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4、冤家路窄 “二姑娘, ...

  •   “二姑娘,您怎么来了?”

      见喜儿一愣,玉衡问道:“我方便进来么?”

      不过话一出口,她就后悔了。在这个时代,主人进奴婢的屋子,是不会这么客套的。

      “您金尊玉贵,怎么能来下人屋子……若是要问话,摇铃当唤奴婢便是。”喜儿连忙擦了擦凳子上的灰,请玉衡坐下,接着又要去倒茶水。

      “不用,不用。我说两句也回屋睡去了。”玉衡拉着她坐下,开门见山道:“喜儿,刚刚我说要我们一起负责姐姐的一日三餐,我瞧你答应得艰难,是有难处吗?”

      喜儿攥着衣襟,垂下眼只道: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
      “喜儿,现下没有旁人。你只当和我讲讲闲话。”

      喜儿沉吟片刻,低声开口:“二姑娘,我每天端茶送水、伺候洗漱、打理衣裳,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。如今还要管一日三餐,我实在怕自己顾不过来。我见您对大姑娘极为上心,怕做得不好,惹您厌弃……”

      玉衡点了点头,柔声问:“那还有别的顾虑吗?”

      “二姑娘,我是一等女使,做饭这样的粗活也不该我来做的。”喜儿的声音更低了一些,像是不太好意思说出口:“粗使丫头婆子做饭,我也做饭,多丢人呀……”

      听到这里,玉衡才恍然大悟。在尊卑有序的南宋,似“陆玉衡”这样的主子比她这个“一等女使”高贵,而“一等女使”又比其他下人高贵。要她去做粗活,就是被降了身份。这不是偷懒,而是在这个时代,唯一能抓住的尊严。

      玉衡略略一思忖,还是用了喜儿能明白的方式劝她。如人人平等,劳动不分高低贵贱的理论,放在此刻显然不合时宜。

      “喜儿,这不是做饭,是保姐姐性命的头等大事。除了咱们四个,我谁也信不过,我只知你忠心,是一个家里来的。姐姐的命在我眼里,比什么都金贵。”玉衡略做停顿,话锋微转:“若是忙不过来,你可以让翠儿和张妈妈帮你。再不济,我也可以帮忙的。”

      喜儿愣了半天,才说道:“二姑娘,您怎么能……”然后她低下头,用帕子抹去腮边的泪:“二姑娘放心,我一定会把大姑娘的饭食照看好。”

      “谢谢你,喜儿。等等姐姐生产完毕,我一定让她给你份好工钱。”玉衡轻轻拍了拍了她的手,然后道:“时候不早了,你早些休息吧。”说罢,玉衡起身。

      “二姑娘,等一下。”

      玉衡回过头,浅浅一笑:“还有什么事呀?”

      然后她抬起眼,警惕地看了看窗外,附在自己耳畔轻声道:“钱姨娘,前两日找过我……”

      玉衡双目圆睁,没有打断,但手里的帕子已经捏得发皱。

      “她说,等大娘子生完孩子,府里的事定了,她就跟老爷说,让我去伺候延朗小官人……将来,给我一个名分。只要我悄悄将你和大姑娘每天做了什么悄悄告诉她就行……”

      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      “昨天。她知道您要来李家做客的时候,她说您再机灵也是年轻,哪里能斗得过她。”

      原来是如此,玉衡心道。

      其实她姐姐的公公户部郎中李若朴,原先还有两房妾室,一个私通外男沉了塘,一个胎大难产丢了命,唯有钱姨娘育有一子,李延朗。如果姐姐和她的孩子不在了,那李家的一切就是她母子二人的。

      可她这回算她踢到钢板了。因为她面对是个有五年基层扶贫工作经验的小王书记,做思想工作,那可是专业的。

      玉衡看喜儿的神情,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,又像是把什么更重的东西搬上了肩头。

      “喜儿,你喜欢延朗小官人么?”

      喜儿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那你想做姨娘吗?”

      只见喜儿先是点点头,而后又迅速地摇头。

      玉衡爽朗一笑:“那我明白了,你只想要前程,但是不想当姨娘,是不是?”

      喜儿愣住了,像被人看穿了一般,脸涨得通红,眼底满是不解。

      “二姑娘,我……我只是女使呀,最好的出路就是作姨娘……大姑娘也说过,等她有了身孕,会让我伺候姑爷的……谁知姑爷……”

      玉衡没有打趣她,重新在凳子上坐下来,变得语重心长起来。

      “想过好日子是人之常情,决计没有错的。但你瞧我姐姐,作正室大娘子尚且如履薄冰。而你为人妾室,不仅要看婆婆官人的眼色,将来主母进门,你的日子全凭她是否大度。这绝非前程,而是牢笼。”然后她略略一顿,继续道:“我倒是给你想了条路,将来姐姐在李家站稳脚跟,我放了你的身契,给你银钱,你想嫁人也行,想做小买卖也行。那时候,你可以靠自己的本事吃饭,再也不用看谁的眼色了。”

      喜儿的眼泪又落下来了,但这一次,她的肩膀没有抖,眼神也慢慢变得清明。她站起来,朝玉衡深深福了一礼,语气格外坚定:“二姑娘,喜儿这辈子,跟定您和大姑娘了。”

      玉衡伸手把她扶起来:“那你知道怎么和钱姨娘说么?”

