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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中卷   半个月 ...

  •   半个月后,你果然被族中长老派去探查地底灵脉。

      族长的原话是:“年轻一辈中也要多多历练,祈弦修为尚浅,正该借此机会磨砺一番。”话说得冠冕堂皇,但你心里清楚得很,不过是看你无依无靠、死了也不心疼罢了。祁桓自从那天在果林里被戚泫然教训过之后,见了你就绕着走,但他祖父三长老看你的眼神反而更加阴沉了——他不敢找九尾天狐的麻烦,便把这笔账记在了你头上。这次派你下灵脉,少不了他在背后推波助澜。

      你没说什么,领了令牌就回了住处。反正星落崖那处温泉洞府住着舒服,你不打算再回那间漏雨的茅草屋了,至于戚泫然会不会来收回,他没提,你便厚着脸皮一直住着。

      下灵脉那天是个阴天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山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。你站在青丘山北麓的灵脉入口前,看着那道深不见底的地缝,深吸了一口气。入口是一道天然的岩隙,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,岩壁上布满了滑腻的青苔,往里看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。

      你掐了个照明诀,一小团暖黄色的灵光浮在你肩头,勉强照亮脚下三步的范围。你侧着身子钻进岩缝,冰凉的岩石贴着你的前胸后背,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味道钻入鼻腔。越往下走,岩缝越窄,到后来你几乎是贴着石壁一点一点往下蹭,衣料被粗糙的岩石磨得起了毛边。

     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岩缝忽然豁然开朗。你从一道窄窄的石隙中跌出去,踉跄了两步站稳身形,抬头一看——心跳骤然漏了一拍。

      白玉桃树,青玉石板,幽蓝荧光。

      你又回到了那座地下宫殿。

      只是这一次,宫殿里不是空无一人的。戚泫然就坐在那株白玉桃树下,乌黑古琴横在膝上,修长的十指轻按琴弦,似乎正在抚琴。他今日穿了一袭烟青色的广袖长袍,银白渐变金粉的长发没有束起,尽数披散在身后,铺陈在青玉石板上,像一道流淌的月华。几瓣桃花落在他的发间和肩头,他也没有拂去,任由那浅粉色的花瓣点缀在银白发丝之间,衬得他整个人清冷而妖冶。

      他听见动静,抬起头来,那双浅粉色的桃花眼在看到你的瞬间微微睁大了一瞬,随即弯成了两道月牙。

      “祈弦?”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,“你怎么又到这里来了?”

      你连忙把族中派你探查灵脉的事说了一遍,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,因为你觉得这事说出来实在有些丢人——明摆着是被族里当成了探路的弃子。

      戚泫然听完,没有露出什么同情或者怜悯的表情,只是轻轻笑了一声,指尖随意拨了一下琴弦,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。

      “你们青丘狐族的长老,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。”他的语气依然是温温柔柔的,但说出来的话却丝毫不留情面,“灵脉出了问题,不亲自下来查看,倒叫一只三百岁的小狐狸来送死。这地底灵脉四通八达,岔路无数,其中不知困了多少上古残留的凶煞之气,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。他们不会不知道这一点。”

      你听得后背一阵发凉。

      戚泫然看着你的表情变化,眼中笑意更深了些。他将古琴放到一旁,站起身来,走到你面前,微微弯下腰平视你的眼睛。这个距离太近了,近到你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他眼瞳深处流转的浅金色光芒。

      “怕了?”他问。

      你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。

      他笑出了声,伸手弹了一下你的额头,力道不重,但还是让你“嘶”了一声捂住脑门。

      “怕就对了。”他直起身来,九条蓬松华美的尾巴在身后悠悠展开,尾巴尖上燃起一层薄薄的浅金色狐火,将整座地宫照得亮如白昼,“走吧。”

      “去、去哪儿?”你愣愣地问。

      “去探查灵脉啊。”他回过头来看你,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,“难不成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去?你是我的人,我当然要跟着。”

      又是这句话。你的脸又开始不争气地发烫,但这一次你没有低头,而是鼓起勇气问了一句:“前辈,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
      戚泫然脚步一顿。

      只是一瞬间的事,快得几乎察觉不到。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回头冲你眨了眨眼,桃花眼里漾开一片温柔的笑意。

      “因为你可爱啊。”

      他说完就转身朝地宫深处走去,留你一个人捂着发烫的脸站在原地,心跳如擂鼓。

      你小跑着跟上去,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。他的九条尾巴在你面前轻轻摇曳,尾尖的狐火在黑暗中拖出九道流光,美得不像话。你偷偷盯着他背影看了一会儿,有些恍惚地出声:

      “前辈,您——”

      “叫我泫然。”他头也不回地打断你,语气依然温柔,但莫名带着一种不容商榷的意味。

      你噎了一下,张了张嘴,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,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。你只好换了个称呼含糊过去:“您一直住在这座地宫里吗?”

