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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上卷 蓬莱洲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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蓬莱洲的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,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你蜷缩在青丘山脚下一间破败的茅草屋里,听着屋顶漏雨滴滴答答砸进陶罐的声音,把身上那条半干不湿的尾巴往怀里又拢了拢。作为一只刚刚修出人形不过三百年的小狐狸,你在这青丘地界实在算不上什么厉害角色。祖上倒是出过几位九尾狐,血脉传到你这儿早稀薄得只剩一条尾巴,连族中长老都懒得正眼瞧你。
你叫祈弦,爹娘在百年前意外双双殒命,留给你的除了一座早就荒了的洞府,就只剩一个挂在青丘狐族族谱最末端的名字。
雨又大了些,茅草屋顶终于不堪重负,正对着你头顶的那块豁开一道口子,雨水兜头浇下来,淋了你一个透心凉。你“嗷”地一声跳起来,抱着湿漉漉的尾巴冲出了门,站在雨里冲着破屋子干瞪眼。
“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。”你叹了口气,抬手掐了个避水诀,薄薄一层灵光勉强把雨水挡在外面。法诀也使得磕磕绊绊,灵光闪了几下才稳住,明灭不定地罩在你头顶,像一盏随时要灭的灯。
你打算去山腰的梧桐林里找些宽大的树叶来补屋顶,刚走了没几步,脚下的泥地忽然毫无征兆地塌了下去。
那不是普通的塌陷。地面裂开的一瞬间,你感觉到一股极其古老而磅礴的灵力从地底翻涌上来,像是沉睡了千万年的什么巨兽翻了个身。你还来不及叫出声,整个人就顺着湿滑的泥壁一路滚了下去,避水诀碎成一片萤火虫似的光点,噼里啪啦地散在你周围。
你“砰”地一声摔在了一片坚硬的地面上,疼得龇牙咧嘴。等你揉着屁股爬起来环顾四周,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地洞——你落进了一处地下宫殿。
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,黑暗中浮动着星星点点的幽蓝色荧光,像是无数只萤火虫被凝固在了空气里。脚下的地面是一整块巨大的青玉石,石纹中隐隐流淌着金色光芒,往四面八方延伸开去。而就在你正前方约莫百步远的地方,一株通体莹白的巨大桃树静静矗立着,枝干如白玉,花开如云霞,每一朵桃花都散发着浅粉色的柔光,把整座地宫照得朦朦胧胧。
你愣住了。青丘山底下居然藏着这么一处地方?族中长辈从未提起过。
那株桃树大得离谱,树冠几乎要触到地宫的穹顶,根系扎进青玉石板深处,盘根错节地向四周蔓延。你注意到最粗的那条根系末端缠绕着一样东西——一张古琴。琴身乌黑如墨,七根琴弦断了一根,却都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,像是月光凝成的丝线。古琴静静地躺在树根之间,仿佛已经在那里沉睡了几千年。
你下意识地朝古琴走过去。倒不是起了什么贪念,而是那琴散发出的气息太过温柔,像是娘亲哼过的摇篮曲,让你忍不住想要靠近。
就在你的指尖即将触到琴弦的那一刻,琴身上忽然亮起一道刺目的银光,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灵压轰然爆发,将你整个人震得倒飞出去。你后背重重撞在青玉石壁上,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,喉咙一甜,嘴角渗出一丝血来。
“谁?”你挣扎着站起来,本能地问了一声。
没有人回答。但那株白玉桃树的花瓣忽然无风自动,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,在空中汇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。那轮廓越来越清晰,渐渐显出一个男子的身形——身量颀长,宽肩窄腰,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到脚踝,发梢渐变作浅金粉色,在幽暗的地宫中像是落满了桃花。他背对着你,一动不动地站在桃树下,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浅粉色光晕。
你看不见他的脸,但你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身后摇曳的九条尾巴——每一条都蓬松华美,银白底色上晕染着金粉渐变的毛尖,像把九道极光拢在了身上。
九尾天狐。
你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膝盖差点当场软下去。九尾天狐,那是只存在于青丘狐族传说里的远古大能,据说是天地初开时便已诞生的第一批生灵,与上古神族平起平坐的存在。你活了三百年,一直以为那些传说不过是族中长辈编出来唬小孩的故事。
而现在,一个活生生的九尾天狐就站在你面前,不到百步的距离。
那人似乎没有察觉你的存在,依旧静静地立在桃树下,背影清冷而孤绝。你屏住呼吸,大气都不敢出,小心翼翼地向后退了一步,想趁他不注意悄悄溜走。然而你刚一挪动脚步,那张古琴的琴弦忽然无人拨动却自己响了起来,一声清越的琴音在地宫中回荡开来,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层层涟漪。
