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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给你的时间 他以为给了 ...

  •   下午两点四十分,如意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,放进行李箱。

      来的时候三个纸箱,走的时候也差不多。

      她直起腰,目光落在床头柜上。

      那个沙漏还在,蓝色细沙堆在下层,上层剩薄薄一层。

      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,沙粒闪着碎光。

      她没有碰它。

      冰箱里还有半颗包菜、两根蔫了的葱、一盒过期的酸奶。

      她用塑料袋装好,扎紧,放到门口。

      餐桌上有张外卖单,麻辣烫,二十八块,油渍从纸背透过来。

      她看了几秒,扔进垃圾桶。

      墙上的照片还在。

      是搬进来第一天拍的,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她伸了伸手,又放下。

      然后走进卧室,拿起那个沙漏。

      玻璃冰凉。

      翻转过来,蓝色细沙拉成一条线往下落。

      武汉,春节,庙会。

      林超昌把她护在身侧,手臂虚虚环着她的肩膀。

      路过一个摊位,她多看了几眼这个沙漏。

      “喜欢这个?”林超昌问。

      “就是觉得好看。”

      他拿起沙漏。“这能刻字吗?”

      摊主是个老头,抬了抬老花镜:“可以,等一个钟头,加十五块。”

      如意拉他袖子:“别麻烦了。”

      他没接话,付了钱,将沙漏留在摊上。

      “先逛,回头来取。”他牵起她往前走。

      庙会灯火一盏盏熄灭。两人慢慢走着。

      他说年后打算去上海,等她毕业了过来。

      她问上海是什么样子。

      “不知道,应该比北京好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你喜欢上海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。“如意,上海太陌生,我们一切都要从头开始。”

      她站住了。

      他不看她:“你跟着我,可能要吃苦。”

      她攥紧他的手,说我不怕。

      他笑了。

      快回到沙漏摊位时,林超昌让她在路边等会。

      回来时将冰凉的沙漏塞进她掌心。“送你。以后有的是时间。”

      她把沙漏放进包里。

      沙漏里的沙还在落,蓝色细线越来越细。阳光移到内壁上,一行很小的字浮出来。

      “给你的时间——L.C.C.”

      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
      窗外有鸟叫。楼下有收废品的吆喝声。

      她拿着沙漏,在床边坐下。

      来上海那天,她从行李箱里把沙漏拿出来,放在这个床头柜上。

      林超昌在旁边看着,说还好没碎。

      她把它倒过来,沙子往下落。

      她没有发现那行字。

      每天醒来、睡前,沙漏就在手边,她翻转了无数次。

      沙子把字遮得严严实实。

      现在沙子快流尽了。

      她盯着那几个字母。L.C.C.——林超昌。

      给你的时间。

      她放下沙漏。上层只剩最后薄薄一层蓝。

      她没有等它流完,把它放回床头柜上。

      然后走到书桌前,开始写便签。

      第一张,写了“林超昌”三个字就停住了,揉掉。

      第二张写了两行,又停住,揉掉。

      第三张写得很慢。有一滴眼泪落在纸上,她没擦。

      她把便签压在沙漏下面,开始穿外套。

      黑色呢子大衣,去年冬天他送的。

      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穿上了。

      门口一个行李箱,一个双肩包。

      她站在屋子中央最后看了一圈。

      挂钟在走,滴答滴答。

      那是她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,搬进来那天他帮她挂上去的。

      她走到门口,拉开铁门。

      行李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。

      门合上了,锁舌咔哒一声。

      她拎着行李箱一级一级往下走。

      走到四楼,站住了。

      楼道很安静。

      她想起上个月,在给孩子们上了一堂美术课。

      她让孩子们用水彩画自己最想养的小动物。

      有个男孩画了一只很大的狗,占满整张纸。

      她问为什么画这么大,男孩说爸爸不让养真的,所以画大一点,假装有。

      她把那张画贴在教室后面。

      继续往下走。走到一楼,推开门,阳光很好,风是硬的。

      拦了一辆出租车。坐进后座,手机震了。

      林超昌:项目提前搞定了,晚上想吃什么?我路过菜市场带点菜回来。

      她看着这条消息。

      打了一行字,删掉,又打,又删。

      最后发了三个字:不用了。

      出租车走南北高架。窗外高楼一帧一帧往后退。她靠着窗。

      车过徐浦大桥。她想起刚到上海那天。

      七月,热得像蒸笼,她拖着一大一小两个箱子。

      出站口,林超昌站在那里,手里举着一杯奶茶,少冰半糖。

      “欢迎来上海。”他说。

      她跑过去,差点被行李箱绊倒。他扶住她,说慢点。

      奶茶是冰的。她喝了一口,他伸手接过大箱子往前走,她跟在后面。

      房子租在彭浦新村,老小区六楼,没有电梯。

      搬行李上去时两个人喘得厉害。

      房门打开,一股闷了很久的热气。

      四十平,一室一厅,前任租客留了一道油渍斑斑的隔断帘,厨房瓷砖缝里嵌着黑色的垢。

      “有点小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够住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她推开窗户,正午的阳光涌进来。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外墙,距离很近。