      戚泫然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算是吧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远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,“我被困在这里很久了。”

      你脚步一顿。“困?”

     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,回头冲你笑了一下,笑容和平时一样温柔好看,但你看出了那笑容底下压着的什么情绪,像是一层薄冰覆在深不见底的潭水上。

      “说来话长。”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这个话题,“先办正事吧。”

      灵脉的异常确实是真的。你们沿着地宫深处的一条甬道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甬道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缝,裂缝中渗出的灵力混杂而狂暴,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。戚泫然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,他将你拉到身后,单手结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手印,一道浅金色的结界将你和他笼罩其中。你注意到他的肩膀线条在不知不觉中绷紧了。

      “不对。”他忽然停下脚步,抬起右手,掌心亮起一团浅金色的狐火,照亮了前方漆黑的甬道尽头。

      岩壁上那些裂缝,不是自然形成的。每一条裂缝的边缘都残留着极细微的暗红色纹路,像是被某种邪物侵蚀过的痕迹。戚泫然盯着那些纹路看了片刻,桃花眼里的笑意彻底消失了。

      “这不是普通的灵气紊乱。”他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是有人用外力破坏的。”

      话音刚落,前方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。那声音不像是兽吼,更像是金铁交鸣、山石崩裂的巨响,震得整条甬道都在剧烈颤抖。你被那声浪冲得站立不稳,下意识地抓住了戚泫然的衣袖。

      他反手握住了你的手腕,掌心温热而有力。

      “别怕。”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你,目光紧紧锁着前方的黑暗,但他的手握得很紧,紧到你能感觉到他指节上的薄茧。

      黑暗之中,一对猩红色的巨眼缓缓睁开。那眼睛大得离谱,光是瞳孔就有你整个人那么大,竖瞳中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,带着一种原始的、不加掩饰的恶意。

      一只巨大的蛇形妖兽从黑暗中显出身形。它的身躯粗得像一座小山,漆黑的鳞片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,像是凝固的岩浆在石缝中流淌。它每移动一寸,甬道的岩壁就被挤压得碎裂崩塌,碎石如雨般砸在结界上,激起一片片涟漪。

      “上古凶兽,烛阴遗种。”戚泫然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你从他陡然绷紧的肩背线条能看出,这东西不好对付。

      烛阴,那是《山海经》中记载的上古神兽,睁眼为昼、闭眼为夜,是创世之初便已存在的古老生灵。它的遗种虽然远不及本尊,但也绝非凡俗妖兽可比。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青丘山地底的灵脉里?

      你来不及细想,那巨蛇已经朝你们冲了过来。它的速度快得惊人,与它那庞大的身躯完全不相称,你只觉得眼前一花,一张足以吞下一座小山丘的巨口就出现在了你面前,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,几乎要将你熏晕过去。

      戚泫然动了。

      他松开你的手,身形一闪便挡在了你面前,右手在虚空中一抓,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凭空出现在他掌中。剑身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,每一个符文都在绽放出刺目的光芒。他挥剑横斩,动作行云流水,一道月牙形的银白剑光劈空而出,与巨蛇的獠牙硬撼在一起。

      “轰——”

     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,剑光与獠牙碰撞的地方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,将甬道两侧的岩壁直接震碎了一大片。你被气浪掀飞出去,后背撞在一块巨石上,差点背过气去。你挣扎着抬起头,看见戚泫然站在原地纹丝未动,衣袍猎猎翻飞,九条尾巴在身后完全展开,每一条都燃烧着炽烈的金色狐火。他的侧脸在火光的映照下冷峻而凌厉,那双平时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锋芒毕露,杀意凛然。

      这才是九尾天狐真正的模样。

      巨蛇被他一剑逼退了数丈,猩红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忌惮。它盘踞在甬道尽头,口中发出低沉的嘶嘶声,似乎在权衡利弊。

      戚泫然没有给它思考的时间。他抬手将长剑往空中一抛,双手结印,口中念出一段你完全听不懂的古语。那柄银白长剑在空中一化为九,九道剑光如流星般射向巨蛇,每一道都精准地刺入它鳞片的缝隙之中。巨蛇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,庞大的身躯疯狂地翻滚挣扎,将整条甬道搅得天翻地覆。

      就在这时候,你注意到那巨蛇的七寸位置有一块鳞片颜色与其他部位不同——那片鳞甲不是黑色的,而是暗金色的,上面刻着一个你从未见过的古老符文,符文中央隐隐透出红光。

      “前辈!它的七寸!”你下意识地喊了出来。

      戚泫然目光一凛,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。下一瞬,他已经出现在巨蛇七寸之前,右手五指并拢,整只手燃起一层纯金色的狐火,一掌拍在那片暗金鳞甲上。