那九尾天狐的身形微微一颤。
他缓缓转过身来。
你终于看清了他的脸。那一瞬间你觉得自己大概是被方才那一震摔坏了脑子,因为你竟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的容貌美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——眉如远山,鼻若悬胆,薄唇微抿,下颌线条利落而优美。而那双眼睛,那双浅粉色的桃花眼,此刻正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望向你,眼底流转着的光华比地宫中所有的荧光加起来还要璀璨。
他微微偏了偏头,目光落在你嘴角那道血迹上,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哪里来的小狐狸?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润,像是春风拂过古琴弦,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心尖发颤的余韵。
你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你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这世上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好看的人?
他朝你走近了一步,九条尾巴在他身后无声地舒展开来,带起一阵含着桃花香气的微风。那香气钻进你的鼻腔,让你昏昏沉沉的脑子更加不清醒了。
“怎么不说话?”他又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,“是被我吓到了,还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那双桃花眼里笑意更深了些。
“还是看我看呆了?”
你猛地回过神来,脸“腾”地一下烧了起来,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。你慌忙低下头,结结巴巴地开口:“我、我不是故意的,我住的山洞漏雨,我想去找树叶补屋顶,然后就、就掉下来了,我不知道这里是您的地盘,我这就走,马上走!”
你一边说一边往后退,后背紧贴着石壁,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石缝里去。
他却没有要阻拦你的意思,只是站在原地,饶有兴致地看着你狼狈的样子,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你住在山脚下那间茅草屋里?”他问。
你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点了点头。
他眼中的笑意淡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柔和煦的模样,快得让你根本没注意到。
“那屋子漏雨漏得厉害,今晚怕是不能住人了。”他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你说,“不如……”
他抬起手,修长的指尖凭空一点,一瓣桃花从他指尖飞出,飘飘悠悠地落到你面前,化作一枚浅粉色的玉牌。
“拿着这个,去山顶的星落崖,那里有一处温泉洞府,是我从前偶尔会去的地方,闲置多年,干净暖和,你今晚先在那里将就一夜。”
你瞪大了眼睛,连连摆手:“不不不,无功不受禄,我怎么能随便住您的洞府——”
“拿着。”他的语气依然是温温柔柔的,但你莫名觉得那两个字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分量。
你鬼使神差地伸手接过了玉牌,指尖触碰到玉面的一瞬间,一股温热而柔和的灵力顺着你的手指蔓延全身,你背上被撞出来的淤伤竟然不那么疼了。
“敢问……前辈尊姓大名?”你鼓起勇气问了一句,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。
他转过身,重新面向那株白玉桃树,银白色的长发如流水般在他背后倾泻而下,九条尾巴在他周身缓缓摇曳,光影交错间美得像一幅画。
“戚泫然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桃花落在水面上,“我叫戚泫然。”
你攥着那枚玉牌,一步三回头地沿着来时的路爬出了地宫。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天边露出一角浅金色的暮光。你站在山脚下,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桃花玉牌,玉面上刻着一个篆体的“戚”字,笔画间隐隐流淌着灵光。
你的心跳得很快,快到你觉得有些莫名其妙。你拍了拍自己的脸,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。
“祈弦你在想什么呢,人家可是九尾天狐,上古大能,活了不知道几万年的老前辈,你一个一条尾巴的小狐狸,瞎激动什么。”
你小声嘀咕着,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星落崖的方向走去。
你不知道的是,就在你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,地宫里的戚泫然弯下腰,修长的手指抚过古琴琴弦,那双桃花眼里温柔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你完全无法想象的、幽深而炽烈的情绪。
