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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盼归
五年了。
这是我寻找他的第五个年。
在这五年的时间里,我走过大江南北,阅尽世间风霜。见识过边关的风沙,感受过戈壁的灰黄,流连过江南的烟雨,穿越过森林的清幽。搭过运粮的牛车 ,撑过漂泊的木船,攀过崎岖的山路,渡过奔流的古渡,撑过漂泊的木船,如今跟随着一支商队,穿越了一整个中原,来到此行的最后一站,盼归集。
商队领头的是个孙姓的中年人,常年往返于江南和北境的商路,驼队里装着茶叶,布匹和药材。我们是半路遇上的,他见我一个女子赶路甚是危险不易,在确定我们同路以后,便让我跟着了。
“姑娘到了,这里便是盼归集了,再往北可就是军营了,你可以在盼归集内打听打听,若实在打听不到,可千万别再往前了。”姓孙的中年人对我说道。我谢过他,便也没再多说什么。
盼归集坐落在一片洼地里,四面都是光秃秃的石山,灰黄色的山体上寸草不生。镇子很小,大概走完一个小镇,也花不了半天功夫。房屋低矮,大都是土坯砌的,墙皮却已是被风雪侵蚀得坑坑洼洼。镇子的周围,简简单单的扎着一圈还算像样的篱笆,额,好歹能看出来这里有个小镇。镇子的正中位置,栽着一棵很大的老槐树,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,枝条上挂满了红色布条,有些布条已是被风吹日晒得褪了颜色,有的甚至快要辨不出那曾经的红。听人说啊,“这是盼归集的风俗。有些送着家里男人出来当兵的人,走的时候都会在这棵树上系上一根红布条,布条底下写着名字。布条若在,人就还在。布条掉了,就是再也回不来了。每年开春的时候,树上总是会长出些新的红布条。当真是年年树上挂新红,岁岁皆有盼归人啊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那棵老槐树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布条,那些系下布条的人,大概有些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吧。
这里的百姓们过得不太好。北境常年战火不休,家中男丁大多被征去了军中,留在镇上的多是些老人,女人,还有孩子。镇子边缘靠南除,有几亩薄田,土质贫瘠,一年收成只够勉强糊口。家中的男人去了前线,便只剩下些女人在田里耕作,大冬天的也还在翻土,双手冻得通红,却还是只得用力挥着锄头。小孩子则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,在旁嬉戏玩耍,全然不顾那快流到了嘴角的鼻涕。
驿站的招牌已经很旧了,只能依稀看出“盼归驿”三个早已褪了色的墨字。门口蹲着几个等活儿的脚夫,穿着打了补丁的羊皮袄子,将脖子缩在领子里,聊着天,抽着旱烟。我慢慢跨步进去,走到柜台前,从包袱里摸出几枚铜钱,对掌柜的说想讨碗热茶。那是一名四十来岁的妇人,脸上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红,不深,像老槐树上那褪色的红布条一样。
她从大铁壶里倒了一碗滚水递给我,语气温和的说道:“大妹子是外来人吧?这里的日子可不怎么太平,我劝你呀,还是早早回去罢。”
我轻声谢过掌柜的好意,告诉她我是来找人的,她看着我,叹息着微微点了点头。
话音未落,就听得旁边一桌茶客的声音飘了过来。那是几个脚夫,围着一碟不知是什么的坚果,喝着一壶也不知泡了多少遍的粗茶。其中一个嗓门大的好像正在兴头上,“云将军这一仗可是打得险啊!北狄那边预先设了伏,一整个前锋营差点就被包了饺子,要不是云将军亲自率人在侧翼撕开一条口子,前锋营怕是得全折在里面咯。”
“可不是嘛,听说云将军自己都挂了彩,箭伤还没好利索便又上了前线。”另一个接话道。
第三个脚夫摇摇头,抽了一口旱烟,又往地上磕了磕烟袋锅子:“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,你们光知道云将军打了胜仗,不知道这一仗死了多少人,我有一个表弟,就在前锋营,听说光他那个小队就折了四成。四成啊,四十个弟兄没了。虽说云将军是位好将军,打仗厉害的紧,可在他手下当兵的,命可真不值钱呐。”
“打仗哪里有不死人的,能打赢就该谢天谢地了。若是没有云将军守着,北狄人早就打过来了,这盼归集哪还能有今天这般模样?”嗓门大的那个把壳往桌上一丢,叹了口气,“话又说回来,哪次云将军不是身先士卒,哪一次不是重伤而回,又不是躲在后面,光让底下人去送死。反正云将军这人啊,我是服的!”
云将军?我的眼里泛起一阵希冀的光芒。连忙问老板娘:“敢问他们说的这云将军,是何名字?”“云衍,云将军你都不知道?若不是他,这北境早就怕是改了姓去。”老板娘显得有些诧异。
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时,我端着碗的手顿了顿。云衍,真的是他。五年了,我终于又听到了他的名字。他在边关,刚打了一场险胜的仗,受了伤,想到这里,我把碗放回了柜台上,问老板娘军营该怎么走。
老板娘闻言擦碗的手顿了顿。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说:“姑娘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,那是戍边大营,没有军令,连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。你若是寻的那位故人在军中当差,不如写封信托驿站的伙计给捎过去,这样还妥当些。”
“我会些医术。”我说,“我从小学医,认得草药,会把脉,会缝伤口。以前在江南的时候跟着医馆里的大夫学了几年,跌打损伤、风寒疫病都能看。想来这军中应是缺人的。”
这一世苏醒后,我跟着一家医馆的老大夫学医,那老大夫姓沈,医术虽说不上多高明,但方圆几十里的百姓都找他看病,跌打损伤,风寒发热,什么杂症都能接。后来我寻他的这几年,每到一处地方,便靠着这身医术换些钱,有时候也会在医馆药铺停下来帮几日工,然后顺便打听他的下落。
老板娘盯着我看了半天,约莫是觉着我不是在说笑,神色认真了几分:“姑娘,你真学过医?不是唬我的?”
我点了点头。老板娘放下手里的粗瓷碗,从柜台后头绕了出来,先是走到驿站门口往外头看了几眼,又回来在我身边压低声音说道:“听说是如今战事吃紧,伤的人是越来越多了,伤兵营的人手不够,老军医一个人忙不过来,正在四处招人,哪怕是在药铺当过几天学徒的也行。只是大妹子啊,你听我一句劝,营那地方可是比不上这里,那里又冷又苦又危险的,有时说不定还会遇上溃兵在路上劫道,你一个女人家去了,怕是要遭老罪了。”
“我不怕,还有劳掌柜的给指条路。”她见我眼神坚定,终于叹了口气,走到门口说:“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北走,翻过两道山便能看见军营,若是路上遇到盘查的,就说是来应征医女的,想来是不会为难你的。”
我谢过老板娘,裹了一身斗篷,走到驿站门口,独自一人往北方走去。
外头的风比方才大了些,夹杂着些零碎的沙粒打在脸上,老槐树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着,远远望去像在为我送行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