      “破。”

      他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字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威严。金色狐火顺着他的手掌灌入鳞甲之中,那片鳞甲上的符文剧烈闪烁了几下,然后轰然炸裂。巨蛇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,猩红竖瞳中的火焰迅速熄灭,整条蛇身化作一团浓稠的黑雾,消散在甬道之中。

      黑雾散去之后,一块拳头大小、通体漆黑的晶石掉落在碎石之间,散发着不祥的暗红色光芒。

      戚泫然收起长剑,弯腰捡起那块晶石,在掌心里翻看了片刻,眉头微微皱起。

      “……堕神印。”他的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一丝你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凝重,“有人在地底灵脉中埋了堕神印,故意扰乱灵气流转。这东西是上古魔神死后怨念所化的邪物,寻常手段根本炼制不出来。”

      他说到这里,忽然顿住了。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,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之前一直没想通的事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你紧张地问。

      “……没什么。”他收回手,站起身来,重新露出那副温柔从容的笑容,但那双眼睛里残留的锐利让你知道,他此刻的心情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轻松,“只是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情。”

      他没有告诉你他想通了什么。

      事实上,他此刻心里正在飞速复盘。灵脉的异常,最初确实是他动的手脚——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:以灵力扰动地脉,造成轻微的灵气波动,让长老会派人下来探查。而会被派下来的,必然是那只没有靠山的小狐狸。你来了,他的计划就完成了第一步。

      可当他真正深入灵脉之后,他发现事情远比他想得更复杂。他制造的轻微扰动,恰好被另一股更大的破坏力量掩盖了——有人将堕神印埋进了灵脉深处,利用它的邪力侵蚀封印。他之前感应到灵脉异常时,以为是自己的扰动被放大了,现在才意识到,自己的小动作只是恰好撞上了真正的大鱼。

      “你族中长老派你下来探查,恐怕不只是让你送死这么简单。”

      你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“前辈的意思是……”

      “青丘狐族有内鬼。”戚泫然将那块堕神印收入袖中,脸上的冷厉渐渐褪去,重新换上了那副你熟悉的温柔笑容,但那双桃花眼里残留的锐利让你知道,他此刻的心情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轻松,“能炼制堕神印的,至少是活了万年以上的老怪物。他把这东西埋在青丘山地底,为的就是吸取地脉灵气,滋养某个禁术。至于为什么选青丘山——”

      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来时的方向,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岩壁,落在青丘山顶的某处。

      “因为青丘山底下封印着一处上古战场遗迹,那里的残留神力足够支撑任何禁术的运转。”

      你听得心头一阵发寒。青丘狐族世代居住在此,竟然对脚下的秘密一无所知?族中那些自诩博学的长老们,整日争权夺利、排挤弱小,却连自家人里出了内奸都不晓得?

      “先回去。”戚泫然拍了拍你的肩膀,打断你的思绪,“这件事比你想象的复杂,我需要查一些东西。”

      你们原路返回地宫。一路上你心事重重,脚步沉重,戚泫然走在你前面,九条尾巴收拢成一条,安安静静地垂在身后。他似乎也在想事情,难得没有逗你说话。

      回到白玉桃树下的时候,你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了。

      “前辈,那块堕神印,和您被困在这里……有关系吗?”

      戚泫然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。

      地宫里安静了很久,久到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桃花无声飘落,幽蓝荧光在穹顶上明灭闪烁,古琴静静地躺在树根之间,琴弦上倒映着微弱的光芒。

      “有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困住我的封印,和堕神印出自同一个人之手。”

      他转过身来,脸上依然挂着笑容,但那个笑容让你心口猛地一疼——那是一种习惯了将一切痛苦都藏在温柔面具之后的笑容,看久了你会发现,他眼底有很深很深的疲惫和孤独。

      “祈弦,”他叫你的名字,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,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,你会原谅我吗?”

      你愣住了。

      “骗我?”你眨了眨眼,“前辈骗我什么了?”

