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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家书 外王父尊前 ...

  •   外王父尊前:

      子冲敢顿首再拜。

      别咸阳已逾百日,今抵丹徒。南行途次,历洛阳、荥阳、大梁,渡大江至广陵,复南行数日方至此。沿途驰道坦阔,行旅相属,不若北道萧索荒寒。道旁水田连片,稻穗垂实,风过如碧帛起伏,与北地麦垄迥异。麦浪锋棱若刃,稻浪柔润如缣,一望便知刚柔之别。

      初南来,多有不惯。市间鱼羹常有细骨,刺喉难咽;所饮浊浆,色浑若泥。居数日,反觉清鲜适口。尝憩道旁食摊,邻座行贾呼店家:更益一盂粟饭!声震茅舍,较之咸阳酒垆,自带山野粗豪之气。又见乡闾负薪入市,途行而歌,声调婉转,多荆楚旧曲。风物种种,满目新奇,恍若置身异境。

      途间遇一人,名朱家。初会于甘泉北麓直道工所,彼时彼方匿一亡命黔首,吾故谬指歧途,助其脱吏搜捕。后连日相逢,彼持干饼相馈,吾携丸药与之。其人起于布衣,行止无定,然扶弱济困之志甚笃,迥异于郡县吏胥,更非咸阳冠冕之士可比。与共处旬日,方知世间别有活法。

      复过一小邑,见壮夫强夺老翁鸡卵,不予泉布。吾心不能平,尾随入巷,迫其尽数归还。翁年耄老,数泉时手颤不止,问曰:子谁家稚子?吾但答途行之人,旋即离去。外王父若亲见此状,必责吾多管分外之事。然彼时若袖手旁观,心下终难自安,事后方知,管与不管,只在一念心气之间。

      今宿江亭客舍,夜闻江涛不息,与咸阳太医府廊下风声全然不同。北府风急肃烈,江水声缓绵长,似古物反复翻展,卷卷皆带湿凉。每至此际,辄忆药藏府药架成行,忆外王父持掌覆臼合丸之姿,忆昔年冬日所饮姜葱热浆。去家愈远,愈觉旧日琐细皆足珍重,即昔日公责吾曝药焦枯之语,亦历历在心。

      先母昔尝诫我:心藏远峰,莫被樊笼所困。彼时年少,只作寻常训言。今历稻浪、闻江声、识朱家、援衰翁,始悟所谓远峰,非山非海,乃是心之所向。昔居咸阳,宫墙高耸,曾谓此便是天下;出而远游,方知天地自在垣墙之外,在驰道之侧,在闾巷之间,在凡有生民、有困厄、有伸手相援之处。

      吾体气尚健,剑术未曾荒疏,每清晨人寂时习练,免致手生。腰符随身,非事急不妄出示。资斧尚裕,毋劳挂念。

      外王父起居安否?秋气渐深,咸阳当已寒凉。廊下所曝草药收讫否?收贮者宜频翻曝,防秋雨濡湿霉败。

      江南事未了,当于此盘桓数日。待归咸阳,再诣府前,与公促膝长谈。

      子冲顿首再拜。

      ---
      时在壬午秋末,于丹徒客舍灯下。

      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

      白话译文:

      外公尊鉴:

      外孙子冲恭敬叩拜。

      我离开咸阳已经过了百天,如今抵达丹徒。这一路向南,途经洛阳、荥阳、大梁,渡过长江到达广陵,再往南走了数日,才到此处。沿途的官道平整开阔,往来行人络绎不绝,完全不像北方道路那样冷清荒凉。道路两旁尽是连片水田,沉甸甸的稻穗垂在枝头,风吹过,像层层绿波起伏摇曳,和北方的麦浪全然不同。北方麦浪锋利如刀刃,南方稻浪柔软如绢帛,一眼一触,便能分清两地风物的刚柔之别。