他低声笑了笑,笑声在地宫中回荡,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贪恋,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。
“祈弦。”他念出你的名字,像是在咀嚼一颗等了很久很久才终于送到嘴边的果子,“这一次,我不会再让你跑掉了。”
古琴无风自鸣,七弦齐振,奏出一声悠长而缠绵的余音。
山顶的温泉洞府确实如戚泫然所说,干净暖和,灵气充沛得几乎要凝成实质。你在温泉里泡了个舒舒服服的澡,裹着一件从洞府石榻上找到的旧袍子,窝在铺满柔软草垫的石床上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那双浅粉色的桃花眼。
你烦躁地把尾巴盖在脸上,试图用毛茸茸的触感让自己冷静下来。可尾巴刚一盖上去,你就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桃花香气——不是洞府里的,而是你在那地宫里沾染上的,属于戚泫然的气息。
你猛地把尾巴从脸上拽下来,冲着石壁上忽明忽暗的夜明珠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第二天一早,你顶着两个黑眼圈下山去找吃的。青丘山南麓有一片野果林,这个季节正是红浆果成熟的时候,酸甜可口,是你最爱吃的零嘴。你轻车熟路地钻进果林,刚摘了两把果子塞进怀里,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你以为是山里的野兔,没在意。下一瞬,一股浓郁的妖气从你背后扑来,你来不及反应,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按在了地上,怀里的红浆果滚了一地。
你艰难地扭过头,看见了一张你认识的脸——狐族三长老的长孙,祁桓。他比你多修了两百年,已经生出了两条尾巴,在年轻一辈的狐狸里算得上是佼佼者。平日里他就爱仗着祖父的权势在族中作威作福,而你这种没爹没娘、血脉稀薄的小狐狸,自然是他最爱欺负的对象。
“哟,这不是祈弦嘛。”祁桓一只手按着你的后颈,另一只手掐着你的尾巴尖,疼得你眼泪都快出来了,“听说你昨晚上没回你那破茅屋?怎么,终于想开了,去山里找了个野男人投靠?”
他身后的几个跟班发出一阵哄笑。
你咬着牙挣了两下,挣不开。修为差距摆在那里,你再怎么挣扎也只是徒劳。
“放开我。”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,“祁桓,我没招惹你。”
“没招惹我?”祁桓凑到你耳边,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,“你存在本身就是招惹我。一个一条尾巴的废物,也好意思占着青丘狐族的名额?你知道我祖父在长老会上提了多少次要除了你的名?要不是族规里写着不可驱逐孤幼,你早就被扔出青丘了。”
他说着,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,你的尾巴骨发出细微的“咔嚓”声,疼得你浑身一颤。
就在这时候,一阵清风穿过果林,带来了一缕极淡的桃花香。
祁桓的手忽然松开了。不是他自己松的,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掰开的。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拎了起来,双脚离地悬在半空中,脸上血色尽褪,两条尾巴炸成了毛球。
你趴在地上抬起头,看见戚泫然不知何时站在了果林边缘。
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,银白渐变金粉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挽了个髻,余下的发丝散落在肩头和背后,衬得他整个人清逸出尘,像是画中走出来的谪仙人。他面上带着温柔和煦的笑容,那双桃花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,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。
但你知道他的心情绝对没有看起来那么好。因为他身后九条尾巴虽然收拢着没有完全展开,但尾巴尖上已经隐隐燃起了一层浅金色的狐火,那是九尾天狐动怒的前兆。
祁桓被无形的力量吊在空中,脸涨得通红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戚泫然缓步走到你身边,弯腰将你从地上扶了起来。他的手掌很暖,透过衣料传到你手臂上的温度让你忍不住打了个哆嗦。他低头看了看你脖子上被掐出的红痕,又看了看你尾巴上被揪掉的几撮毛,脸上温柔的笑容纹丝未动,但那双桃花眼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。
“疼吗?”他问你,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小孩。
你摇了摇头,又忍不住点了点头。
他轻笑了一声,伸手揉了揉你的发顶。那只手的温度透过你的发丝传到头皮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抚意味,让你紧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。
然后他转过身,面对悬在半空中的祁桓,笑容依旧温柔和善,语气依旧春风拂面。
“你是祁渊的孙子?”