      他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看着你,桃花眼里的情绪复杂得让你看不懂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笑了起来,伸手揉了揉你的脑袋,把那句没有回答的问题揉碎在了指缝间。

      “没什么,随口一问。走吧,我送你出去。”

      他送你到地宫出口,替你拨开垂落的藤蔓,又往你怀里塞了一枚桃花玉牌——和你手里那枚一模一样,只是颜色更深一些,从浅粉变成了嫣红。

      “这是护身符,”他说,“最近不太平,随身带着,能保你平安。”

      你接过玉牌,指尖触到玉面的瞬间感受到一股温热而强大的灵力涌入体内,比之前那枚要浓郁百倍不止。你抬头想道谢,却看见戚泫然已经转身走进了地宫深处,背影被幽蓝荧光拉得很长很长,银白色的发丝在黑暗中渐渐模糊,最终融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之中。

      你攥着玉牌站在原地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,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
      最终你还是什么都没说,转身钻出了岩缝。

      外面已是暮色四合。你在出口处站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那块被他收入袖中的堕神印,在他递给你的玉牌时,你隐约看见他的袖口内侧有一道暗红色的灼痕,像是刚才打斗时留下的灼伤。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,笑容温柔,举止从容,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。

      你的心沉了沉。

      回到星落崖的温泉洞府已是深夜。你躺在石床上,举着那枚嫣红色的桃花玉牌翻来覆去地看。玉牌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玉质细腻通透,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丝丝流动的金色纹路,像是活的。

      你翻了个身,把玉牌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
     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戚泫然最后那句话——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,你会原谅我吗?”

      他能骗你什么?你有什么值得他骗的?

      你想不通。可有一种直觉告诉你,事情的真相也许比你想的复杂得多。这位从天而降的九尾天狐,他对你的好、对你的温柔、对你的每一次出手相救,背后似乎都藏着什么你不知道的东西。

      但你并没有觉得害怕或者不安。相反的,想到他那双浅粉色的桃花眼,想到他每次叫你名字时微微上扬的尾音,想到他揉你头发时掌心的温度,你的心跳就会不由自主地加快,快到你觉得自己的狐狸耳朵都快藏不住了。

      你烦躁地把脸埋进尾巴里,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。

      “祈弦,你完了。”

      这天夜里你又做了那个梦。白玉桃树,乌黑古琴,银发如瀑的背影。只是这一次,梦境比之前清晰了许多。你看见了那个坐在桃树下抚琴的人——他穿着一身繁复的玄色礼服,头戴九旒冕冠,周身环绕着九只金色凤凰的虚影。他正在对什么人说话,声音温柔而哀伤。

      “我等了你三千年。”

      “人们都说你已经回不来了,我不信。”

      “你不会丢下我的。”

      你拼命想看清他在对谁说话,可你的视线模糊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。你只听见他最后说了一句——

      “无论轮回多少次,我都会找到你。哪怕你忘了我,哪怕你爱上别人,哪怕这天地容不下我们——”

      “我也会把你抢回来。”

      琴弦崩断,一声尖锐的铮鸣刺破梦境。你猛地从石床上坐起来,浑身冷汗淋漓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洞府里一片寂静,月光透过洞口洒进来,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霜。

      你的脸上又挂满了泪痕,和上次一模一样。

      你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,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。梦里那个人的声音太真实了,真实到你觉得他不是在梦里说话,而是在你的记忆深处说话。可你分明不认识他——那身玄色礼服、九旒冕冠、九只金凤虚影,那是上古神君级别的存在才有的排场,你怎么可能认识那样的人物?

      你低头看着怀里的桃花玉牌,玉牌上那个“戚”字在月光下微微发亮。

      第二天,你下山去采药。灵脉探查的报告你已经交上去了,族长看你的眼神多了几分意外,大概没想到你真能活着回来。你懒得理会那些探询的目光,领了一包灵石作为“奖赏”,便去南麓的药田里采些治外伤的草药——那天在灵脉里撞在石头上留下的淤青到现在还没消。

      药田在青丘山南麓的一处向阳山坡上,四周是茂密的凤尾竹林,风吹竹叶沙沙作响,倒是个清静的好地方。你蹲在药田里埋头拔草,忽然听见竹林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呻吟声。

      你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,确实有人在竹林里。你犹豫了一下,还是起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。穿过一片密密的竹子,你看见一个年轻男子靠着一根粗竹坐在地上,浑身是血,气息奄奄。

     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劲装,腰间挂着一枚玉牌,玉牌上刻着一个“殷”字。他的面容生得极好——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薄唇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,但依然能看出是个俊朗英挺的少年郎。只是他此刻的状态实在算不上好,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鲜血将半边衣襟都染透了,右手捂着腹部,指缝间也在往外渗血。

      “喂,你还好吗?”你快步走过去,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。

      少年艰难地睁开眼,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对上了你的视线。他的眼神先是警惕,看清你是个姑娘之后稍微放松了些,但仍然带着几分戒备。

      “你是谁?”他的声音沙哑,气息不稳,显然伤得不轻。

      “我叫祈弦,住在青丘山上。你怎么伤成这样?”你一边说一边撕下自己的衣摆,手忙脚乱地替他包扎肩上那道最严重的伤口。你不太会照顾人,手上的力道没轻没重的,疼得他倒吸了好几口凉气。

      “轻、轻点……”他龇牙咧嘴地说,“我叫殷漓,是、是从北荒来的……被……被仇家追杀,逃到此处……”

      “北荒?”你手上动作一顿。北荒离青丘少说有三万里路程,什么仇家能追这么远?