      那段时间每天晚上他回来,她都已经把菜洗好切好,等他来炒。

      她切工差,土豆丝切得像土豆块,他就接手。

      吃完挤在沙发上看综艺,她笑得前仰后合,他看着她笑,自己也跟着笑。

      有天晚上她忽然说,我觉得好幸福。

     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说以后会更好的。

      八月末,台风过境,连下了三天大雨。

      天花板角落开始渗水,她拿塑料盆接在下面,水滴落进盆里的声音和挂钟的滴答声混在一起。

      他半夜加班回来,看到她在沙发上睡着了,塑料盆里的水快溢出来。

      他把她叫醒,说回床上睡。

      她应了一声,起身走进卧室。

      他站在那里,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洇湿的水渍,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他每天在公司加班,老板当众把他的文档投在大屏幕上逐行批注。

      他转行转得艰难,销售出身的人去做产品,连PRD文档都写不清楚。

      他经常半夜去阳台站着。

      她什么都知道。

      她找工作比想象中更难,最后去了一家少儿培训机构,底薪四千五,周末和寒暑假最忙。

      入职培训那天,主管说我们不只是老师,还是销售,是客服,是孩子的保姆。

      她站在镜子前,白衬衫黑长裤,头发扎成低马尾。

      她妈隔三差五发消息。有时苦口婆心,有时声色俱厉:你那个工作叫什么老师?就是个打工的。你二姨给你介绍的那个小学老师有编制。年底还这样就回来相亲。

     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。她妈打来电话,她不接,就一条一条发语音。她点开听,听到一半就删掉。

      入秋以后,他回来得越来越晚。

      她一个人吃晚饭,一个人看电视,一个人在挂钟的滴答声里等到睡着。

      十一月,一个周二,她轮休。

      一个人去了南京东路。走进一家商场,翻了一件连衣裙的价签,一千二。导购走过来,目光从她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上掠过:“喜欢可以试穿。”

      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

      然后就去肯德基坐了一下午。

      到家快八点,他没回来。她没有开灯,坐在黑暗里。

      他回来时十点多,拎着一袋麻辣烫,神色疲惫,说今天开会开太晚了。

      “林超昌。”她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我们以后会怎样?”

     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。“什么怎样?”

      “比如,我们什么时候能不住这个漏水的房子?什么时候能不再为了省几块钱走两站路去买菜?”

      他放下筷子。“我也想。但现在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。我刚转行,工资就那么点。”

      “我妈又打电话了。如果我年底还这样,就回去相亲。”

      空气安静下来。

      “你什么意思?”
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把脸埋进手里,“我只是有点看不到头。”

      那晚他们没有再说话。背对背躺在同一张床上,中间隔着半米。

     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,拿起床头柜上的沙漏在手里翻转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照在玻璃上。

      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。

      月光穿过玻璃和蓝色细沙,在内壁上照出了一行很小的字。平时被沙子覆盖,根本看不到。

      给你的时间,L.C.C.。

      她拿着沙漏,在黑暗里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轻轻放回床头柜上,没有惊动身后的人。

      那天之后她再翻转沙漏的时候手会慢下来,看那条蓝色细线往下落。

      十二月,一个同事跟她说有家公立小学在招临聘教师,一个老师休产假,空出一个四年级语文的岗位。没编制,但薪水稳定,有寒暑假。同事劝她去试试。

      她犹豫了很久。

      她试着跟他提起:“我们同事说有个公立小学在招临聘老师,就代一个学期,工资比机构高,还有寒暑假。”

      他正在电脑前改方案,头也没抬:“那不挺好,比你现在这个强。”

      “可是是教四年级语文。我学了四年教育学,最后去教小学生组词造句?”她的声音低下去。

      他停下鼠标,转过身来。

      “如意,我们现在有资格谈想做不一样的事吗?”他说,“房租下个月交,你妈隔三差五打电话催你回去,我白天在公司装孙子。”

      他停了一秒。

      “晚上回来还要帮你分析职业规划?”

      那个停顿。

      “你能不能现实一点?”他最后说,“先活下来,再谈别的。”

      “现实?”她猛地站起来,“我现在还不够现实吗?我每天哄完孩子哄家长,周末不能休息,跟朋友都断了联系。当初是谁说要带我来上海闯的?”

