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梅山有只猴（空戬）》人间不值得清醒

5、假猿真猴 再

　　再度胡闹一宿，第二日晚间，悟空被杨戬赶回了房，不许他赖在自己房里。
　　“好二哥，好二哥，且饶我这一遭。”悟空攀着杨戬的上臂，哀告央求，“还是你房里那张床最舒服，我屋里的，睡着不自在。”
　　杨戬眼皮子都没掀，一拂袖，强风起，门开，眨眼间悟空已被送至门槛外，再一眨眼，房门砰地关上。
　　悟空眨巴眨巴眼睛，不敢置信。他拍门，“真赶我走？杨二郎，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。”
　　屋里人半句废话没说，又一声噗通从门里传来，屋中门栓落下。
　　悟空举在半空的爪子顿住，一息后缩成拳想重重敲打，落上门扉后却变成不干不脆的闷响，“好你个杨二郎，别让我逮着机会，看我怎么收拾你。”
　　转过身，脑子里转着千般万般逮住人酱酱酿酿的念头，悟空背着手慢吞吞一步三回头挪回隔壁房间。
　　两间房只一墙之隔，原先隔墙上还有一道小门可互通往来，现下被杨戬法力封了。悟空站在小门前，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，滋拉一道电光闪过，他手上几根毛被电得竖直，蓬成一团毛球贴在手背上。
　　“啧啧，”悟空啧着嘴，“杨二郎，你可真够狠，流星雷法用在这里。”
　　这是雷部行刑专用符文，霹雳流星令符，召九天流星火雷，专诛作乱鬼神精怪。昔年斩妖台，他连受九击，毫发无伤，还趁机将花果山顶攒下的日月精华尽数炼化入肉身，初成金刚铁骨。
　　悟空一个腾跃上了榻盘坐，五心朝天。这雷，当年就不能伤他，何况如今他已得道果。杨戬明知如此，却依旧布下此法，不过是在警告他不要破门。
　　哼，不破就不破，不过一夜，他还耐得住性子等得及，且看明日。
　　取经路上，悟空与唐僧学了禅定。彼时唐僧还抱有期待，希望悟空真能收心养性，改了桀骜，好好与他学习佛法。及至后来，杨戬出现次数太多，其余三人一马皆心知肚明，唐僧也死了这条心，懒都懒怠查问。
　　诸般经文悟空全当耳旁风抛到脑后，只这禅定功夫，杨戬提过一次，悟空好好学了，记了，用了。
　　唔，这次是二郎先挑起来的，明天又可以试试新姿势，好事。
　　收摄万千杂念，随着脑海里最后一个念头被屏蔽，悟空慢慢沉入打坐中，沉入玄妙的感悟中。
　　周身黑暗犹如实质，粘稠凝滞。睁眼看不见任何东西，闭眼偏偏能感觉到实体的挤压，日复一日的压迫身体，永无止境。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一道晦涩的轨迹在这团黑暗里闪过，然后整个世界都亮了。朦胧的白色清光，隐晦的黑色浊光，自轨迹里迸发，推开实体的黑暗，形成了一团雾蒙蒙白莹莹的光团。光团亮度不高，却看着就觉得清爽，再无之前堵住呼吸截断思考的憋闷。
　　光团成型后，这个梦就会停止，然后再回到黑暗，不断重复。自他学会禅定后，每逢入定，这个梦就一直反复，他已经看了千万遍。那道晦涩的轨迹他也揣摩了千万遍，依旧不能通之一二。
　　今日一如往常，他先揣摩那道轨迹的走势，无果后闭上眼，在心里不停挥棒，想要复刻出来。
　　很难，线条很容易复刻，但道韵难以相像。悟空耐下性子，重复再重复，即便无法再近一线。挥棒一千次，挥棒一万次，意念所化小人不知疲倦。
　　良久，挥够千万次，功课已闭，悟空放任思绪跑马。
　　这梦来得蹊跷，恰是心魔毙命，他担心再生波折，半推半就跟着唐僧学禅定之后。
