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、婚契 岑泛舒 ...
-
岑泛舒睁着惊恐的眼神望住她,显然是还被刚刚的情形吓得够呛,缓了半天憋出一句:“多谢姑娘救命之恩。”
说罢他还站起身来,拍了拍尘土,郑重地给她行了一礼。
这一下给姜取春整懵了,这不是原主多年未见的竹马么,听闻早年举家搬迁去了泸京高就,供岑泛舒考取功名,又怎会出现在此,还一副不认识她的模样。
“你……不记得我了么?”这是闹的哪出,不会是高中状元后就要抹去过往出身,撇清旧时情谊,好干干净净当上门女婿吧,姜取春心底忍不住一番腹诽。
他又欠了欠身,淡然开口:“在下与姑娘素未谋面,谈何记得?”
此话一出,姜取春恨不得将人扔下山去,可她还是压下心绪,耐着性子多问了一句:“那你回来石枕作甚?”
岑泛舒并未回答,只眉头紧锁,陷入沉思,思忖良久,他猛然意识到一件事,他似乎记不清许多事了。
“我、我记不得了。”他以手掌抵住额头,似乎是想尽力回想。
姜取春看他神色不似作伪,不由会心一笑,心想:状元郎,你完蛋了。
她当即心生一计,扬袖拭去眼角泪珠,口中故作怨怼:“好一个新科状元!一朝得第欲当乘龙快婿,连心许之人都要撇下,真是背信弃义的负心汉!”
岑泛舒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一头雾水,木讷地望着她,迟疑道:“你说我是新科状元,又是你的……”他斟酌半天措辞,只说出“故人”二字。
“姑娘说的这些都如何证明?”
这要她如何证明?姜取春真是替原主不值,虽两人并未像她说的那般芳心暗许,可他们两小无猜,再如何也不该因他几句失忆之言便形同陌路,更不该连往日情谊与信任也全无。
她不再理睬他,转身出了洞口,拽过藤蔓往西北一角要攀过去,西北那方土地是背风坡,少有雨水淋溶,踩上去比别的地块都要结实,也不甚陡峭。
姜取春爬了两步,又探身进洞里,朝他喊道:“喂,会攀岩……爬坡么?”她思索一番还是决定将人带上去,省得有人找来给她扣谋害当朝状元的罪名。
“啊、啊会一些的。”他直愣愣地跟上,所幸这一侧很好爬,岑泛舒爬起来只是吃力些,不多时便翻身上了山林平地。
受惊的马匹已经有侍卫安抚妥当,为首的侍卫快步上前来,对着岑泛舒便跪,慌张地道:“朔风该死,竟留公子一人在马车内,害公子出事!”
待他抬眼瞧见岑泛舒身后的姜取春,不由吃了一惊,随即颔首行礼:“姜姑娘。”
听这称呼,想必这侍卫是岑家家仆了。此时,下山去搜寻的人也一并匆匆赶了回来,见到岑泛舒跪倒一片,看得姜取春非常想笑。
而岑泛舒却是皱了眉,将其他人遣退至一旁,问道:“我且问你,你是我的贴身侍卫么?”
朔风猛地抬头,将腰间别的玉牌解下递给岑泛舒:“公子,朔风自六岁起便跟着您。公子您是……”
岑泛舒边端详手中写了“舒”字的玉牌,边答道:“嗯,我兴许不记得许多事了。”
“既如此,那我是何身份?”岑泛舒瞧了玉牌便信过朔风。
“公子的姨父乃是当朝左正言,公子高中状元后,蒙官家恩准留京任秘书郎,御批三月省亲假,此前您回乡祭扫过宗族祠堂,如今正要返京赴任。”朔风将近日诸事原委,一五一十细细禀明。
岑泛舒微微颔首,又指向姜取春问道:“那我应当认识她么?”
“咳,石枕富贾之女姜姑娘啊。”朔风如实回答。
“我二人间曾……曾有过什么约定么?”岑泛舒犹豫再问。
朔风听及此处不免偷笑,旋即又正色回话:“这属下便不知了,这事该公子您心中清楚才是啊,要不岂不是辜负了人家姑娘。”他不时挤眉弄眼,打趣他家那迂腐的公子。
不料岑泛舟径直朝姜取春伸手:“姑娘可有信物为证?”
信物……姜取春还真有,只不过那些物件都被扔放在家中,经过那群贼人翻箱倒柜,指不定去了哪里了。
既然没法证明,那便只好威胁了。
“当朝状元尚未上任,便已不记事,此事若是让官家和朝中百官知晓,该如何收场。这形同戏耍天子,怕是要仕途尽毁的。”姜取春故作忧心之态,眼含委屈看着他。
朔风闻言脸色一变,附在岑泛舒耳边道:“公子,那御史大夫前些日子已有捉婿之意,听闻不日便要上门商议亲事呢,您若是真不记事了,婚事岂不是也黄了。”
岑泛舒心中本就盼着这门婚事告吹,可又不愿寒窗苦读十年换来的仕途就此付诸东流,一时间愁苦不知如何化解。
见他呆立出神,姜取春心中陡然生出一个“挟恩相报”的坏点子来:“木头,我救了你一命,你总该欠我一个人情。”
他对着姜取春又躬行一礼:“姑娘想要在下如何报答?”