      殷漓似乎看出了你的疑惑,苦笑了一声,没有多解释。你也没多问,修真界谁还没有几个不能说的秘密,你自己身上也一堆说不清的事。你把他肩上和腹部的伤口简单包扎好,又从怀里摸出一颗回元丹塞进他嘴里。那是你用族里发的灵石换的,拢共就三颗,但你看着他那副快要死掉的样子,实在狠不下心袖手旁观。

      回元丹下肚之后,殷漓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了一些。他靠在竹子上缓了好一会儿,才有力气重新睁开眼看你。

      “多谢。”他说,语气很真诚,“救命之恩,殷漓记下了。”

      “举手之劳,别放在心上。”你摆了摆手,“你这仇家还在附近吗?要不要我帮你找个地方躲一躲?”

      殷漓摇了摇头。“他们被我引到北边去了,一时半会儿追不到这里。”他顿了顿,又仔细看了你两眼,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,“你是青丘狐族?”

      “嗯。”你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青丘狐族隐世已久,倒是难得在外面见到。”他说着,忽然眉头微蹙,目光落在你腰间挂着的那枚桃花玉牌上,瞳孔微微一缩。

      “这玉牌……你是从何处得来的?”

      你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玉牌,那枚嫣红色的玉牌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“是一位前辈送的。”你说,没有多提戚泫然的名字。

      殷漓盯着那玉牌看了好一会儿,表情变幻莫测,最终没有追问。他撑着竹子站起来,身形还有些摇晃,但已经比刚才那副随时要断气的样子好多了。

      “祈弦姑娘,我伤势未愈,能否在你这青丘山上借住几日?”他问,语气恳切,“待伤好之后,我必有重谢。”

      你有些犹豫。星落崖的洞府是戚泫然借你住的,你再往里面带人似乎不太合适。但看着殷漓那张苍白诚恳的脸,你又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。最后你把他带到了山脚下你那间漏雨的茅草屋里——虽然破是破了点,但好歹能遮风挡雨,而且离星落崖够远,应该不会惊动戚泫然。

      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地不想让戚泫然知道你救了个少年。大概是因为他那句“你是我的人”一直在你脑子里转来转去,让你莫名有些心虚。

      接下来几天,你每天都会下山给殷漓送些草药和吃食。殷漓恢复得很快,他修为不低,至少比你高出好几个境界,只是当时伤得太重才那么狼狈。他性格爽朗健谈,养伤的间隙跟你讲了许多北荒的见闻——万里冰原上的极光、雪山深处的古神遗迹、能吞噬一切声音的寂静谷。你听得津津有味,三百年来你几乎没离开过青丘山,外面的世界对你来说陌生又新奇。

      和殷漓相处很轻松,他坦率直接,想到什么说什么,笑起来的时候眉目舒展,像北方雪原上的一轮暖阳。你不需要猜他在想什么,也不需要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辞。这种感觉很舒服,舒服到你几乎忘了地宫里那双浅粉色的桃花眼。

      但也只是几乎。

     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,你躺在石床上,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戚泫然。想起他抚琴时的侧影,想起他指尖的桃花香,想起他叫你名字时微微上扬的尾音,想起他在灵脉中挡在你面前时那副锋芒毕露的模样。这些画面像刻在了你脑子里一样,怎么都抹不掉。

      第五天傍晚,你从茅草屋回来,沿着山路往星落崖走。暮色将山林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暗绿,晚风裹着野花香拂面而过,你正走得出神,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。

      你脚步一顿。

      那琴声清越空灵,如月华泻地、流水过石,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缠绵意味。你循着琴声走去,穿过一片梧桐林,看见了让你心跳骤停的一幕。

      星落崖边缘的巨石上,戚泫然正坐在那里抚琴。乌黑古琴横在膝上,他修长白皙的十指在琴弦上行云流水地拨动,银白渐变金粉的长发在晚风中轻轻飘拂,九条华美的尾巴铺散在身后,尾巴尖上的金粉光泽在暮色中明灭闪烁。他微微垂着眼,桃花眼半阖,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,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。

      他弹的曲子你没有听过,但旋律中透着一种深沉的哀伤与思念,像是等了一个人很久很久,久到沧海变桑田、山川改了道,却依然没有等到。

      你站在梧桐林边缘,不敢靠近,也舍不得走。琴声在暮色中回荡,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直接敲在你的心尖上,让你胸口发酸、眼眶发热。

      一曲终了,余音在山崖间袅袅不散。

      戚泫然抬起眼,目光准确地穿过梧桐林的枝叶,落在你身上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朝你微微弯了弯嘴角,那个笑容在暮色中温柔得不像话。

      你鬼使神差地迈开步子朝他走去。

     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,你注意到他膝上古琴的那根断弦垂在琴身一侧,断口处泛着极淡的金色光芒,像是很久之前就断了,却一直没有人去修。

      “前辈怎么在这里?”你问,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这暮色中的静谧。

      “等你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      你愣了一下。“等我?”

