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梅山有只猴（空戬）》人间不值得清醒

3、异状初现 悟

　　悟空随那通臂猿入林，缘山径而上。密林中空气又湿了两分，夹杂着淡淡香气。沿途瑶草仙花，随处可见。凝气聚灵，七星回春，养心洗骨，各色不一，比比可见。还有那青芝云苓翠参，隔上几里路便可见几株，也不新奇。
　　悟空还在山腰朝上一处峭壁底，找到一小片萆荔。根茎赤红，附石而生，四季常青不凋。他随手摘了一条，纤细青绿，散发着清淡草木香气。
　　不多时，几人攀至山顶。哮天不在窝里，想是巡逻去了。
　　悟空信步跃至狗洞上方巨石上，极目远眺，整个玉垒仙府尽入眼底。大江如银练而来，奔腾至宝瓶口骤然收束，巨龙伏首后驯服而去，滋润千里沃野。
　　而后山，密林幽潭遍布，深壑岩洞不绝。山间仅有一条古道可通外界，玉垒关扼住隘口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。
　　江对岸则高山险峻，奇峰错落，山林广袤，罕有人迹。
　　“咦，”悟空张目东南，远远瞧见对岸一处山谷，红霞如蒸，压倒青绿。山谷前却有一道山梁偏高，若非攀至山顶巨石上眺望，绝难发现。
　　“大圣，大圣，”通臂猿站在哮天洞门前，仰着头小声唤人。
　　悟空收回目光，跳下洞顶，指着那边粉红山谷问他，“那是何处？”
　　通臂猿顺着他的手爪瞅过去，而后一拍额头，“哎呀呀，怎么把那儿给忘了。”
　　“大圣爷爷，那儿是处桃林。二爷特意种的，专门请了瑶池苗圃的桃仙过来指点，在谷里布下禁制蕴养五百余年，才得了这么一谷仙桃林。”
　　“现在正是时节，想是已结有好些果子了。我领您去瞧瞧？”
　　悟空目泛异彩，拍拍通臂猿的肩头，“素日里你们也去摘果子？”
　　通臂猿嘿嘿笑，“谷外种了些凡桃种，每年结果的时候，我们几个猴精就去摘了来，或尝尝鲜，或酿些桃酒。有多了的，再散于山下民众。不过，山谷里那些桃树，二爷不允我们进去，倒是没见过。前些日子姚太尉还打发人去添了灵石，调节阵法，也不知道有没有熟了的果子。”
　　悟空嘿嘿一笑，“罢，你自去吧，我往那处瞧瞧。”说完，跳下山顶，驾风而去。
　　转瞬，悟空就越过江，掠至桃谷上空。尚有百余丈，空中金光一闪，禁制认出悟空的气息，层层而开，让悟空纵身入内。
　　入林之后，悟空才发现远远瞧见的粉色竟是幻象。这谷极大，谷口正对东南。自谷口起，每隔数里便栽了一味仙桃，前前后后不下十种，颜色也不全是桃粉一种。
　　浅金的金纹元桃，青碧的清溪碧露，赤黄的玄丘仙桃。四周崖壁上长有霜白银缂，山涧幽潭边又有云峦青玄。还有二三种，悟空竟叫不出名字。
　　越靠近谷底，越有一股熟悉的桃木香味。行至最深处，拐过一道浅溪，就见一眼灵泉涌出，蜿蜒绕过三株蟠桃，顺着浅溪流出。如烟轻雾浮在灵溪之上上，笼住三株蟠桃，宛若蒙上一层轻纱。
　　悟空不由揉了揉双眼，不敢相信。蟠桃树他最熟悉不过，这三株小苗尚未成才，他却绝不会认错，必是蟠桃。想必凡间水土不合这灵种生长，三株小苗树干有些弱，树形也矮了点。
　　悟空怔在原地许久，才轻叹出声，“二郎啊二郎，这让老孙怎么受得住。”五百年前，正是杨戬去五行山下陪着他的时间，这一谷仙桃为谁而种，何必问。
　　想起当年杨戬每每带去的硬桃，浅金色带红顶，硌得他牙疼，他转身向山谷中段走去。若没认错，那应是金纹元桃，固本培元稳固道基。
　　当时他刚从八卦炉里出来，蟠桃园里的桃，瑶池会上的酒，兜率宫里的丹，先被他胸中三昧真火胡乱捏成一块埋在体内，又在老君炉里经由文武火煅入四肢百骸，根基虚浮。彼时，二郎带了这桃，一吃就是一百年。
