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无人接听》薄木夏

2、盖章 七月份的天

　　七月份的天就是这么阴晴不定，早上还是倾盆大雨，现在白云遮着半边彩虹，尤有几分琵琶半遮面的意思。
　　我读的是从小学到高中一体的学校，暑期大部分年级已经回家了，只留下高二高三两批还在补课。用教导主任的话来说就是，一个备战高考，一个预备战高考，都很重要。果然预制菜也逃不了被吃干抹净的命运。
　　我看着一个个背着书包，拎着行李箱排队出教学楼的高二学生们出神，黑色的圆珠笔在我指尖无意识的游走。
　　回过神来，蓦然发现桌上多出来一张揉成一团的便签，不用看都知道是谁写的。
　　“我现在内心有一种很复杂的情感，想听扣1”
　　“2”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“-1”
　　“？”
　　“=1”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“正常点行吗？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给你传纸条”
　　“你到底说不说。？”
　　“我好想回家，但又不想回家，怎么办，你兄弟年纪轻轻已经有成年人的复杂情感了。”
　　我沉默几秒，直接把纸条扔了回去，力道角度控制的刚刚好，静静地落在老头脚前。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接水处，赵赫然左手拿着水杯，右手很自然的勾上了我的肩“你说我俩真是卧龙凤雏，天造地设的一对啊”。我白了他一眼，余光突然扫到对面教学楼很多人聚集在一起。赵赫然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，突然拉着我往教室狂奔。
　　我在教室门口喘着粗气，没好气地问：“你哪根筋搭错了？”赵赫然灌了一半水，平息了一会儿，凑到我耳边神秘兮兮的说道：“看样子是又跳了一个，死者避嫌啊”
　　我皱了皱眉，“什么叫又？”
　　“字面意思呗，你高中才来不知道，这里基本上隔三年就会跳几个”赵赫然顿了顿，“今年正好三年，上一次3个，上上次2个，不知道今年又会有几个”
　　“没有人管？”
　　“赵赫然随意地靠在桌子上，有些不以为然：”怎么管，管了也没用，只要在这个学校，就注定有这个可能性，只是概率大小问题。”我并没有发表太多看法，在不知道具体情况的条件下，别人的选择我没有资格评头论足，只是我好像明白了一个道理——或许做出这种选择的才是正常人。
　　下课时，我像往常一样出神。教室后面的荣誉墙上，有一块新换过的玻璃。赵赫然说，去年有个学长就是从那里跳下去的。后来学校把整个栏杆都加高了，再没人提起过这件事。窗外是瘴雨蛮云，夏季连绵风雨不休，暖风裹着水汽不散，又潮又闷，雨一直落没有尽头，这个学校从里到外都透露着奇怪的感觉，就如黏腻的空气暴躁的侵略着身体的每一寸肌肤，每一个毛孔，让人浑身不舒服。
　　“下午我们要去盖章。”这是我不小心从隔壁桌听到的。一开始他们在谈论什么我没在意，只是听到盖章这两个字时，我条件反射的抬起了头，笔耕不辍的笔，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悬在了半空。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赵赫然一回头就看到我呆若木鸡的样子。
　　我回了神，道：“我们下午要去盖章？”
　　“对啊，一般高三都会有，就是类似于自己写一篇简单的分析论文，然后教授认可就会在上面盖一个章。”见我迟迟没有说话，他以为我害怕了，连忙安慰道：“不过不用担心，就是写写自己的看法嘛，没那么复杂，而且基本上都会有那个章的。”
　　“这个章很重要吗？”
　　“应该吧，不过听说那不是给论文盖的，是给人盖的。”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我笑了一声，“什么意思，盖你脸上？”
　　赵赫然耸耸肩，“谁知道，学校里的人都是这么说的。”
　　“论文有主题么？”
　　“好像是随机的吧。”赵赫然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，“而且听说那个教授是从哪个名牌大学请来的哦，好像挺厉害的。”我在心里冷笑一声——这个社会对好的认知还真是一点都没变。
　　这次选的议题，意料之中的，是我的家教和我争论过的议题。其实也不算争执，严格意义上来说，是我单方面的溃败。
　　2号办公楼的1层，巨大的落地窗像一面沉默的镜子，映出排队的人群，也映出我的影子。玻璃另一侧的人来来往往，我却分不清，自己看到的是他们，还是自己。外面的队伍依次排到食堂门口，可想而知学生的热情。
　　“进去一个要这么久吗，还有深度交流这个环节？”
　　“刚出来那个不是挺快的么，得看人吧。”
　　“教授人怎么样啊，别是张嘴喷毒汁的那种吧。”
　　“应该不会吧，学术成就这么高谈吐肯定不一样。”
　　………
　　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讨论声。我忽然意识到，人看人大概也是这样。你可以不断修正自己的猜测，却永远无法验证答案。你永远无法知道‘看人’的规则到底是思想重量，还是人性的选择性。这样的过程，为什么要叫理解，而不是猜测？
　　我在内心叹了口气，突然感觉少了些什么——赵赫然呢？我环顾了四周，发现原本走在身边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！我皱了皱眉，一种陌生的感觉席上心头。