祁桓拼命点头,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求饶。
戚泫然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抬手打了个响指。祁桓从半空中摔落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还没等他缓过劲来,戚泫然已经走到了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回去告诉你祖父,我是九尾天狐戚泫然。”他的声音依然是温温柔柔的,甚至带着几分亲切,“顺便告诉他,祈弦是我的人。以后谁再动她一根手指头——”
他顿了顿,弯下腰凑近祁桓耳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什么。祁桓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,瞳孔骤缩,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,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。
戚泫然直起身,重新露出那个温润如玉的笑容,拍了拍祁桓的肩膀,就像长辈勉励晚辈一样自然。
“去吧。”
祁桓连滚带爬地跑了,他那几个跟班也一窝蜂地逃了个干净,果林里转眼就只剩下你和戚泫然两个人。
你站在原地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方才那一幕给你的冲击太大了——祁桓再不济也是五百年修为的二尾灵狐,在戚泫然面前却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,甚至连对方怎么出手的都看不出来。这就是上古大能的实力吗?
可更让你在意的是他那句话——“祈弦是我的人。”
什么叫……他的人?
你的脸又开始发烫了。
戚泫然转过身来看着你,脸上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。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,沾了些草叶上的露水,蹲下身来替你擦拭脖颈上的红痕。他的动作轻柔而细致,指尖偶尔擦过你的皮肤,每碰一下你的心跳就乱一拍。
“以后他们不会再欺负你了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是随手帮你拍掉了衣服上沾的灰尘。
“谢、谢谢前辈。”你结结巴巴地道谢,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。
他站起身来,居高临下地看了你一会儿,忽然伸手捏了捏你的脸颊。
“叫前辈多见外。”他笑眯眯地说,“叫我的名字就好。”
你愣住了。叫他的名字?戚泫然?那可是九尾天狐的名讳,你一个一条尾巴的小狐狸怎么敢直呼其名?
他像是看穿了你的心思,又笑了起来,桃花眼里漾开一层浅浅的温柔。
“不习惯?那叫‘泫然哥哥’也行。”
你的脸“砰”地一下炸成了红浆果的颜色。
戚泫然笑出了声,那笑声清朗而愉悦,像是春风拂过满树桃花。他揉了揉你的脑袋,衣袖带起一阵清甜的桃花香。
“好了,不逗你了。”他说,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他自然而然地牵起了你的手。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,五指修长,骨节分明,将你的手完完整整地包裹在掌心里。你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,脑子里“嗡嗡”作响,脚步机械地跟着他往前走,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星落崖的。
而他自始至终都带着那副温柔无害的笑容,像一个最体贴、最可靠的前辈,照顾着一只无依无靠的小狐狸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,指尖正微微发颤。
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思念,终于闻到了一丝甜味。
这天夜里,你睡在温泉洞府的石床上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有一株巨大的白玉桃树,花开如霞。桃树下坐着一个人,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地,九条华美的尾巴铺散在身后,怀中抱着一张乌黑古琴。他正在抚琴,琴声悠远而哀伤,像是等待了千万年却始终等不到要等的那个人。
你想走近些看清他的脸,脚下却忽然一空,坠入了无边的黑暗里。你在黑暗中听见了一个声音,遥远而模糊,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。
“我会等到你。”
“无论轮回多少次。”
你猛地从梦中惊醒,心口砰砰直跳。洞府里安静极了,只有温泉的水声在石壁间轻轻回荡。你坐起身来,摸了摸自己的脸,发现脸上不知何时挂了两行泪痕。
