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许卿不迟》疯了的琥珀

36、金秋九月 念着我，想

　　未时，前厅的宾客们未散，席上觥筹交错，似乎谁也不在意这宴席的主人是否还在。

　　竹月揣着那凝霜玉镯寻到了路怀初，见着他正在与友人交谈，特地将人单独叫出，来到假山石后。

　　“路大公子，我家公主说，那玉镯她收下了，还请路大公子，再等等她。”

　　闻言，路怀初有些不可置信：“你，你再说一次。”

　　竹月看了一眼四周，低声重复道： “七公主心中其实一直都是有路大公子的，否则三年前又怎会委身于您？只是圣旨在前，她实在是没有办法。不过安平侯是个听话的傻子，等再过段时日她便会想法子与之和离。还请路大公子再等等，公主她一定会嫁给您。”

　　“是她让你告知的？”

　　竹月十分笃定：“是七公主亲口告知的。”

　　烈阳擦过那双欣喜若狂的眼睛，又晒得那颗柳树开始发晕。偶有清风徐过，它便也抓紧散去身上的热气。

　　房门被悄然推开，一个婢女出现在门口。她先是瞧了一眼屋外，而后才慢慢地走进去。

　　婢女小心关上了房门，甚至是脱了鞋轻轻踩在那柏木地板上，生怕弄出一丝动静。

　　她先是从屏风后探出脑袋，见着床帷后的女子侧着身，应当已经熟睡了。

　　她先是观察了屋内的布置，而后蹑手蹑脚地走向镜台，小心翻找着。

　　未果，便又走至别处去寻。最后走到床榻前，弯身观察了沈堇祯。

　　她正欲去翻找沈堇祯的衣物，房门却被猛然打开。婢女吓了一跳，连带着沈堇祯都被惊醒了，以至于婢女想去抓她都被躲开。

　　沈堇祯见到赫连听淮冲了进来，一把掐住了那婢女的喉咙。

　　“邬修珏叫你来的？”她冷声质问。

　　婢女没有开口，赫连听淮便又缓缓用力。婢女被她抓得仰着首，甚至都快要被她拎起，只能艰难地踮着脚。

　　“萧蹊，将人带下去。”赫连听淮将人丢给了身后的萧蹊。

　　“安平侯想要引蛇出洞，竟是布了这么大的一盘棋？”清润的声音有些发冷，听得赫连听淮心一阵惊慌。

　　“你为何会这般想？”赫连听淮不动声色地将那颗瞎蹦的心按下。

　　“不就是如大婚那夜一般吗？”沈堇祯慢慢起身，站在赫连听淮的面前。

　　“大婚那日，自如居中无下人，无护卫。一个外人就这样闯入内院，宛如今日。安平侯从中做了多少？”

　　她的目光并不凌厉，却是透着一股嘲弄。

　　“祯儿，你误会了。当时家中护卫被萧蹊带了些出去，剩余的几人一直都是护卫在福宁堂的。何况自如居的下人们是大伯娘随便塞进来的，皆是偷懒耍滑者。我哪知他们一个都不在？又哪知袁柯书这淫贼色胆包天，竟敢擅闯我侯府内院？”

　　“那这婢女？”

　　“我方才从书房出来，正巧撞见了。”

　　沈堇祯嗤声。

　　“正巧撞见，又怎知不是我让她来的，而是邬家指派？”

　　赫连听淮的眉心轻轻一跳，她下意识想去摸颈上的平安扣，只是又摸了个空。

　　她抿了抿唇，见到那平安扣正好好地戴在沈堇祯的身上，一直以来紧着的心，也悄然放下了。

　　“安平侯是装傻，但当我是真傻？”

　　“祯儿，你也知邬家想要杀我。这个婢女我的确一早便注意了，她本是大堂兄院中的婢子。趁乱来此，可能就是想要刺杀我啊。”赫连听淮解释着。

　　“你想啊，今日是你的生辰宴，那我这个‘小傻子’也不方便去席上，必定是在屋内的。”

　　沈堇祯半信半疑，转身拿起一件外衣。

　　“若是此事，又何必欺瞒。”

　　“你这些时日都不愿理我，我有几次是想要告知的……”

