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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南行 往南走的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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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南走的第一天,子冲在路边吐了一口沙子。
是早上嚼饼的时候混进去的。风大,干饼硬,咬一口总有细碎的沙粒粘在表面,嚼起来嘎吱嘎吱的,像嘴里含了一把碎石子。他吐完之后拿水囊漱了漱口,把水吐在路边的土里,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。很蓝,比咸阳的蓝要软一些,边角上没有那种干得发白的毛边。
他牵着马沿着土路走了小半个上午,路两旁的地貌渐渐从黄土丘陵变成了缓坡和平原。麦田比北边多,田埂上偶尔能看到几棵歪脖子的桑树,树底下蹲着穿素白的农人,看见他牵着马走过去,有人抬头看一眼,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。
子冲忽然有点不习惯。在咸阳的时候不管走到哪都有人看他——认得他的、不认得他的、知道他是谁的、知道他是“那个谁的谁”的。哪怕在秦直道,他依然是“宫中派来的监工”,身份尊贵。那些目光像一层薄薄的细网,永远罩在他身上。现在那些网不见了,他走在路上就像走在路上本身,他只是一个牵着马的年轻男子,和别人没有区别。
他沿途经过第一个驿站时歇了歇脚,要了一碗热汤,里面漂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和一块粗盐。他端着碗坐在驿站门口的木桩上慢慢喝,旁边另一个歇脚的行人瞟了一眼他马鞍上的布囊和腰间的铜牌,主动搭了句话:“往南走?”
“嗯。”
“走到哪?”
“还不确定。”子冲说,“边走边看。”
那人笑了一下,像是觉得这个回答很有意思。“这个年头还有人边走边看。南边乱得很,你到了彭城那边就知道了。”
子冲没有追问“乱”是什么意思。那人也没有再说,喝完自己碗里的汤,起身走了。
往南走的路比北边好走。函谷关以东的驰道修得平整,虽然比直道窄一些,但路面夯实得紧,马蹄踩上去发出扎实的声响。子冲骑着马一路经过洛阳、荥阳、大梁。这些地名他在书简上读到过无数次,真正看到的时候觉得跟自己想的都不太一样。比如,洛阳的城墙比他想的低,荥阳的渡口比他想的忙,大梁城外大片大片的农田一眼望不到头。
他在大梁城外歇了两天。不是什么正式的歇脚,就是路过的时候觉得这座城有意思。他在集市上走了一圈,看到一个卖陶器的摊子上摆着一只刻纹粗碗,碗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,但他觉得那纹路像某种鸟的翅膀,蹲下来看了看,又放了回去。卖陶器的老头看了他一眼:“上客要买?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五钱。”
子冲把碗拿起来又翻了一遍。“有裂纹的也要五钱?”
“不裂的八钱。”
“有没裂纹的吗?”
老头指了指后面架子最上层的一只碗。子冲伸长脖子看了看,又看了看手上这只带裂纹的,想了想,最后还是把裂纹那只放下了。老头见他把碗放回去了也不着急,又补了一句:“要是真心想要,三钱。”
子冲摇了摇头。他随身行用不算多,还是省着点用吧。
那天傍晚他在一间小客栈里落脚,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。他躺在那张铺了薄席的木榻上,透过半开的窗看见外面的天正从蓝变成浅橘色。隔壁有人在说话,声压得极低,有一句没一句地漏过来,听不清内容,但那种压着嗓子说话的方式让他感觉有些窒息。
第二天继续走。越往东南方向走,空气中的水分越重,树叶越密,路两边的田里绿得更深。他路过一片稻田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。
南方的稻子和北方的麦子不一样,稻穗低垂着,沉甸甸的绿里泛着淡黄,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稻田像一个软软的大东西微微起伏了一下。他以前没见过稻子,觉得很新鲜,蹲在田埂上看了好一阵子,直到脚蹲麻了才站起来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许多天,子冲来到广陵。
广陵城在江边。隔着好几里地就能闻到江水的味道——比海淡一些,比河水腥一些,湿湿的、凉凉的,裹在风里扑面而来。他牵着马走在城外的土路上,看到前面不远处的江边排着几条木船,船上有人在搬货,有人在等人。
渡口的人多。有挑着担子的小贩,有赶着驴车的商贾,有拖家带口的老妇和幼童,也有像他一样独自一人一马的年轻男子,站在岸边望着江面发呆。他排了一会儿队,轮到他上船的时候船夫伸手接过他的钱,看了他一眼的马,说:“马另加两钱。”
子冲多掏了两钱递过去。船夫收了,又看了他一眼,像是对他的口音有了觉察:“从北边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北边来的人最近多了。”船夫往江心努努嘴,“上船吧,站稳了。”
子冲牵着马上了船。船不大,加上他和他那匹马一共坐了七八个人。船夫用竹篙撑了几下岸,船身缓缓离开渡口,朝南岸划去。江面很宽,风从南边吹过来,带起一阵细微的浪花打在船板上。子冲靠在船舷边站着,手搁在马的脖颈上,马倒是比他镇定,四蹄稳稳地踩着甲板,打了个响鼻,然后低下头去嗅船板上的水渍。
“你以前没见过长江吧?”船夫一边撑船一边问,用的是很随意的口气。
“没见过。”
“那你第一次见?”