　　想当年，西梁国他逞凶斗狠，打杀许多强盗，与唐僧起了嫌隙。唐僧怪他毫无节制，他恨唐僧处处约束，嗔起恨生，滋生心魔，化而为猴，是为六耳。所谓六耳，便是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六识，此六识连通人心道心，易生妄念。
　　彼时，他恨天道不公，恨唐僧处处错怪，恨诸般妖怪有根脚者生，无根脚者灭，更恨杨戬不能相伴。贪嗔一起，心魔就成了形。
　　他与那六耳从花果山打到落伽山，观音的紧箍咒分不出，去天庭，李靖的照妖镜辨不明，更别说地府生死簿与谛听，查不出任何端倪。
　　当时，他不明白，只越发觉得荒诞委屈。取经向西，一路走一路折腾，他不敢懈怠，怎么就突然冒出来第二个孙悟空。一样的面容，一样的气息，一样的武器，一样的名字，谁都分不清。
　　岂有此理！悟空催动体内法力，一棍砸下，一道玄之又玄的轨迹骤现。六耳被金箍棒上无形的威压打倒在地，生生挨了一记狠的。
　　悟空追上前再砸，那种玄妙再不复现，金箍棒挟怒恨怨重重砸下，却不像刚才那样势不可挡。六耳举棒迎上，两猴继续缠斗。
　　自地府离开后，悟空与六耳激斗数千回，自九天至幽冥，三界被两猴战斗余波搅扰得风云变色，诸方势力都将视线投到这似真似假的两只猴身上。
　　道高一尺，魔高一丈。起初悟空还以砸得假猴子一退数千丈，渐渐的，相斗越急戾气越重，一棒砸下就变成了数百丈，数十丈，数丈。乃至最后，被那心魔生生顶住，用力掀翻。
　　被掀倒在地的悟空脸上表情混合着不可能与不敢信，狰狞恐怖得千里眼不敢继续观望，闭上眼睛躲避锋芒，良久后才在天庭各朝臣连连催促下强行睁眼，继续探查。
　　悟空咬着牙根从地上跃起，一脚蹬空加速，身形狂闪至六耳面前，金箍棒高举过顶，力大势沉当头劈下。
　　六耳轻蔑地咧嘴笑，眼睛里恶意昭昭。他轻巧地避过这一重击，旋身后以身体移动牵引手中铁棒敲在悟空肚腹上。力道看似轻巧，却一击就砸得悟空在空中倒退百丈，止不住退势。
　　一只铁臂自空中扶住悟空的后腰，他的后背撞上另一人的胸膛，退势被阻，悟空稳住身形。他下意识低头，腰间是熟悉的银鳞白甲。
　　“二郎。”悟空喃喃自语，单手搭上扣在腰间的臂膀。他全身血管收缩，身体僵硬，连回头看一眼这个简单的动作都不敢做。
　　这场闹剧终究还是惊动了杨戬。
　　心思全在身后那人身上的悟空没注意，前面那只六耳眼珠子呼噜噜转了一圈，眼底闪过一抹奸诈与狡黠后直扑过来，“二哥！让开，让我打死这只假货。”
　　六耳持棒从两人正中间当头砸落，两人被迫分开。而后速度极快地缠上悟空，一息内两人身影重叠又分开，再重叠再分开。数次后，刚有些眉目的情势再度迷离，诸天众神还是没人能分得清。
　　但这其中不包括杨戬。他站在原地，眼睛始终定在其中一只猴的身上，须臾不离。
　　砰，两根金箍棒相交，能量对冲后气流爆炸，将两只猴分开。悟空身上金棕长毛被汗湿，他胸膛起伏，喘着气提着棒艰难站稳，咬着牙想再次发起冲锋。
　　六耳却戏谑地笑笑，一个纵身闪到杨戬面前，“二哥，你终于来了。快，帮我打死这假货，他冒充我，占我洞府，还要杀我师傅。”
　　“我，，，”悟空脱口吼出一个字，却又强行止住，只恨恨偏过脑袋，握紧了手中铁棒。
　　杨戬眼底是沉重的晦暗，他瞥一眼独自停在远处的悟空，问站在眼前的六耳，“你喊我什么？”
　　“二哥啊，”六耳诧异地笑，“不是，二哥，你不会认不出我是谁吧。”
　　六耳抬起手指向悟空，“二哥，你看清楚，我才是悟空，那个，他才是假冒的。”
　　杨戬将视线移到远处悟空身上，目光停留在那条拖在身上无精打采的长尾，默然看了两息，“我当然认得出。”然后他偏过脑袋盯住六耳的眼底，眯着眼仔细寻找，额头天眼不时闪过道道细不可见的金光。
　　悟空闻言抬起头，眼神中的激动与期待在杨戬的举动中被击碎。他面颊蠕动，牙齿咯吱响，齿缝间渗出新血的鲜甜。