你茫然地擦掉眼泪,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。那个梦你已经记不太清了,只记得漫天花雨和一段哀伤的琴声,还有心口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,像是弄丢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。
洞府外面,月色如水。
戚泫然站在星落崖的边缘,衣袂在夜风中猎猎翻飞。他的目光穿透重重山峦,落在青丘山脚下那间破败的茅草屋上,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白日里的温柔笑意,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色。
他的指尖凝着一瓣桃花,花瓣在他指间缓缓转动,散发出微弱的浅粉色光芒。他低声念了一句什么,那瓣桃花便化作一道流光,无声无息地朝山下飞去,没入茅草屋的地基之下。
片刻之后,那片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,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,一缕极其古老而精纯的灵力从缝隙中渗了出来——那是整个青丘山地脉灵气的源头,是所有狐族赖以修炼的根本。
戚泫然收回手,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三日之内,青丘山地脉灵气将会出现异常的波动。以那帮长老的本事,查到最后只会得出一个结论——灵气源头出了问题,需要有人深入地下灵脉去探查修复。而深入灵脉这种事,危险又辛苦,长老们自然不会亲自去,只会从年轻一辈的狐狸里挑一只去“历练”。
选谁呢?自然是选那只最不受重视、最没有靠山、谁也不愿意替她说话的小狐狸。
你去探查灵脉,就会再次进入那座地下宫殿。
就会再次见到他。
而他,会在那里等你。
戚泫然抬头望向天边的明月,月光落进他浅粉色的桃花眼里,折射出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。他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被夜风撕碎,散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。
“祈弦,”他的声音低哑而缱绻,像是怕惊醒谁的梦,“这一次,我要你心甘情愿地来到我身边。”
他从一开始就布好了每一步棋。果林里那场“偶遇”是真的吗?当然不是。他在你身上留了一缕神识,祁桓刚对你动手,他便感应到了。他本该第一时间出手,却故意等了片刻——等你受了些委屈,等你的恐惧和愤怒攀到顶点,他才姗姗来迟地出现。
英雄救美,雪中送炭,永远是最快让人卸下心防的方式。他活了几万年,太清楚这个道理了。但活了这么久,他也有失算的时候——当他看到你脖颈上的红痕、尾巴上被揪掉的绒毛、还有眼角因为疼痛而沁出的泪花时,他差点没控制住自己。
那时候他脸上还挂着温柔的笑容,但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攥得骨节发白。他对祁桓说了一句话,只有两个人听见。他说的是——
“若再碰她,本尊会让你祖父亲自将你的妖丹挖出来,当着全族的面捏碎。”
这才是戚泫然的本色。温润如玉的外表下,是数万年杀伐沉淀下来的狠厉和决绝。他从来不是什么温温柔柔的老好人,他是上古战场上让人闻风丧胆的九尾天狐,是连神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存在。
只是在你面前,他愿意藏起所有的锋芒,做一只温柔无害的笑面狐狸。
山雨欲来,云雾翻涌。
你裹着袍子重新躺回石床上,望着头顶忽明忽暗的夜明珠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戚泫然的脸、他的声音、他掌心的温度、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桃花香,像走马灯一样在你脑子里转个不停。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垫里,闷闷地叹了口气。
你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。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九尾天狐,上古大能,凭什么对你一只一条尾巴的小狐狸这么好?给你住的地方,替你出头打架,还牵你的手送你回家——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顺利了,顺利得像是一场精心编排好的戏。
可他图什么呢?你一只没爹没娘修为低微的小狐狸,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?
你想不通,索性不想了。困意重新涌上来,你闭上眼睛,呼吸渐渐平稳。
而在你即将坠入梦乡的最后一刻,你隐约闻到了一缕极淡的桃花香,像是有人在你睡着的时候来过,又悄悄地走了。
你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