　　悟空一路拂花涉水，信步在谷中慢行。遇见当年没吃过的桃，就地摘下一个，一口咬下汁水四溢，端地自在。
　　金纹桃种在谷前厚土上，树干间一层薄雾飘荡。悟空随手扔掉手中青黑玄桃的核，对着一株老树仔细搜检，势要找出个跟当年一样大一样红的好货。爬高跃低，折腾好一会儿，他才在树梢顶挑了个大而灿金，顶缨粉艳的鲜桃，靠着树干狠狠咬了一大口。
　　“嘿嘿，还是这么硬。”这桃，核上生有天然纹路，果肉便极为紧实。若非他是猴，天生啃得动桃，也没那么容易吃得进嘴里。
　　再咬下一大口，悟空寻了根斜撑的枝丫，横身躺下。暖融融阳光透过绿叶的空隙照在他眼睑上，斑斓耀眼。
　　懒懒闭上眼，眼皮上亮一块暗一块，灼得火眼金睛也跟着炙热。悟空一个人享受着春日清风，舒服。
　　几百年没这么舒坦过了。悟空翻个身，左手垫在脑袋下，嗅着地面肥沃泥土散发的些微臭气，林间小草的丝丝青涩味，还有充满整个鼻腔的桃子香味，眼睛半阖似闭非闭。
　　有一搭没一搭啃着桃，张嘴打了个哈欠，半阖的眼睛闲闲闭上。一阵风起，纵贯山谷，扑入他怀中，又从绕过后背透出，遁入原野。
　　唔，这风过体的感觉与五行山下那些年倒有几分相像。惟二不同，一是头顶没有那个毛茸茸小东西，二是五行山下泥土的腥味没有这满园桃香好闻。想当年，每逢春日午后，那只小貂都会爬上他的头顶，抱着他的脑袋跟他一起歇晌，何其安逸。
　　悟空着实有点怀念那只小小的花狐貂，身短脚短，一只手便能握住，惟有尾巴长得很，往身前一绕，能覆盖整个身体。
　　小小的身体盘在手掌上睡觉，肚皮随呼吸起伏磨蹭得手心发痒，然后心脏就会跟着一起痒痒，恨不能让那小小的爪子伸进去搔个够本，或可止住那股痒意。
　　可惜人不在，否则，就算要挨上两巴掌，他也要磨着二郎变个身，再把小东西盘在掌心好好摩挲一番，聊解馋意。
　　唉，也不什么时候会回来，这回能偷得几日欢愉。这时节上天，那玉帝老儿肯定会再给他派个差事，又要有许久不得见。
　　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来。
　　乱七八糟想着过去，又滑到未来，悟空的思绪如飞马行空，不，比那还快，筋斗云都追不上。然而，渐渐的，杂念越来越少，他在心里念着杨戬的归期，入了梦乡。
　　悟空眉眼舒展，神情宁和。又一阵风过，一道金光在他额间闪了一下，转瞬即灭。消失得太快，没人看清是什么，约摸像个光做的金箍，朦胧虚幻。
　　悟空动了动，额头突来的异物感太过熟悉，将他从沉睡中拽回来，将醒未醒。他知道自己睡着了，但眼皮千钧重，掀不开。他很久没有睡得这么久这么深，保唐僧取经这些年，一路上危机四伏，日夜不敢阖眼，累了也就打个座对付对付，算来距上次熟睡已有二十余载。
　　灌入山谷的风拂过，裹住他，缠着他，徘徊不去，吹在身体上竟渐渐有了凛冽之意，越缠越紧，直如锁链禁锢全身。
　　悟空下意识挣了挣，身体纹丝不动。风却越发束紧，勒进皮肉，刻入肋骨，堪比昔日黄风岭上那口三味神风。黄风大王一口恶风喷出，也是这样裹得他动弹不得，还引得他那在八卦炉里熏坏了的眼流泪不止。
　　丢死个猴。还好，脸只丢在二郎面前。
　　那一战算是取经路实质上的第一战。打遍天庭无敌手，响当当的齐天大圣，被山野一只无名妖怪吹坏了双眼，暗地里，天上地下不知多少仙神笑掉了大牙。
　　二郎接到他的时候，他正搭着八戒的肩膀，暗自懊悔太过托大，让别人看了笑话。
　　为他伤了眼，八戒敲开一户人家的大门。主人家来应的门，是位女施主。这女子很高，个头与他几可相仿。入耳的声音也很好听，带着几分冷，却清澈干净。他双眼模糊，看不清这女子面容，惟有鼻间浮着几缕轻浅的冷香，似曾相识。