　　取经也好，正果也好，这些东西无所谓，谁要就拿去。可杨戬与花果山，怎能让出去。
　　他沉默着抬起金箍棒，加速再加速，裹着没有前路的绝望直冲六耳。哪怕今日失了性命，也不能让杨戬认为这只来路不明的妖怪是真正的孙悟空。
　　哪知还未突破至六耳身前，银光一闪，金箍棒被三尖两刃刀架住，杨戬挡在那只假货身前。悟空战力本来就比不上杨戬，杨戬往前一站，宛如铜墙铁壁，悟空难以突破。
　　“你！”悟空从齿缝里挤出一句，“我才是悟空。”
　　杨戬直视悟空眼底幽绿暗紫的光泽，“你是，也不是。”
　　悟空的指节嘎嘎作响，抓得金箍棒也嘎嘎作响，“我是！”
　　六耳躲在杨戬身后咧嘴狂笑，高声反驳，“我才是孙悟空，而你，不过是个冒牌货，要成佛成祖的，只会是我。”
　　悟空的眼球血红，眼尾堪堪要滴下血来。他一字一顿哑着嗓子重申，“我，才，是！”
　　杨戬叹口气，“心魔，心魔，魔念越强，力量越强。”他突然发力，将悟空甩至一丈外，“泼猴，静下心来！”
　　悟空喘着粗气，被心魔二字镇在当地，失了神。一语惊醒梦中人，原来是心魔，竟是心魔。
　　而六耳像被谁咬了尾巴一样蹦上了天，气急败坏要找杨戬麻烦。
　　“杨戬，你说谁是心魔。”他尖叫着冲向杨戬，“我是孙悟空，以前的齐天大圣，将来要成佛成祖，你说谁是心魔。”
　　杨戬对着悟空尚属舍不得，对他这只冒牌货就不客气了。三尖两刃刀一震，枪势如江河翻滚一泻而下，即便六耳从悟空处偷来诸多法力，也抵不住杨戬的攻势。
　　武器交击声震醒了悟空，他身形一闪绕过杨戬，截住六耳挥过来的铁棒。“我来。”
　　杨戬收枪后退，为他掠阵，“你强他弱，你弱他强，当心。”
　　“嘿嘿，放心，这次看老孙的。”悟空的悟性当真了得，杨戬不过喝破六耳真身，他已通晓其中关窍。再度交手，两根铁棒甫一触及，六耳就被抡出三步远。
　　局势回到势均力敌，六耳不能胜悟空，但悟空也杀不了自己的心魔。
　　杨戬紧紧皱起眉，额上竖眼被眉宇牵动，线条锐利如刀。他的天眼不时开合，扫过六耳。眼看悟空应对的越来越轻松，他的表情却越来越严肃。
　　单手持枪，另只手掐决演算，一遍又一遍，足足十个时辰，掐算十遍，结果无一例外，这只假猴，悟空的心魔，只有灵山能决。
　　杨戬眼底闪过恚怒，他垂下手捏成拳，扬声提气，“泼猴，别闹了。此事因西方起，莫如去寻如来，断出分明。”
　　悟空百忙中转头瞅了眼杨戬的脸色，又矮身躲过六耳横扫的一棒。自杨戬喝破六耳真身后，悟空越打越顺，两人斗了个旗鼓相当。那些招式中不圆融之处，自己出招无所见，而在今日这场大战里由对手使出，更使他明悟自己的破绽，道心通融。他出手时破绽越来越少，轨迹更加玄妙，渐渐带上了些力克万物的韵味。
　　许多年未曾这般酣畅与人相斗，一时间他竟生了些贪恋，想多打些时日，弥补自己六百年无寸进的遗憾。
　　“泼猴，莫贪心！”杨戬适时喝道，阻止悟空再起妄念。
　　悟空被杨戬断喝逼出一个激灵，“知道了，知道了，这就去。二哥，莫气，莫气。”他耍个花招，逼退六耳，翻个跟头纵起筋斗云赶往西方。
　　六耳龇牙仇恨地盯着猴子离开，又转头冷笑地对杨戬说，“杨戬，杨小圣，你与孙猴子还是一对好兄弟，这么舍得为他卖命。”
　　他阴冷如毒蛇吐信，“但是，杨戬，我的好二哥，若有朝一日，他不认你了，你又如何自处。”
　　记忆戛然而止，梅山后殿打坐的悟空倏尔睁眼，四肢百骸如真火炙烤。
　　近期他心境竟如此不稳，以至什么魔念都缠上了身。昨日桃林旧梦，今日打坐异念，诸般过去种种，都迫不及待想来找他。
　　“好，既然想玩，那老孙，就陪你们好好玩一回。”
　　他闭上眼，将心神沉入梦里的玄妙轨迹，又挥起铁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