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对岸的人》张三山

3、暮色偶遇 傍晚六点，

　　傍晚六点，天擦着黑。
　　林宇从巷口便利店出来，塑料袋里头装着挂面、矿泉水，还有袋榨菜。低头走着，腿上撞过来一团小影子。
　　小孩手里的塑料挖沙车“啪”地砸在地上。
　　“对不起对不起。”女人快步跟上来，弯腰去捡车，肩上的灰帆布包滑到胳膊肘也没顾上。直起身，起身抬手护住孩子肩头时，目光撞过来，他的肩背不自觉地绷直了。
　　“林宇？”
　　他含糊地嗯了一声，喉结滚了下，才叫出：“苏晓。”
　　苏晓先笑了，暮色里眉眼柔和。她把孩子往身前揽了揽，小孩攥着她牛仔裤腿。“这么巧？你住这？”
　　“上个月刚搬过来。”
　　苏晓的目光扫过他手里的塑料袋，停了一瞬，移开了。
　　“你一直住这儿？”
　　“三年了。”苏晓顺了顺孩子的头发，“你现在做什么？”
　　“还是老本行，不过转售前岗了。”
　　“那挺好。”
　　“这附近挺方便的。”
　　“是，买菜什么的都近。”苏晓应声，视线瞥向便利店门口的摇摇车。孩子已经挣脱开，扒着栏杆往上爬。她喊了声慢点。
　　小孩拍了拍方向盘，回头喊妈妈。
　　林宇从裤兜里掏出一枚一块钱硬币，投过去。
　　“你还跟班上其他人有联系吗？”
　　“偶尔碰到，也不怎么说话了。”苏晓偏过头，“去年碰见过一次班长，说要组织同学聚会，后来说着说着就没下文了。”
　　“班长那人，”林宇想笑，没笑出来，“上学时候就爱张罗，回回张罗回回黄。”
　　苏晓笑了一声，很轻。“那时候每次他组织活动，你都站边上，一句话不说。”
　　“我那时候话少。”
　　“岂止是话少。”苏晓偏过头看他，“毕业散伙饭你记得吗？你坐我旁边，一整晚闷头吃。我跟你说三句话你答一句。”
　　林宇没有接话。
　　“你现在一个人住？”她问。问完又补了句，“我是说……做饭什么的，就你自己？”
　　隔了三四秒，林宇忽然开口：“那时候不敢多说话。怕说错。”
　　他说完就停住了。
　　苏晓看着他。手指搭在帆布包侧袋上，无意识地蹭着。“哦。”
　　摇摇车的音乐又停了。孩子哼哼唧唧地拍方向盘。苏晓没再投币，弯腰去抱孩子。背对着他，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什么。
　　风把那句话吹散了。林宇只听见“……等过”两个字。
　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。
　　苏晓回过头来，“都是念书时候的傻念头。哪能揪着那点念想过日子。”
　　林宇看着她，发缝里藏着几根白头发。
　　“也是。”他扯了扯嘴角，“长大之后，大抵都是如此。”
　　“也不是淡。”苏晓把孩子放到地上，“是过日子顾不上。带孩子、上班、柴米油盐，一天下来累得倒头就睡，哪有空想以前的事。”
　　“一个人带，挺累的吧。”
　　“习惯了。”苏晓答得很快。孩子伸出手来，手上沾着扶手的灰。她低头从包里掏出纸巾，蹲下去给孩子擦手。林宇看见她左手无名指根处有道浅淡的印子。
　　她把脏纸巾团了团，塞进外套口袋，站起来。“所以你看，我现在什么都得自己记着。”
　　林宇看着她把纸巾塞进口袋。
　　两个人都看着孩子，没说话。
　　“没想过再找个人，搭伙过日子？”
　　苏晓看向林宇，又看向摇摇车上一闪一闪的彩灯。“有人提过，没成。”
　　“是没遇上合适的？”
　　苏晓没答。她看着摇摇车上一闪一闪的彩灯，好一会儿，才开口：“不是遇上什么人这么简单。”
　　她没有往下说。林宇也没有追问。
　　那句话就悬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。
　　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。
　　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他说。
　　“好。”苏晓一手抱着孩子，“有空常联系。”
　　两人都笑了笑，林宇摸出手机，又塞回裤兜。
　　转身往巷子里走。
　　巷子走到一半，飘来一股红烧肉的香味，混着电视机里天气预报的声音。
　　他脚步慢了半拍，又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