“嗯。”
船夫笑了一声。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,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留下的深纹。“第一次见江的人都是这个表情。看着江发愣。后面那位——”他朝旁边努了努嘴,子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船舷那边站着另一个年轻男子,正两手搭在船板上望着江面,脸上的表情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,“也愣着。”
那人被船夫说中了,回过神来冲这边笑了一下。子冲也笑了一下。
“你们北边人来看南方,都是这个样。”船夫把竹篙往水里一插,换了个方向,“东张西望的,看什么都觉得稀罕。江有什么好看的?不就是水。”
“哪边的人看自己那边的东西都不觉得好看。”子冲说。
“那倒是。”船夫想了想,“我要是哪天有机会去北边,说不定也瞅着你们的黄土发呆。”
船上有人听了都笑了。一个小贩模样的中年男人接茬道:“那你去了北边可别瞅太久,瞅久了风沙灌一嘴。”
笑声在江面上散开了,被风一吹就变得很轻。船继续往南岸开,江风灌进子冲的袖口里,灌得鼓鼓囊囊的,他把两只手伸进风里张开五指,让风从指缝间穿过去。凉凉的,带着江水的腥气和远处草木的涩味。
上岸之后,他往丹徒方向走了一段。天色将晚的时候他在一间路边的小食摊坐下来,要了一碗鱼羹搭配粟饭,热腾腾地端上来。
隔了两桌坐了几个人,正在低声说话。其中一个声音压得低低的,但顺着晚风还是飘过来了:“……吴县那边大户在招人,听说包吃包住,还给钱。”
“种田还是养蚕?”
“都不是。”说话的人将声音压得更低,“招护卫。说是家里有产业,怕人来抢。”
“那倒是不错……”
“不过门槛高,要会武艺的。你这样的去不了。”
“我怎么了?”
“你看看你那细胳膊,连我都能撂倒你。”
几个人笑了起来,笑声混着羹饭的热气散在暮色里。子冲低头扒着饭,把羹也喝完了。他放下碗的时候多停了一小会儿。“吴县”、“大户”、“招护卫”,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打了个转,然后他站起来付了饭钱,牵着马沿路继续走。
南方蛮有意思的,人和人说话的口音都不一样。
子冲走过丹徒,走过曲阿,走过了一个名字他记不住的小镇。那镇子不大,一条土路从东到西穿过去,两侧散落着十几间矮屋。他在那儿歇脚的时候碰上了一个卖鸭蛋的老头,蹲在路边守着一篮青皮的蛋,人瘦得颧骨突出,弯腰的时候背弓得像一张旧弓。
一个穿短褐的壮汉蹲在老头面前挑蛋,挑了半天,往自己篮子里装了七八只,然后站起来就走。老头抬头想说话,嘴唇动了一下,那人回头瞪了他一眼,老头就把嘴闭上了。
子冲站在几丈外,靠着路边的树干,把这一幕看完了。壮汉拎着那篮蛋拐进了一条巷子。子冲等了一会儿,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。
巷子很深,两侧是高墙,光线暗下来的时候墙上的青苔变成一种墨绿色。那人走到巷子尽头,把篮子放在地上,正要转身,子冲从转角处走出来,站在他面前。
“壮士可否借一步说话。”子冲开口很客气。
那壮汉先是一愣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——年轻,衣着浅碧干净,带着一把深色佩剑,但不像来找事的。“你谁?”