　　当时他正烦心，一开始并没留意眼前究竟是谁。直至进了屋，倚在榻上，听那女子走近的步履声，才觉得熟悉。
　　他听着那女子打发了八戒，推开屋门，慢慢走近，屋里香味渐浓。深吸一口气，雪夜冷梅香侵入五脏六腑，他才赫然发觉眼前是谁。
　　“真君，是你么？”
　　从前五百年间，他在心里唤了千百次的二郎，真正说出口时，却终究还是一声真君。那时节，他已经陪伴他五百年，那声二郎便愈加不敢轻易出口。
　　“嗯。”二郎走到他身边，在榻上坐下。些微瓷器的碰撞声传来，而后一股浓烈药香冲进他鼻腔。
　　“是什么？”
　　二郎没说话，一点暖意触在眼角，温热的手指沾着药膏轻轻涂抹在眼皮上。药效强劲，不过一息，灸痛顿起，又在数次呼吸后慢慢消逝。
　　随之一起消失的，还有埋在眼睛里的经年酸楚。那药极为有效，涂抹之后 ，老君八卦炉留下的巽风之厄也大为好转。
　　悟空眨眨变得清明的双眼，撑直身体，抬手去揉眼角，“好药。”
　　二郎合上药盒，抬眼看着他，“老君那里求的，专治三味神风。”
　　悟空又眨眨眼，“真君，这药，专门去求的？”
　　二郎坐得端庄，笑得浅淡，“偶遇老君，提了下，可喜老君就给了。”
　　悟空深吸一口气，嘴唇翕合。
　　“经，取得如何了？”
　　悟空按下心尖翻涌，吐出一口浊气，刻意提起嘴角，“那老和尚，着实不讲道理。我审问贼人，他就说我无故伤人性命，那贼人害人他却又不管，只记得念一句阿弥陀佛。”
　　“这取经路，一难接一难，每一难都得费一番工夫，不是恶战，就是四处求人帮忙，着实折腾。”
　　说着说着悟空倒向床头，面孔朝天，心灰意冷，“偏头上绑了这箍子，莫可奈何。”
　　“今日那妖怪吹了一口恶风，不是法宝不是兵刃，只是风。”悟空苦笑，“一口风就吹得我从天上倒栽下来，出了大丑。倒也不是怕丢脸，只是，”
　　“这取经路才将将开始，便如此折腾，不知将来要费多少时日才能走完。”
　　悟空一味盯着屋顶雕花，耳朵捕捉着屋里细微的声音。灯烛爆开的响声里衣裙窸窣，环佩叮咚，二郎头侧长长的珠链擦过肩膀，
　　“那黄风大王也不算无名之辈，那口风，名唤三昧神风，能吹天地暗，善刮鬼神愁。”轻轻的笑声响起，“你也算不得出丑。”
　　悟空一跃而起，目光灼灼，直视面前那张芙蓉脸。面容并不柔和，侧脸的线条很直，也很硬。若在凡间，算得上女生男相。但一想到这张脸背后那人，便觉得即便是女相，也不改清源妙道的本相。
　　那人偏过头，轻启朱唇相问，“要不要喝一杯？”
　　悟空的目光不由自主被那抹殷红吸引过去，凑上前去，看着那片红在眼前涨大，化成一片网，罩住全身。
　　悟空挣扎，那网却燃起滔天烈焰，将身下的榻，二郎的脸，旧日的回忆尽数烧成碎片。他从网眼里伸出一只手，努力向前伸，想抓住二郎在的那块碎片。然而，又一阵风起，风助火势，那碎片被热气一冲，倏尔消失在黑暗里。
　　悟空挣扎地动作顿住。网上的火趁机蔓延到体表，沿着肌肤腠理往里钻，很快，就将他烧成一根人形的火柱，困在一眼望不到边的黑暗里。
　　“泼猴。”
　　远远的，一声嫌弃的嗔怪自天边而来。随即一只温凉的手掌覆上他的额头，“醒来。”
　　悟空猛地睁开眼，杨戬那冷白面颊就在眼前。
　　“怎么睡在这里？”杨戬低低地问他，手掌擦去他额间的汗，“出这许多汗，梦见什么了？”
　　悟空抬臂抓住那只手，圈在自己胸口，紧贴皮肉，心才落到实地。他长出一口气，“无事，只是梦到了过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