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长河月》楠疯子

2、寻冲头 随着车到了

　　随着车到了街市，路过自家首饰行，玉衡喊了一声停。铺面不大，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招牌“宝和楼”，倒是她陆家的产业。不想那些糟心事了，她这个做姨妈的，总要给未出世的小外甥挑件礼物才是。

　　许是还沉浸在无奈之中，玉衡低头刚迈过门槛，就和迎面走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。

　　“叮咚!”是二人身上玉石挂件相撞的声音。

　　“砰!”是那人手里的东西脱了手，落在铺子门口青石板上的响声。

　　“波!”是翠儿一个箭步来扶住自己时，脚正好踩了上去。

　　玉衡低头一看，两片圆乎乎的金色小配件之前像是连在一起，现在断开了。很可能就是翠儿那脚踩断的。她第一反应，是块怀表，但旋即被自己否定，这里是南宋，哪来的怀表!

　　“对不起。”玉衡本能地蹲下去伸手去捡，但刚触到那怀表时，大手一把夺过。玉衡抬起头看那张脸，虽是一张阔面高额，剑眉星目，但嘴角抿成一条直线，眼神凛冽地像积年寒冰，见了让人心里有些发毛。

　　“对不起，公子。不管多少钱，我都赔给你。”玉衡再次道歉。

　　那人查看着手里的小金饼时，眼眶发红，怒道:“你以为什么东西都可以用钱赔么!”

　　玉衡自知理亏，只得好言相劝:“公子，这是我家铺子。要不我找人给您修，修不好就给您打个一模一样的坠子。”

　　“坠子？”那人似是气笑了。“这是对我很重要的东西，你们根本修不好!”

　　在内间做事的掌柜见自家姑娘和客人发生争执，连忙赶来。他对着那年轻男人拱手道：“客官，这间铺子是太常寺陆大人家的，我瞧您也是体面人，只当作是不打不相识……”

　　掌柜的话说到“太常寺”时，那人的脸色已经变了。不等掌柜说完，他偏过头看着掌柜：“哪个陆大人？”

　　玉衡已感觉不妙。她的父亲和她姐姐公公，那是主和派汤退思的心腹，旁人觉得他们是得罪不起的权贵，但主战派诸臣可是恨毒了他们，将主和势力一概当卖国贼看待。

　　掌柜以为将那人吓住了，仰着脑袋洋洋得意起来:“自然太常寺丞陆沅陆大人，那可是汤相面前的红人——”

　　那年轻公子转过头看向自己，再次从上到下打量了自己一番，鼻腔中发出一声闷响:“原来是陆沅的千金!”然后略略抬头，又看了看“宝和楼”的招牌，阴阳怪气道:“难怪能在这临安城里开着铺子、不问价钱说赔就赔!”他顿了一下，声音不高不低，“只是不知道，这些钱财，有多少是从江北百姓嘴里省下来的!”

　　“公子，你这话什么意思？”玉衡强忍怒气。

　　“要我说得再明白一点，是么？你们家的每一匹布，每一颗粮食，都是江北百姓的血泪。你爹和汤退思，就是卖国贼!而你，就是卖国贼的女儿!”那公子说道激动处，手更指着玉衡鼻子骂道:“你们家赔的的东西，老子嫌脏!”

　　古往今来，人性是相同的。见有人吵架，周围人渐渐聚拢。

　　眼前公子这番非黑即白的论断，狠狠戳中她长久以来压下的郁结。

　　她素来谨守分寸，努力扮演温顺的世家女郎，不愿因现代人的见识惹来猜忌，可此刻被人当众贴上“卖国贼”的标签，满肚子委曲再也压不住了。

　　气血上涌时，撸起袖子，插着腰，猛地往前踏出一步，抬眸直视对方:“那你待如何!就你这破烂玩意!修，修不好，赔，赔不行，有本事你就报官去吧!你要是专程来挑事儿的，我看你是来错了地方!”

　　尽管在场诸人议论纷纷，可怒极的玉衡已经顾不上这些，只是喘了口气继续喝道:“主和未必国贼，主战未必忠良，凭什么由你一刀切地评价!你当所有主战的都跟岳帅是一样的么？那些杀良冒功，劫掠百姓的事，主战派可没少干!”

　　玉衡一番连珠炮，让对面的年轻公子一愣，许是他没想到面前这个小姑娘如此牙尖嘴利。不过，她王千禧还没有骂爽呢!

　　“建炎四年，刘光世为报功请赏，在山阳、高邮滥杀无辜，百姓死伤惨重。

　　绍兴二年，马友为一己私欲，在庐陵、宜春对百姓铁丝贯手心以勒索钱财。

　　绍兴七年，张浚为筹措北伐军费，在钱塘、嘉兴，卖官鬻爵，横征暴敛。

　　同年，刘光世为保存实力，在合肥、历阳、钟离三县放纵郦琼大肆掠夺。

　　总之，建炎至绍兴年间，你所谓的不少英雄好汉，□□妇女，抢劫财物，比金兵还王八蛋!”

　　骂到这里，玉衡方才将胸中一腔怨愤吐尽。周围人依旧窃窃私语，但已从纯看热闹变成了震惊。

　　“这小娘子还懂挺多。”

　　“看着公子作何回应呗。”

　　然而，那公子只是长着嘴，想反驳却完全找不到任何切入点。

　　见此，玉衡心中更是极为受用。哈哈!知识就是力量，以前那些枯燥的史料真不白背呀。

　　“姑娘，刚才我所言确实有失偏颇，冒犯姑娘，着实抱歉。”说罢，砸场公子朝她躬身行礼:“在下十分仰慕岳武穆，但从未想过被战火荼毒的百姓是何种境遇。姑娘所言，在下受教了。”话毕再次致礼。

　　玉衡也放下叉腰的手，还像个夫子一般点了点头。心中默道:好好说话，人都变帅了。

　　“无妨，知错能改，善莫大——”

　　玉衡话音未落，她忽觉身后一阵强劲的风，再一看竟然是孙掌柜带着家丁，扛着家伙儿围上来。玉衡心道，我说他刚才干什么去了，不见人，原来是喊人去了。等下，他喊人又要做什么？

　　“小子，你口出狂言侮我家老爷，汤相爷还有我家姑娘，你道我老孙在这条街上是白混的么!”此刻，孙掌柜全然变了一副嘴脸，刚才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。

　　玉衡还没来得及开口，孙掌柜已经一挥手，身后的家丁便涌了上来。锄头、扁担、木棍，七八个人把程公子围在中间。玉衡倒吸一口凉气：“孙掌柜，你——”

　　翠儿眼疾手快，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后拖：“二姑娘，可千万别伤着您!”

　　玉衡被她拉着踉跄后退，回头喊了一声：“别打！都住手——”但她的声音被叫骂声淹没了。

　　只见那公子站在人群中央，目光没有看向那些冲上来的家丁，而是穿过人群，直勾勾地盯着自己，然后自嘲式地笑了笑，仿佛在说“原来如此”。

　　随着家丁一拥而上，他先是抬手格开一根劈过来的木棍，抬腿将人踹翻在地，侧身避开另一人的锄头，动作利落得像一截被风吹弯又弹直的竹子。不到片刻，七八个人已经躺了一地，哼哼唧唧地爬不起来。

　　而他站在中间，拍了拍袖口上的灰，然后他偏过头，睨了玉衡一眼。

　　“我原来还以为姑娘有所不同，没想到也是个欺软怕硬之辈。”他说完这句话，没有再看她，转身便走。

　　“我……”玉衡想追上去，可面前躺着一地东倒西歪的家丁，而那公子头也不回地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