“好说,你不是要返京么,顺路载我一程就行。”姜取春大手一挥,并无刻意为难之意。与其自个跋山涉水几个月,不若搭个便车来得快。
岑泛舒一愣,显然没料到姜取春如此直爽。
此时朝廷委派的护卫赶来复命:“大人,休整完毕便可以启程了。”
于是姜取春就此顺利地搭上便车,碍于车架本为护送岑泛舒一人回京,只备了一辆马车,姜取春只得与岑泛舒同乘一车。
石枕城距离泸京路途并不算远,朝廷车马迅疾,不出十日便能抵达,将行入京时,沿途山林渐渐褪去,地势愈发平坦开阔,纵横交错的河渠若蛛丝般密布在原野之上。
这般地貌姜取春从未见过,忽觉很是新奇,不时探头朝车窗外眺望。
朔风坐在车前驱马,忽地探身进来打趣岑泛舒:“公子,您此番回京还带了位女子,未免太过招摇,被御史大夫看见岂不是胡子都气翘了。”
“嗯?状元郎这是还有婚约在身啊,”姜取春听闻这话从窗外缩回脖子,吃瓜的眼神水亮水亮的,“不会被我搅黄了吧?”
“并无婚约,我所忧心的是,姑娘无名无份随我入京,难免招致旁人流言,反倒污了姑娘清誉。”他心念及此,已然开始斟酌要不要让姜取春中途下车,二人分道而行。
姜取春想了想倒也不在乎,不过她一想到京城尚有不少姜氏的搭伙共事的合股人,一旦抛头露面极易暴露行踪,难保不会被姜家人追来索要地契与那张传家的水域图。
得想个对策才是,她暗自思忖,一回神便见正捧书读呆了的岑泛舒,眼珠子骨碌一转,她福至心灵,眼前不正有座靠山么!
“坐实了流言,不就没有风言风语了。”姜取春目光灼灼瞅着岑泛舒,“状元郎忘事欺君还没有对策吧,不如你我合作一把如何?”
岑泛舒似乎隐约猜到她心中盘算,示意她讲下去。
“我们自幼一起长大,我最知你性情不过,有我在旁周旋,保你行事不露破绽;
而你呢,就娶我为妻,如此一来,就没人再敢随意动我了。我们各取所需互惠互利如何?”她说话的时候微眯着眼眸,像极了深谙算计的狐狸。
“噢,当然不是真成亲,我们最好立个字据,人前夫妻,人后合作伙伴就好了。”受姜氏夫妇的耳濡目染,这种两厢裨益且风险还不高的事,再合她心意不过了。
这番提议听得岑泛舒愕然不已,但他前有谈婚事后又不记事,这个提议怎么想都再妥当不过了,还省得今天御史大夫明天户部尚书的说亲烦扰。
“可……”他尚且犹豫,这样岂非又是一个谎话。
“哎,你不要如此迂腐,我都乐意,你也不亏,何乐而不为呢?”
“也好。”他终是应允此事,头也不抬地继续看书去了,姜取春想起那些原主的记忆,暗自感慨这人实在迂腐木讷,是个不折不扣的书呆子。
车马行至御赐的府邸,府门上赫然悬着“玉堂高第”的匾额,想来是官家亲笔所题,专赐免外放的状元。
果不其然,姜取春刚走下车辇,便迎面撞见一众官员,似乎是刚从宫中辞别而出,见了岑泛舒纷纷问候。
“秘书郎回家乡祭祖,提前便旋返了?”一位身着绯色公服的官员率先顿步,颔首致意。
岑泛舒躬身回礼:“见过韩大人,正是。”
“大人身边这位是……”另有官员开口询问。
岑泛舒微微一滞,正不知如何作答,姜取春在心里暗斥一声“木头”,随即不动声色闪身到他身后,指尖轻戳他脊背,写下二字。
“这是在下的……发妻。”他语气局促,无比不自在地说出了这两个字。
“哦?此前未曾听闻岑大人已有发妻。”
事已至此,只能顺水推舟,岑泛舒应答渐渐自如起来,只是满口谎话让他未免犹豫。
姜取春在他身后轻轻一拧他腰侧,示意他赶紧圆话,岑泛舒身子一僵,随即从容道:“我与阿取自幼相识,早已情投意合,此次回乡不仅祭祖,也是为将她迎娶进门,正是拙荆。”
这声“阿取”听得姜取春颇为耳熟。不待多想,她上前去略敛衽行礼,以示礼数周全。
众人皆了然于心,浅笑开来,不由打趣了岑泛舒几句,而后各自告辞归家了。
不过此事一经传开,估计不日满京城便会知晓,新科状元自乡下带了位夫人回来,不少原本有心攀亲人家,都只得抱憾而归。
再说姜取春挽着岑泛舒进了家门,甫一进去便撒开了手,岑泛舒僵直许久的背这时才松懈下来。
她也不去理会他,径直往内走去,这府邸是官家御赐给新科状元的宅第,一切陈设都还簇新华贵着,姜取春缓步点头,对日后这居住环境颇为满意。
只是过于崭新,便也空荡,无甚修饰装潢,空间一大起来便略显几分寂寥,就连她这个极简主义者都顿感些许落寞。
底下的仆役很快便为她安置妥帖,因着二人交易在前,为免戏做得太假,她也不好离岑泛舒住所过远,只得择风蒲苑的偏院住进去。
纵是在盛夏,此时天色也已然黯淡下去。
姜取春将一切收拾好,蹑手蹑脚地敲响了岑泛舒的书房门,得了应允,她推门而入。
岑泛舒正端坐书案前写着什么,她上前,抬手将两张纸递了过去,岑泛舒接过一看,案头醒目地写着四个大字,“权宜婚契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