不怕,我只问你一句,你愿不愿意带我走?城南我有个远房表舅,去了能落脚,出了城天大地大——”

      大公子猛地抓住了她手腕。

      那力道有些重,掐得她腕骨生疼,可她心里忽然腾起一丝渺茫的亮。

      他抓了她,他答话了,他或许会……

      可下一秒那亮便熄了。

      大公子偏过了头去,月光照出他侧脸上一道湿润的亮痕,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又轻又碎:“我……我没有法子。他是我父亲。”

      素心的手从他掌中慢慢滑脱了。

      她后退了半步,后背抵上冰凉的博古架,架上摆的一只青瓷瓶被她撞得晃了晃。

      她看着大公子垂着的头,看着他攥成拳又松开的手,看着灯影里他那副与侯爷有三分肖似的轮廓。

      那三分恰恰在最要紧的地方,在骨血里,在不听话便抽鞭子的二十年教养里。
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她听见自己说。

      那声音平平的,淡淡的,像说一件不相干的事。

      她抬手把鬓角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去,指尖蹭过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。

      侯爷上回赏的,她本不想戴,可今日出门时想着可以换点银钱便戴上了。
      “那便当我没来过。”

     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步稳稳当当的,甚至比来时还稳。

      经过那棵秃海棠时她没再看,经过户门时没再停,绕过假山穿回廊穿过大半个园子回到萃锦轩门口时,夜色已经浓得像墨了。

      她推门进屋,反手闩了门闩,倚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,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,终于哭了出来。

      那哭声又闷又低,断断续续地从指缝间溢出来,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了几圈便散了。

     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。

      膝盖蹲得发麻,扶着门板站定了,去桌边倒了杯冷茶灌下去。

     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,可混沌的脑子倒是清明了几分。

      她擦了把脸,对着铜镜把哭花的妆重新匀了匀,发髻拆散了重新绾过,珍珠坠子摘下来放回妆匣里。

      镜中那人面皮干干净净的,眼尾还泛着红,可嘴角已经平平地牵起来了。

      她吹了灯躺回床上,睁着眼在黑暗中望帐顶。
      外头起了风,呜呜地掠过檐角,铁马叮当响了一阵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有了些睡意。
      可意识刚刚沉下去,院门忽然咣当一声被撞开了。

      素心猛地坐起身来。

      急促而沉重的脚步穿过院子直逼正屋,门板被人从外头拍得震天响。

      她一颗心沉到底了,手脚冰凉地坐在床上动不了,听见门外传来崔嬷嬷颤巍巍的声音:“素姨娘,素姨娘快开门,老爷……老爷回来了。”

      门闩被人从外头卸了。

      门扇大敞开来灌进一股寒气。

      素心看见侯爷的身影立在门槛外头,身后跟着两个提灯的小厮,灯光映出他铁青的脸色。

      他大约是赶了夜路回来的,袍摆上沾了泥点,鬓角被风吹得散乱,整个人带着冬夜料峭的寒意。

      那双眼睛越过门槛直直钉在她脸上,里头的东西素心从未见过。

      不是平日的漫不经心,也不是床笫间的独占,而是一种更深更沉更冷的情绪,像深潭底的淤泥翻上来盖住了水面。

      “方才去哪了。”
      他开口时语气里没有询问,压得人心口发闷。

      素心坐在床沿上没动。
      月光从大敞的门照进来,将她身上寝衣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。

      她抬起头望着那个四十岁的男人,望着她名义上的夫主,望着大公子的亲生父亲,只觉得这场景荒唐得像个笑话。

      她想笑,嘴角动了动没牵起来,最后只是木木地吐出两个字来:“没去哪。”

      侯爷大步走了进来。
      他走路带着风,直直逼到床前俯视着她,阴影将她整个人罩住了。

      他居高临下看了她好一会儿,目光从她微肿的眼皮滑到鬓边散乱的碎发,又滑到她搭在膝上微微发抖的手指上。

      他与她平视,一只手掌覆上她后颈,拇指扣在她下颌处微微使力,迫她抬起头对着他。

      “我走前怎么跟你说的?”
      他的声音放低了,却比方才那句更沉更重,“老实待着。”

      素心的眼眶又酸了。
      可她没让泪掉下来,只是眨了眨眼,把那层潮意逼回去,对上他的目光轻声说:“妾身记住了。”

      侯爷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      那只扣在她后颈的手掌又热又重,掌心有薄茧,贴着皮肤像一方烧烫的烙铁。

      他拇指在她下颌处慢慢摩挲了一圈,松了手,直起身来时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从容。

      他解了斗篷丢在床尾,又去解腰间玉带,动作慢条斯理的,嘴里平平地撂了一句:“往后出门提前说一声,别让我从别人嘴里听见你去了哪。”

      素心垂着眼应了是。

      她跪坐在床沿上替他解开外袍的盘扣,指尖稳稳当当的,半分不颤。

      侯爷低头看着她发顶,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去,指腹蹭过她耳廓时带着粗粝的温度。

      素心头皮麻了一瞬,可她没躲,只是继续解他中衣的带子,动作熟稔。

      那一夜侯爷在她身上格外久。

      素心照例闭着眼把意识沉到深处去。

      可这回那个深处也不安生了,有个声音一直在响,反反复复就一句话。

      你再也逃不掉了。

      她想把那个声音摁下去,可它越摁越响,嗡嗡地在她脑子里回荡了一整夜。

      天快亮的时候侯爷终于歇了,手臂横在她腰上沉甸甸地压着,呼吸均匀地拂在她后颈。

      素心睁着眼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样,望着那藤蔓在渐亮的天光里一点点清晰起来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蹲在清晖院廊下抹眼泪,有个少年人折了枝石榴花递到她跟前,笑着说:“哭什么,往后我护着你。”

      可那枝花早就谢了。

      窗纸渐渐白了。

      素心慢慢翻了个身,面朝着侯爷的胸膛,闻见他呼吸间熟悉的淡淡药酒气。

      她把手轻轻搭在他臂弯上,学着他昨夜的动作,用拇指在他掌心慢慢摩挲了一圈。

      侯爷睡梦中无意识地收紧了手指,将她那只手攥住了,粗粝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,热烘烘的。

      外头檐角的铁马又叮当响了一回。

      晨风从窗隙钻进来扑在她脸上,带着腊月里干冷干冷的土腥气。

      素心闭上眼睛,把脸埋进枕间那一片混杂着檀香与陌生体温的气息里,慢慢将呼吸调匀了,调成与他同频的、沉沉缓缓的节奏。

      天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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