      “嗯。”他将古琴放到一旁,拍了拍身边的石头,“来,坐这儿。”

      你乖乖坐下,和他并肩坐在星落崖边。从这个角度看下去,整个青丘山脉尽收眼底——层层叠叠的山峦在暮色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黛青色,山间云雾缭绕,晚霞将天边烧成一片金红,归巢的鸟群从云层中穿过,留下一串模糊的剪影。

      “好看吗?”他问。

      “好看。”你由衷地说。

      “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,也是这个时辰。”戚泫然的目光望向远方,声音变得有些悠远,“那时候这里还不叫青丘山,山上的桃树比现在多得多,一到春天漫山遍野都是桃花,风一吹花瓣能飘到三十里外。”

      你侧头看他。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格外好看,高挺的鼻梁、微抿的薄唇、线条优美的下颌,每一处都像是上天精心雕琢过的。但你看出了他眼底那一层淡淡的落寞,像是一个漂泊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歇脚的地方,却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怎么停下来。

      “前辈……”你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了,“您之前说您被困在地宫里,是怎么回事?”

      戚泫然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你以为他又要用笑容和玩笑把这个问题岔过去的时候,他开口了。

      “一万两千年前,神魔之战,我站在神族这一边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“魔尊名为殷无邪,修为通天,手段狠辣。我与他交手数次,各有胜负。后来……在最后一战中,我以本命狐火为引,破坏他布下的阵法。”

      “代价是我自己也中了殷无邪布下的诛神咒。那是一种极其歹毒的禁术,以施咒者的神魂为代价,将受咒者永生永世困在一个地方,不得离开,不得轮回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灵力一点一点被封印吞噬,直到千年万年之后化为虚无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抬头望向暮色渐沉的天际。

      “他把我困在了这座地宫里,以那株白玉桃树为阵眼。一万两千年了,我的灵力已经被封印吞噬了将近一半。若不是你那天误打误撞掉进地宫,无意中触动了阵眼,我恐怕还要继续被困在那里,直到彻底消散。”

      你听得浑身发冷。一万两千年,独自一人困在地底深处,不见天日,无人说话,只能与一株桃树和一张古琴为伴。这是一种怎样的孤独和绝望?

      “那您为什么不早说?”你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青丘狐族虽然没落,但集全族之力,说不定能帮您破开封印——”

      “没用的。”戚泫然摇了摇头,“诛神咒的阵眼,只有一种东西能破。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他转过头来看着你,桃花眼里倒映着暮色最后一线余晖,亮得灼人。

      “真心。”

      你愣住了。

      “有人心甘情愿不怀其他目的地以自己的灵力为引,与阵眼共鸣,才能彻底解除封印。”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很温柔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千钧的重量,“一万两千年来,你是唯一一个触动阵眼的人。”

      你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很快。

      “那一瞬间,你没有任何目的,没有任何贪念,只是单纯地想要靠近那张古琴。”戚泫然微微弯起嘴角,桃花眼里漾开一层你看不懂的情绪,“你的灵力很微弱,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但就是那么一点点灵力,因为纯粹无瑕,反而触动了阵眼最深处的禁制。”

      他抬起手,修长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你腰间的桃花玉牌。

      “所以我对你好,一开始确实是存了私心的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你从未听过的坦诚和脆弱,“我需要你帮我破开封印。这就是我说的——我骗了你。”

      山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得梧桐叶哗哗作响。天边最后一缕晚霞沉入了山峦背后,整个世界被暮色温柔地包裹。你坐在他身边,心跳声大得像要震破耳膜。

      你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的。他接近你果然是有目的的,从一开始就是。那座漏雨的茅草屋为什么会突然塌出个地洞?为什么你刚好就掉进了他的地宫?为什么他会在果林里“恰好”出现救了你?这一切也许都是他算计好的。他是一只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老狐狸,心思深沉到你根本看不透。

      可你看着他此刻的样子——银白长发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,桃花眼里那层万年不变的温柔笑意终于褪去了,露出了底下真实的、脆弱的东西。他握着你手腕的手指微微发颤,像是怕你听了真相之后会转身走掉。

      你发现自己根本气不起来。

      “那现在呢?”你问,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破碎,“现在您对我好,还是因为封印吗?”