      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
      他的脸色变得灰败。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疲惫地抹了把脸:“对,是我说的。是我没本事,让你跟着我吃苦了。行了吧?”

      她看着他。

      她最终没有去面试那份临聘工作。

      跨年夜,林超昌主动申请去公司加班。三倍工资。

      她一个人站在阳台上,裹着毯子看远处的烟火。给他发新年快乐,他回同样四个字,后面跟了一个红包。点开,两百块。备注:新的一年,开心点。

      她盯着那个备注,看了很久。零点钟声敲响。

      春节没有回老家。除夕夜在出租屋煮火锅,电磁炉火力不足,锅底煮了很久才沸。电视里放着春晚。她举起杯子,里面是橙汁:“新年快乐。”

      他说:“新年快乐。”

      碰了一下。她看着他低头吃菜的侧脸,发现他鬓角有几根白头发。她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。

      二月中旬,她的生日。周二,她轮休。

      她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,买排骨、鲈鱼、青菜,还有一小块蛋糕。在厨房忙了整个下午,跟着菜谱做糖醋排骨。蛋糕放在桌子正中,插一根蜡烛。

      六点半,她给他发消息:今天能早点回来吗?

      十分钟后回复:项目要上线,今晚可能要通宵。你先吃,别等我。生日快乐。

      她看着那条消息,看了一分钟。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六点三十五分。

      她端起那盘糖醋排骨,一个人坐在饭桌前,夹了一块放进嘴里。凉了,油很腻,糖醋汁凝固在表面。又夹了块鱼肉,腥味已经泛上来。

      她没有点蜡烛。拿起筷子,一口一口,把那桌菜全部吃完了。

      那晚他回来时快两点了。她侧躺着,面向墙壁,呼吸均匀。

      他轻手轻脚脱了外套,在她身边躺下。

      她睁着眼睛,看着被月光照亮的墙壁。

     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缝隙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,一切如常。她做了煎蛋、烤面包、牛奶。他吃得很匆忙,边吃边看手机,说项目今天上线可能要加班。临出门时问了句晚上想吃什么。

      “随便。”

      “那我路过菜市场看看。”他穿上鞋,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走了啊。”

      出租车在上海南站停下。

      检票广播响了,她站起来,走向闸机,没再回头。

      上海到武汉,四个小时高铁。窗外暮色渐浓。

      她靠着窗,想起那年夏天,在邻居姐姐李香的空间里翻到一张老照片,那个少年身穿白色T恤,微微侧着头。

      她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很久。

      三天后鼓起勇气找邻居姐姐要了他的QQ,申请理由只写了一句话:你好,我是李香的邻居,看到你的照片,想认识你一下。

      发送完毕,把手机扣在桌上,不敢看屏幕。

      林超昌回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

      他拎着小青菜和两条带鱼,爬上六楼。掏钥匙开门,屋里黑着灯。

      “如意?”

      没有人应。

      他打开灯。屋子干净得不像是住了人的样子。

      玄关处那双拖鞋整齐摆在鞋架旁,鞋柜上空了一半。

      他把菜放在地上,走向卧室。

      床头柜上的沙漏下面压着一张便签。

      他走过去,拿起便签。纸上有几处水渍晕开的痕迹。

      林超昌:

      我走了。

      那行字,我早就看到了。

      给你的时间,就到这儿吧。

      如意

      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拿起那个沙漏,举到灯下。一行小字在灯光下清晰显现:给你的时间 L.C.C.

      他攥着沙漏,在床边坐下。

      屋子里很安静。

      他把脸埋进手里。

      很久之后他抬起头。挂钟还在滴答响。

      他没有追,没有打电话,没有发消息。

      他在那个空荡荡的、还残留着她气息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夜。

      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深蓝,再变成灰白。

      那个沙漏他一直握在手里,上层最后那点蓝,不知何时也终于落尽了。

      一个月后,林超昌也离开了上海。那个沙漏被一件T恤包好,放在行李箱最里面。

      走的那天他坐绿皮火车。窗外的城市一点点后退,高楼变成厂房,厂房变成田野。

      暮色渐暗,远处村庄亮起零星灯火。

      他把便签拿出来又看了一遍。

      给你的时间,就到这儿吧。折好,放回口袋。

      他靠着窗,想起那个夏天的午后,QQ消息的提示音。

      如意回了武汉,考进了一所幼儿园,每天带孩子们画画、做游戏。

      她把那张男孩画的大狗贴在新办公桌的隔板上,每天都能看到。

      同事问她为什么从上海回来。

      她想了想,说:“去验证了一个道理。”

      “什么道理?”

      “沙漏里的沙,是要自己装进去的。”

      她偶尔还是会想起上海。

      想起那个四十平的房子,想起挂钟的滴答声,想起月光下看到的那行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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