　　“难道不是你因路怀初而嫌我，不理会我吗？”沈堇祯走向镜台。

　　“我……我怎会嫌你？”赫连听淮紧跟着她。

　　“祯儿，我自知是做得还不够好，有时气急了，确实会口不择言。无论你曾经如何，但现在我们都已经成婚，你便只能念着我，想着我，爱我。”

　　赫连听淮见着她要去拿木梳，率先一步拿起。

　　“祯儿，我帮你吧？”

　　沈堇祯睨她一眼，将木梳一把夺过：“安平侯既是想利用我来夺家业，那我们之间便无其他情分可言。又何必多言其他呢？”

　　“祯儿，你别这样……我那日只是气话。”

　　“去唤月儿来。”沈堇祯不予理会。

　　“我未曾见她回来，不如我为你梳吧？”赫连听淮抬手想去拿那木梳。

　　沈堇祯没给她，只淡声说道：“那就去唤荷风。”

　　沈堇祯好似不愿理人，赫连听淮便也不再去触霉头，只能起身去叫荷风来。

　　她坐在窗边的祥云纹长案前，见着荷风为沈堇祯梳妆，见着她为沈堇祯穿衣，又见着她出去一趟，然后又回来。

　　期间二人相互沉默着，连荷风都觉得这屋子里压着什么东西，令人有些不太自在。

　　她都不自觉的又更弯了些身子，低垂着首，不敢去看人了。

　　沈堇祯起身时随口询问荷风：“东西都备好了？”

　　“方才去问过，萧护卫都给备好了，马车就在府外等着呢。”荷风小声回道。

　　闻言，走向门口的人慢慢停下，她回首看向趴在案上的赫连听淮，正在犹豫。

　　似是感受到了目光，赫连听淮立即抬头看她，没有说话。

　　“你这次要不要去。”清润的声音道。

　　-

　　申时，宾客早已散去。二人坐上了前往金沙寺的马车。

　　还未出城便能够嗅到一阵馥郁的花香，它钻过了窗，拂过肩，拉着沈堇祯的手打开了窗，让她见到窗外的一片金黄。

　　桂花是个好东西，能赏能吃，还能制成香膏。母妃就极喜爱桂花，还曾在兰欣宫种过一颗。

　　第一年时，母妃还用它做过桂花酥，用它酿过桂花蜜，还用它洒过兰欣宫，遍地金黄，又香又好看。

　　第二年就死了。

　　根都已经发黑了。她说这是报应。

　　马车停在了金沙寺前，赫连听淮依旧未进去，只是让护卫陪同沈堇祯。沈堇祯也未强求。

　　她站在寺庙的门口望着沈堇祯的背影远去，转身回了车上，萧蹊也跟着走了过去。

　　“派去槊岐的人还未寻到娜依玛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

　　赫连听淮顿觉头疼，长吐出一口气。

　　“那个虞安女扮男装入国子监，说不定是为了此次的省试。只是不知她们当时说了什么？”

　　萧蹊思索道：“凡是参加省试的学子，入场前皆要脱衣查验，防止夹带。这虞安为女子，自是过不了这一关。但若是有皇后娘娘出面，礼部也不会细查。想必就是因此去求七公主的吧？”

　　“可她不是楼栩的未婚妻吗？有楼家出面，还有必要求到皇后那儿去？”

　　“说起此事。相国门下打压寒门学子，已有好几人因那莫须有的罪名而被剥夺了功名，失了此次省试的资格。”萧蹊未再去提楼栩。

　　赫连听淮思索道：“通过省试者，怕是多为世家。寒门学子也不过是他们的垫脚石罢。只是这个虞安背靠楼家入了国子监，无论她的目的为何，若能够成为我们的棋，好像也不错？”

　　“可她是楼二小姐的未婚妻。”生怕赫连听淮下一句话便是要这虞安的命，萧蹊立即说道。

　　赫连听淮好笑道：“楼栩年后便要与广信侯家的小公子成婚，那虞安又算哪门子未婚妻？”

　　萧蹊沉默。

　　赫连听淮瞧她一眼，随手拿起小案上的糕点：“在大乾，想要入朝为官的女子倒是也有。但偏偏她姓虞……倘若她就是虞家人，那她参加省试，便是为了替虞家昭雪。”