      戚泫然怔了一瞬。

      然后他笑了。不是平时那种无懈可击的温柔笑容,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无奈、几分自嘲、几分认命的笑。他松开你的手腕,抬手将你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,指尖在你耳廓上停留了一瞬,温热的触感让你浑身过了一阵电流般的酥麻。

      “你觉得呢?”他反问。

      你没有回答。因为你已经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。

      暮色彻底沉了下去,天边亮起第一颗星子。你们并肩坐在星落崖边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他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悄悄伸过来,有一条搭在了你身后,松松地圈着你,像是一个保护的动作,又像是一个占有的姿态。

      风吹过来的时候,你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桃花香,清甜而温柔,和这暮色一样让你安心。

      你偷偷侧头看了他一眼,发现他正抬头望着星空,侧脸在星光下格外好看。他的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,但看起来真实了许多,不再像是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。

      你忽然觉得,就算一开始都是算计,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。

      这天晚上你没有回洞府,而是在星落崖边坐了一整夜。戚泫然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壶桃花酿,倒了两杯,你喝了一口就呛得直咳嗽,他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,九条尾巴都跟着一起颤。你恼羞成怒地捶了他一拳,他没躲,反而握住你的手,低头在你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。

      你的大脑当场死机。

      他抬起头来看着你,桃花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,但促狭之下藏着的温柔,比满天星光还要明亮。

      “小狐狸,”他低声说,尾音上挑,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宠溺,“你跑不掉了。”

      你红着脸抽回手,把脸埋进尾巴里,听见他在你耳边轻轻笑了起来。笑声被夜风吹散,飘进青丘山无边的夜色里。

      他有一万种方法让你留在他身边。让你心疼,只是其中最温和的一种。

      而事实证明,效果很好。

      接下来几天,你几乎每天都会去地宫找他。有时他会教你弹琴——虽然你笨手笨脚的总是弹错音,他也不恼,只是笑着握住你的手指,一根一根地帮你找对位置。他的手覆在你手背上,掌心温热,指尖微凉,两种温度交织在一起,让你的脑子完全无法思考,更别说记住什么指法了。

      有时他会给你讲上古时期的故事。讲十日并出、后羿射日,讲共工怒触不周山、女娲炼石补天,讲伏羲演八卦、神农尝百草。他的声音温润低沉,讲起这些湮没在时间长河里的往事时,眼底会浮现出一种很淡很淡的沧桑。你坐在他身边听得入了迷,偶尔插嘴问几个问题,他便耐心地解答,说到有趣的地方还会故意卖关子逗你着急。

      有时他什么都不做,只是靠在白玉桃树下闭目养神,九条尾巴松松地铺在身旁。你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,看着桃花一瓣一瓣地落在他的发间和肩头,觉得自己能这样看一辈子。

      而你每次回到星落崖,总会在洞口发现一些小东西——有时是一束沾着晨露的野花,有时是一盘刚摘的红浆果,有时是一枚用桃木雕成的小狐狸,歪头歪脑的,雕工算不上精细,但每一刀都透着认真。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偷偷放的,每次去问他,他都一脸无辜地说“不知道呀”,桃花眼弯弯的,一看就是在装傻。

      你把这些小东西一个一个摆在石床边的石台上,每天睡前都要看一遍,看着看着就把脸埋进枕头里,尾巴不受控制地在身后甩来甩去。

      而这种甜蜜的日常里,也夹杂着让你心跳加速的时刻。

      有一天傍晚,你在地宫里睡着了。白玉桃树下的青玉石板被戚泫然铺了一层厚厚的软垫,你靠在树干上听着他弹琴,不知怎么的就睡了过去。等你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脑袋枕在他的腿上,他正低着头看你,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,在你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。

      你们四目相对,距离近到你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的自己的脸。

      你瞬间清醒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坐起来,脑门差点撞上他的下巴。他往后仰了仰,及时躲开,然后看着你涨红的脸笑出了声。

      “你、你怎么不叫醒我!”你结结巴巴地控诉。

      “看你睡得香,不忍心。”他理所当然地说,伸手帮你理了理睡乱的头发,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你的耳廓,带起一阵酥麻,“而且你睡着的样子很好看。”

      你的脑子又死机了。

      他欣赏着你石化当场的表情,满意地弯了弯眼睛,然后站起身来,九条尾巴在你面前悠悠晃过。

      “走吧,时辰不早了,我送你回去。”

      你机械地站起来,机械地跟着他往外走,满脑子都是他刚才那句话和那双近在咫尺的桃花眼。

      走到地宫出口的时候,你忽然想起一件事,脚步顿了一下。戚泫然似乎察觉到了,回过头来看你,眼神里带着询问。

      “前辈,”你说,“我明天可能来不了了。”

      他的眉梢微微一挑,表情没有太大变化,但你注意到他身后的尾巴尖极轻微地僵了一瞬。

      “哦?”他的声音依然温柔平和,“有什么事吗?”

