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对岸的人》张三山

5、无声 他的克制是

　　林超昌第一次注意到王默，是公选课点名。
　　老师叫“王默”，她举手。手臂举得直，不犹豫。
　　他发现她走路快，包带从不从肩上滑下来，下课总是走在他前面。
　　他开始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，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她的侧脸。
　　听说她父亲是天津市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的领导。
　　他想起了在杂货店的父母。

　　王默在校外应该是见过林超昌一次。
　　大三那天冬天，学校后门那条街。
　　王默在快递驿站门口停下来系鞋带。
　　蹲下去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。卷帘门半开着，一个人蹲在箱子中间分拣。
　　是林超昌。
　　他拍灰是从小臂往下掸，和别人不一样。
　　后来上课她多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小组作业□□，他写的评语比别人细，措辞客观，一字不多。
　　秋风把她的图纸吹散，他捡起来，掸掉碎叶，递还给她。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两秒。

　　大三那年秋天。林超昌在走廊里接了一个电话。
　　站了很久。
　　然后就跟辅导员请了一周假。
　　回温州那天，工厂门口的铁门歪了半扇。
　　追债的人刚走，地上一堆烟头。
　　父亲给人做了担保，但欠债的跑了。
　　他站在门口，没进去。有人喊他，他没应。
　　半车间设备被拉走。工人都散了。
　　最后父亲卖了厂子。
　　回了江城之后，父亲把烟戒了，话也省了。
　　寒假他在杂货店帮忙，隔壁面馆老板跟父亲说，这孩子干活踏实。
　　他站起来，他爸依旧在柜台后面低头算账，笔停了很久。

　　艺术节合作，林超昌做策划，她做空间设计。
　　第三天晚上，两人为一个通道尺寸争起来。她说按规范必须留一米二，他说实际人流量远超理论值，一米五都不够。
　　“图纸是测算过的。”
　　“测算是按理论值，”他没让，“你去站十分钟就知道。”
　　她抬头看他。
　　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的语气不像自己。
　　她嘴角动了一下，低头说“那就加”，铅笔尖断在图纸上。
　　后面几天活动室只剩他们俩。
　　台灯圈出一片暖光，他对流程，她改图纸。
　　风撩起她额前的头发，他抬手，又转而拿起桌上的橡皮。
　　她没动。铅笔一直划在纸上，但那道线画了擦，擦了画，好几遍都没定下来。
　　闭幕那晚人走完了。两人并排走林荫道。
　　月亮很小，梧桐叶碎在鞋底。
　　“以后有合作，还能对接吗。”
　　语气淡。月亮很薄。
　　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　　也看见了工厂门口的烟头，发呆的父亲。
　　“活动都是阶段性的。”
　　她说好。

　　后来有天，王默远远看见他。他走过去，没有打招呼。
　　另一回在图书馆，他坐在斜对面两排。
　　又过了一阵，她经过一间临街的小门脸，门口堆着纸箱，招牌上的漆皮剥了。
　　不是那间店。她在街对面站了很久。
　　店门口蹲着一个人，拆箱、码货。中年男人，背有点弯。
　　她看了一会儿。手指在口袋里掐了一下。
　　转身走了。
　　那晚回到宿舍，她打开电脑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。
　　把艺术节合作的所有图纸、策划案、那张模糊的合影，全部拖了进去。
　　鼠标在“删除”键上停了三秒。
　　然后把文件夹移进了一个名叫“专业课”的硬盘分区。

　　毕业前一个月。水果摊前。
　　她正在挑苹果。余光扫到一个身影从身后走过去。
　　她没有回头。把一个苹果放进袋子，又拿起下一个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摊主说姑娘那个挺好的。
　　她说嗯。
　　毕业前最后一周。食堂门口。
　　他看见她走过来，步子慢了半拍。
　　她看见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半截，又放回去。
　　到了近前，点头。
　　她先开口："工作定了？"
　　"嗯，留北京了。去一家导航的公司做销售。"他说，"你呢？"
　　"回天津。"
　　他看着她。夏天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。
　　"王默。"他叫她的名字。
　　她抬头。
　　"前路顺遂。"他说。
　　"毕业快乐。"她说。
　　"天津冬天风大。"
　　"北京也是。"
　　他笑了一下。她也笑了一下。
　　"走了。"他说。
　　"嗯。"
　　她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融进校门口的人流里。
　　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