“方才那老丈的蛋,你拿了没给钱。”
那人的脸色先是变了一下,然后换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:“关你什么事?你是他什么人?”
“不是他什么人。”子冲说,“但我看见了。”
“你看见了又怎么样?”壮汉往前迈了半步。他比子冲高半个头,肩宽,底气足,像是靠这个架势吓退过不少人。“小兄弟,出门在外少管闲事。”
子冲没有退。他只是站着,右手自然摸到了腰侧挂的佩剑,目光平直地落在壮汉脸上。那个位置的人在巷子的阴影里,脸上的轮廓被墙头上漏下来的一线天光切成了两半。
“不是闲事。”子冲说,“钱给一下就行。那几只蛋没多少钱,你给了我就走。”
壮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像是在掂量面前这个人到底是真有底气还是虚张声势。子冲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两人对峙了大概有六七息的时间,壮汉忽然骂了一句什么,从腰间摸出几枚钱往子冲脚边一扔,弯腰拎起篮子的动作倒是很快,像是想赶紧离开。子冲看着那几枚钱落在脚边的泥地上,弯腰捡了起来。
等他直起身的时候壮汉已经走远了,脚步声在巷口拐了个弯,没了。
子冲攥着那几枚钱走回集市口。老头还在那里,空篮子搁在脚边,正佝偻着背收拾一只旧布囊。子冲走到他面前蹲下来,把手掌摊开,那几枚钱躺在他掌心里,被他攥得微微发潮。
“您的蛋钱。”
老头抬头看着他,眼睛先是睁大了,然后眯起来,像是不确定这个人是刚才路过的那个还是另一个人。“你是——”
“有人买了您的蛋忘了给钱。”子冲把钱放在他膝头,“我替您要回来了。”
老头低头看了看那几枚钱,一枚一枚数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来。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,最后只挤出了一句:“你是哪家的孩子?”
“过路的。”
子冲说完站起来走了。他走出集市口的时候听到身后老头起身追了两步的声响,但步子不稳,没追几步就停住了。子冲没有回头,继续走,一直走出镇子,走到土路拐弯的地方才停下来,翻身上了马。
那匹黑马打了一个响鼻,甩了甩尾巴,像是在催他赶紧走。
他催了一下马,马蹄落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天边有一片云正在慢慢移动,从东边往西边飘过去,拖出一道很长的、薄薄的影子,从他头顶掠过去的时候暗了一下,然后又亮了。
他往南又走了一程,天将暗未暗的时候他在路边的一个茶棚停了一下。茶棚不大,用几根木桩搭了个顶棚,底下摆着两三张矮桌。他坐下来要了一碗粗茶,茶是凉的,涩,但他渴了,端起来喝了一大口。旁边有一桌坐着两个行商打扮的人,正在往布囊里装货,其中一个一边系绳子一边说:“项家在吴县那边又添了几个人手,听说有一个是北边来的,身手很利落。”
“项家?哪个项家?”
“还能有哪个项家。那一家子都是楚国的老人,与吴令郑昌都有好些交情。不过毕竟为荆之旧族,低调得很,没几个人知道此事,我也是刚好有亲家是他们的侧邻。”
“招那么多人做什么?”
“谁知道,大概是护着自家宅子吧。那边的宅子大,人手不够看不过来。”
两人收拾好了站起来走了,留下一桌空碗和半碟没吃完的干豆。子冲坐在那儿,把手里那碗涩茶又喝了一口,思索着项家是否就是先前在小食摊听到的那个吴县大户。在秦直道结的工钱早就花完了,随身行用暂时够用,但总有用尽的一天。倒是可以问问这家人护卫收不收短工。
他付了茶钱,解开马缰绳。夜风从南边吹过来,吹得后颈的碎发轻轻晃了晃。暮色里能看见远处一片黑沉沉的轮廓,大概是山,也可能是树林。子冲翻身上马,往那个方向催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