      “山下有个朋友,前几天受了伤,我答应明天帮他换最后一次药。”你说的是殷漓。他恢复得很快,再过两天就该离开了,你答应了要送他一程。

      戚泫然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。很短,短到正常人根本注意不到。但你这些天和他朝夕相处,已经能捕捉到他那些微不可察的情绪波动了。

      “朋友?”他问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,“怎么没听你提起过。”

      “前几天在南麓竹林里遇到的,被仇家追杀,伤得很重,我就把他安顿在山下的茅草屋里了。”你一五一十地交代,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得这么清楚,但潜意识里觉得必须说清楚。

      戚泫然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点了点头,脸上笑容依旧。

      “那你去吧。”他说,抬手帮你拨开洞口的藤蔓,动作和往常一样体贴周到,“救人救到底,这是应该的。”

      你道了谢,转身往星落崖的方向走去。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,一阵夜风吹过,你忽然感觉后背一凉,像是被什么目光钉住了一样。你猛地回过头,看见戚泫然还站在地宫入口,月光照在他身上,银白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。他脸上依然挂着那个熟悉的温柔笑容,还冲你挥了挥手,示意你赶紧回去休息。

      你觉得自己大概是多心了,便也冲他挥了挥手,转身继续走。

      你不知道的是,在你转身的那一瞬,戚泫然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。他身后的九条尾巴缓缓展开,尾巴尖上的狐火从温顺的金色变成了幽冷的银白,将他周身十丈内的草木都覆上了一层薄霜。

      他抬起右手,掌心浮起一瓣桃花,花瓣在他掌心里飞速旋转,然后化作一面巴掌大小的水镜。水镜中浮现出一个少年的身影——剑眉星目,靛蓝劲装,腰间挂着刻有“殷”字的玉牌,正靠在一间破茅屋的门框上,仰头望着月亮。

      戚泫然盯着水镜里那张脸看了很久。

      他认出了那个少年身上的气息。那是殷无邪的血脉后裔,不会错。诛神咒的封印之力与殷氏一族的血脉相连,殷无邪的后人出现在青丘山,绝不会只是巧合。

      他的目光落在殷漓那张年轻的脸上,桃花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。

      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。

      他把玩着掌心那瓣桃花,指节微微用力,花瓣在他指尖化为齑粉,被夜风吹散。然后他又笑了,笑容比月色还要温柔,比春风还要和煦,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杀意只是错觉。

      “没事,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山林轻声说,语气像是在哄谁,“一只小崽子而已,翻不了天。”

     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,诛神咒的侵蚀又加重了些许。

      诛神咒的反噬会随着他的情绪波动而加剧。方才那一瞬间翻涌的杀意和不安,足够让封印多侵蚀他一分。

      但他并不在意。

      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——明天,你会去见那个少年。

      他转过身,缓步走回地宫深处。白玉桃树的花瓣无声飘落,落在他肩头和发间,落在那张乌黑古琴断裂的琴弦上。他在桃树下站了很久,最终低声笑了一下,笑声在地宫中回荡,带着几分自嘲。

      “一万两千年都等了,”他对自己说,“不差这几天。”

      可他的尾巴却不受控制地收紧,尾尖的狐火明明灭灭,像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。

      他说的没错。一万两千年都等了,他有的是耐心。

      但他也很清楚,如果那个叫殷漓的少年敢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,他有一万种方法让那个小崽子后悔出生在这个世上。

      戚泫然抬起手,轻轻拂过断弦,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。他垂下眼帘,那张万年不变的温柔面容上,终于显出一丝裂隙。

      那是嫉妒。赤裸裸的、丑陋的、和他身份完全不匹配的嫉妒。

      他嫉妒那个少年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你并肩坐在茅草屋前说话,嫉妒他可以坦然接受你的照顾和关心,嫉妒他和你一样年轻、一样简单、一样不必背负万年孤寂和血海深仇。

      但嫉妒归嫉妒,他不会让你看出分毫。

      他会在你面前永远温柔、永远从容、永远无懈可击。他会让你一步一步地走向他,心甘情愿地、毫无保留地,直到你的世界里只剩下他一个人,再也装不下别的什么人。

      到那时候,他会告诉你全部的真相。

      但不是现在。

      现在,他只需要让你——慢慢喜欢上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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