　　萧蹊也拿起了一块糕点： “嗯。”

　　“那楼栩不惜欺君救了她，又冒险帮她入了国子监，倒是情深似海啊……”

　　“嗯……”糕点又被放了回去。

　　“不过她既想要入朝为官，何不直接依靠楼家谋个官职？”

　　赫连听淮疑惑，习惯性地询问萧蹊。怎料转头见着她的颓废模样。只要一提起楼栩，她便总是郁郁不乐。

　　赫连听淮想了想，又说道：“不过若让楼家与广信侯府结亲，储君之位必定落入三皇子之手。萧蹊，我倒是有一个法子，不仅能搅了这婚事，还能让你如愿以偿。”

　　“我？”

　　“你曾救过楼栩，她对你并不设防。不如就设宴款待，趁她醉酒……”

　　“不成！”赫连听淮还未说完，萧蹊便已严肃拒绝。

　　“为何？你难道当真想要看着她嫁去广信侯府？若是她被欺负，你怎么办？”

　　“她不会任人欺负。何况，纵然是能够成功搅了这婚事，她也不能与我成婚。”

　　见着萧蹊如此认真的模样，赫连听淮无奈摇头：“萧蹊，你既然倾心于她，为何不能为自己争取一次机会？”

　　“我不能因为倾心于她便强人所难，让她也同样对我动心。又何况是要去毁坏她的名声？将军，若换作七公主，你会为了得到她而如此不择手段吗？”

　　赫连听淮语塞，目光放在了窗外。

　　她想起沈堇褕所赠的寒梅金玉簪，又想起路怀初的那一只凝霜玉镯。

　　她苦笑着摇头，手中本精致的糕点早已被捏碎了。

　　“我这般卑劣的手段，你自是瞧不上的。所以她才不喜欢我……”

　　她又将那糕点捏得更紧，心中被苦涩占满。

　　“是。那只是儿时戏言，她也不必为了我而空耗年华。毕竟那时连我自己都不知，是否会死在战场上……若我二十年回不来，三十年？她不可能一直等我，纵然不是路怀初，也一定会是别人。”

　　“可我一想到她会对别人动心，我便嫉妒得发狂。我想要她心中只有我，想要她全心全意只为了我，我就是想要她！可是——”

　　赫连听淮深吸一口气，垂了眸：“可是说出口的话，要怎样才能挽回……”

　　人在气头上时总会说出一些难免伤人的话来，她自知不该那般逼问，可当时就是控制不了。

　　萧蹊倒是转念一想：“此事或许有误会？不如去查一查三年前与路怀初相见的，究竟是否是七公主？”

　　赫连听淮不想再去回想这种事情，又何况要去细查？她有些不耐烦：“路怀初不是个傻子，眼睛也没瞎。祯儿的容貌与大乾人还是有所不同，这他也能认错？”

　　她瞬间暗了神：“何况笄礼过后，她也确实离开过清晖宫……”

　　“将军，你会因此对七公主放手吗？”

　　“不可能！”她将那被捏得粉身碎骨的糕点砸了出去。

　　“那便也无需在意。”

　　“可是你让我如何能够不去在意？万一她根本忘不掉那路怀初该如何是好？何况邬路两家是有婚约的，以那邬允禾的性子，怎会放过她？本身她就已经叫人盯着了，只有我才能护她，只有我啊！萧蹊！”她越说越生气，紧吸一口气，胃部突然传来一阵绞痛。

　　她抬手捂住，身子慢慢蜷缩起来。

　　她实在害怕，若沈堇祯当真因那路怀初而不要自己了，那要怎么办……

　　“将军，你冷静些，胃疾犯了会很疼的。”

　　萧蹊伸手从赫连听淮的怀中拿出一个药瓶，熟练地倒出一颗药，塞入赫连听淮的嘴里。

　　“疼死我算了……”赫连听淮将那药咽下。

　　“先别死，等七公主回来再说。”萧蹊慢悠悠地说道。

　　“等等……我方才说了什么？”赫连听淮突然反应过来。

　　“疼死你算了。”萧蹊回道。

　　赫连听淮瞪着她。

　　萧蹊将那药瓶给她塞了回去，轻轻笑道：“你怕七公主不要你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