      喜儿小嘴一撅,斩钉截铁道:“我是大娘子的陪房,自然不会吃里扒外,姨娘另请高明吧。”

      玉衡笑着摇摇头:“你要说,感谢姨娘提携,我一定把差事办得漂亮。”

      夜已深,灯影在墙上一晃一晃的。玉衡在喜儿耳畔轻声叮嘱一番后,喜儿恍然大悟郑重地点点头。

      姐姐发动那天,天还没亮透。玉衡正睡着,忽觉身下的床单已经湿了,立刻清醒了过来。身旁睡着的姐姐脸色苍白,嘴唇动了动:“玉衡……我肚子疼……”

      玉衡麻利地起身穿衣摇铃。

      “张妈妈,去找邹婆婆!”

      “翠儿,去找郑大夫!”

      “喜儿,烧水!”

      她喊完这三句,转身去看顾玉衍。

      但半柱香后,张妈妈满头大汗地跑回来:“二姑娘,稳婆出来的急。在自家台阶上摔了一跤,右手腕折了,接不了生了。”张妈妈喘着气说,“她家男人正要去找大夫接骨。”

      这时,翠儿也回来了。

      “刘大夫的医馆关了门,邻居说昨日下午有人请他出诊,到现在都没回来……”

      两道噩耗同时降临,姐姐的克制的呼痛声从屋里传出来,一声比一声紧。玉衡没有时间再想了,她撩下一句:“看好姐姐,我出去找大夫。”

      “姑娘,临安城的大夫大多与钱氏相熟,您去也是无用。青果巷还有一家程氏医馆,倒是能去问问。”

      玉衡颔首,然后跑出了李府后门。

      临安城的清晨还笼着一层薄雾,街上的铺子大多没开。她直奔青果巷,走了好几拐,终于看见了那“程氏医馆”。

      这么偏,这么远,怪不得张妈妈没选这家大夫。然后她上前,急切地叩响门环。

      来开门的是个妇人,她穿着素色布衣,头发用一根木簪拢在脑后。

      “请您家大夫去我家出诊吧。我姐姐要生了,胎大难产。”

      “你家在哪?”

      “桂花巷,李郎中家。”

      “户部郎中李若朴家?”

      “正是。”

      妇人闻言一怔,但没有犹豫太久,她转身从门后取出一只药箱背在肩上:“走。我跟你去。”

      玉衡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,也没想到在这个时代还有女大夫,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:“大夫,您贵姓?”

      “老身免贵姓程。”

      话音未落,一个声音从里间传出来:“娘,你跟谁说话?”

      门帘掀开,一个年轻男子走出来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直裰,腰间系着围裙,手里还握着一卷没来得及放下的锅铲。

      两人隔着半扇门对视了一息,他的脚步停住,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结。冤家路窄,原来程大夫的儿子就是在宝和楼门口,那个和家丁大打出手的公子。

      他想来也认出了自己,扬起头看向自己身后的街巷,确认自己不是带人来砸门的,方才开口:“娘,你知道她是谁吗?”话里满是鄙夷语气。

      这时,程大夫已经背上药箱,正要跨出门槛:“她姐姐要生了。”

      “她是陆沅的女儿,她姐姐也是。”

      程大夫的脚步停住,玉衡的心跳也仿佛停了一拍。

      “娘,陆沅是汤思退的人。爹当年的事,他脱不了干系。”那公子低声补充道。

      幸好程大夫没有立刻接话。而且为了姐姐,她一定要抓住一切机会。玉衡立刻上前拉住程大夫的手:“程大夫,我虽不知道您家与我爹的恩怨,但今天是我姐姐要生孩子。她虽然也是陆沅的女儿,但跟您无冤无仇。同是女子,求您救救她吧。我们姐妹永感大恩。”

      程夫人看了她片刻,然后转过身对儿子说了一句:“备马。”

      那公子欲言又止,一声轻叹后,还是转身去了后院。而程大夫一手解牵绳,一脚踩马镫,极为利索地翻身上马,然后回过头道:“是桂花巷李郎中家,对吧?”

      “是是是。”玉衡一边点头如捣蒜,一边道:“谢谢大夫~”

      然而话音未落,程大夫一挥马鞭,扬尘而去。

      “你会骑马么?”那位公子再次冷不丁地出现,但说话间已经检查完毕马鞍马镫,把马鞭递到自己跟前。

      玉衡看着一人高的马,连忙摇头摆手,根本不敢上前,更别说骑了。

      “那我载你去!”尽管那公子说时一脸地不耐烦,但还是朝她伸出了手。

      玉衡的脑子还没转过弯,但腿已经迈上前。而他顺势将她托上马背,自己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。

      耳边只听“啪”第一声,马已经跑了起来。

      “抓紧了。”他语气淡淡。

      随着马的飞奔,玉衡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像锅里的菜,被狠狠地颠炒,上下翻腾。但最吓人的是,马在七拐八拐巷子里奔腾,自己因为惯性左右晃动,仿佛下一刻就要摔下马似的。上一回有这种感觉,还是在通天河漂流呢。

      风从耳畔掠过,前方有程夫人策马在前,身后的臂弯硬邦邦的,尽管稳稳地护住自己,但却撞得自己浑身痛得跟散了架似的。

      “你身上用点劲,撞得我痛死了!”他满是嫌弃。

      玉衡心道:哼,是你要载我的……

      但此刻有求于人,她万不敢回嘴,只好委屈巴巴说:“怎么用劲?我……我不会。”

      身后片刻沉默后,轻叹一声:“算了,反正都要到了。”

      两人说话间,两匹马已经一前一后到达李府门前。

      然而,钱氏已经搬了把太师椅,坐在门前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