　　玻璃的大门离我越来越近，待会儿再找吧。
　　“教授好。”我礼节性地打了个招呼，曾经有人说我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谄媚，当时我笑了笑，实在不好意思，刻在骨子里的改不掉了。
　　教授看起来五十岁左右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鬓角夹杂着几缕银发。鼻梁上架着一副方框眼镜，镜片后的目光总是低垂着，很少与人对视。白色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，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，袖口规规矩矩地扣着，连钢笔都放在胸前口袋最正中的位置。他坐在办公桌后，沉默地翻看着我的文章，偶尔用手托一下眼镜。没有多余的动作，也没有多余的表情。
　　纸页翻动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，我忽然想起另一张纸——
　　’人可以走向天堂，但不可以走到天堂。‘家教曾把这句话推到我面前。
　　“你读到了什么？”
　　“无力。”我盯着那句话，头也不抬地言简意赅道。似是没料到我会说这个词，有一会儿她都没说出话来。
　　“你为什么会这么想？”
　　“这就像一个苹果一直悬在你面前。你知道它在那里，你也不断向它靠近，可你的双手被束缚着，你永远也碰不到它。”
　　教授看完最后一页，没有评价，只是用食指轻轻敲了两下纸面。“你的见解很有意思”，他那双鹰眼直直地盯着我，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我看穿，“但是这本质上是一种完美主义。”
　　“教授，您会觉得，不断接近那个苹果，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吗？”
　　“当然，人类文明就是建立在不断接近真理的过程中。”
　　“可对那个被绑住的人来说，这不是希望，而是折磨。”我用毋庸置疑的语气答道。“您站在旁边，所以您觉得’接近’已经足够；可真正伸手的人，每一次努力都会提醒他——他永远得不到。”
　　教授有些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说道：“这是因为你的标准太苛刻了。”又是这句话。那天，我的老师也是这么看着我。一样的句子，一样的问法，一样的答案。
　　“你说理解是无限接近，可无限接近和永远到不了，在结果上没有任何区别。”
　　我看着她，继续道：“数学里，极限可以无限趋近于一，却永远不是一。你只是给’永远得不到’换了一个更好听的名字。”
　　老师眉头紧皱，不知是在思考我这句话的意思，还是在揣摩我说这句话的心理，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不认同。
　　“你一直把’理解’定义成’完全理解’。可是谁规定理解必须是百分之百？”
　　“如果只有绝对完整才算理解，那么语言、历史、科学，甚至你对自己的认识都不能称为理解了。”
　　“不是世界达不到你的定义，而是你的定义本身过于苛刻。”
　　过于苛刻？也许苛刻的从来不是定义，而是下定义的人不愿放过自己。
　　教授继续说道：“社会不会按照你的标准运行的。”
　　“那是谁的标准？”
　　教授没有立刻回答，他拧开印泥盒，红色的印泥已经有些发暗。半晌，他缓缓开口：“这个问题，不属于这次盖章。”
　　这是在回答我的问题，还是在利用教授的身份结束这场讨论？我终究还是没有再追问，只是简单道了一声：“谢谢教授”。
　　我和之前的老师那天没有继续争论，她只是问我：“为什么你一定要把定义理解为绝对的？”我没有回答。
　　她看着我，乌黑发亮的眼神里闪着柔和的光：“你不是在讨论哲学。”
　　“你是在讨论自己。”
　　临走前，她说：“只有一个长期生活在’要么做到最好，要么就是失败’环境里的人，才会觉得99%和0%没有区别。”
　　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她。
　　章不轻不重地落在我“不成熟”的见解上，那种沉闷而清晰的声响，不像认可，更像审判。
　　我长舒了一口气，走到广场中央时，消失了许久的赵赫然又突然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我旁边。
　　“你去哪里了？”我有些疑惑，放在其他人身上消失个一时半会儿很正常，但这是赵赫然，一个几乎24小时的人行挂壁机。
　　“我去盖章了呀，你看——”他拿着那张盖了章的论文在我眼前晃了晃。“吓死我了，那个老古董一直板着脸，跟谁欠他钱似的。”
　　“你去哪里盖的？”
　　赵赫然有些莫名其妙：“你在哪盖的我就在哪盖的，你怎么了？发烧了？”说罢就将手背贴上了我的额头，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，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，一股凉意涌上心头——太冷了，冷得不正常。现在是夏天，显然不是正常人的体温。
　　“我就在你后面啊！”我怔住了，因为我清晰地记得，办公室门口，教授抬起头，越过我的肩膀，看向我的身后。
　　“下一位。”
　　我收起论文，下意识侧过身，近乎本能地往旁边挪了一步——
　　可那时，我身后空无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