      刚到南方的时候,我处处都觉得不习惯。当地的鱼羹里常有细小鱼刺,容易扎喉;日常饮用的粗浆浑浊发黄,看着像泥水。可住了几日,反倒慢慢尝出了清鲜的滋味。我曾在路边小摊歇息用餐,邻座的行商高声招呼摊主,让再添一碗饭,声音洪亮震彻茅屋,比起咸阳规整的酒肆,多了几分山野粗放的气息。我还看见乡间百姓背着柴薪赶集,边走边唱,曲调婉转温柔,都是旧时楚地的歌谣。眼前种种新鲜景致,让我恍若置身另一个天地。

      路途之中,我结识了一个人,名叫朱家。我们初次相见,是在甘泉山北麓的秦直道工地。当时他正藏匿一名逃亡的百姓,我故意给前来搜查的官吏指错了路,帮他躲过了追捕。之后几日我们时常相见,他常常带来干粮饼食,我便带去随身的丸药与他相赠。

      朱家出身寻常布衣,行踪漂泊不定,可他帮扶弱者、救济困厄的心意始终坚定。他和郡县里循规守律的官吏截然不同,更不是咸阳那些身居高位、浮华虚伪的权贵所能相比。与他相处的这些日子,我才知晓,世间原来还有这般随心仗义、不被礼法束缚的活法。

      后来途经一座小镇,我看见一个壮汉当众抢夺一位老翁的鸭蛋,分文不给。我心中愤愤难平,悄悄尾随他走进小巷,逼他将东西全数归还。那位老翁年事已高,数着铜钱的时候,双手不停颤抖。他问我:“你是哪家的少年?”我只说自己只是过路之人,便转身离去了。

      外公若是亲眼见到此事,定然会责怪我多管闲事。可彼时此情,我若是袖手旁观,心中便会久久不安。如今我才明白,世人出手相助或是冷眼旁观,往往只在一念本心。

      我如今住在江边的客舍之中,深夜总能听见滔滔江涛之声,和咸阳太医府里萧瑟的风声全然两样。咸阳官署的风声急促凛冽,而这江水之声舒缓绵长,像一件古老陈旧的器物,缓缓翻卷翻动,每一寸都带着江水的湿润微凉。

      每每夜深人静,我总会想起宫里药藏府整齐的药架,想起外公亲手覆住药臼、搓制丸药的模样,想起冬日里温暖的姜葱茶汤。离家越远,越觉得从前寻常琐碎的日常格外珍贵,就连从前外公责怪我晾晒草药不慎、将药晒焦的话语,如今想来,都清晰分明、满心怀念。

      母亲从前常常叮嘱我:心中要存着高远的志向,不要被眼前的方寸天地困住。那时我年纪尚小,只当是寻常的家常嘱咐。如今亲眼见过江南稻浪、听过江岸风声、结识义士朱家、帮扶年迈老者,才真正懂得,所谓的高远心境,从来不是名山大川,而是自己心中坚守的方向。

      从前居于咸阳深宫高墙之内,我曾以为那一方天地,便是整个天下。直到远行千里才知晓,真正的天地,从来都在宫墙之外,在大路之旁,在市井街巷之间,在每一处有百姓生活、有世人困顿、有人愿意伸手相助的烟火人间里。

      我如今身体康健,剑术也从未荒废,每日清晨无人之时,都会勤加练习,避免技艺生疏。随身的身份腰符妥善保管,若非紧急危难,绝不轻易示人。路上盘缠充足,外公不必为我担忧挂念。

      不知外公近日起居是否安好?深秋已至,咸阳想必已然寒凉。府中廊下晾晒的草药是否已经收好?收纳的草药切记时常翻晒,莫让秋雨淋湿发霉、损毁药性。

      江南之事尚未了结,我会在此停留一段时日。待他日归返咸阳,定亲自登门,与外公促膝长谈,细说此番远行见闻。

      外孙子冲恭敬叩拜

      ---
      时在壬午秋末,书于丹徒客舍灯下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1章 家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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