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9、人间寻常,暖意常伴身旁 林声是 ...
-
林声是被阳光晃醒的。
那光不刺眼,是那种春天早晨特有的、柔柔的、金金色的光线,透过窗帘的缝隙溜进来,在被子上画了一条长长的、亮亮的线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鼻尖蹭到软软的棉布,闻到一股洗衣液的味道,淡淡的,有点像小时候姥姥用的那种肥皂,又不全像。
她在被窝里赖了一会儿,迷迷糊糊地听着外屋的动静——锅铲碰铁锅的声音,油在锅里噼里啪啦地响,有人在小声地说着话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吵醒谁。
“……鸡蛋要煎老一点,她不爱吃溏心的。”这是妈妈的声音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,你都说了三遍了。”这是爸爸的声音,带着一点不耐烦,但更多的是那种被念叨惯了的、无可奈何的笑意。
林声在被窝里弯了弯嘴角,翻了个身,没有再睡,就那么躺着,听爸妈在厨房里拌嘴。妈妈说爸爸盐放多了,爸爸说妈妈醋倒早了,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,声音不大不小,像两把乐器在调音,虽然总对不上同一个调,但合在一起就是好听的。
这样的早晨,她已经过了十七年了。
从她有记忆开始,每天早上都是这样过的。夏天的早晨,妈妈会先起来煮绿豆粥,爸爸会去楼下买油条,回来的时候豆浆常常洒一点在塑料袋口,递给她的时候总会说一句“小心烫”。冬天的早晨,爸爸会提前五分钟把她的电热毯关了,把她的棉袄放在暖气片上烘着,等她起床的时候棉袄穿在身上暖烘烘的,像被一个大太阳抱着。
她不知道别人家的早晨是什么样的。她没有比较过。她只是觉得,自己的早晨挺好的,没什么毛病。
林声今年十七岁,高二,在县城最好的高中读书。成绩中等偏上,不好不坏,老师说努努力能上一本。妈妈对这个评价很满意,说“能上一本就挺好,又不是非要上什么清华北大,把人累坏了不值当”。爸爸在旁边点头附和,然后偷偷给林声使眼色,意思是“你妈说的都对,你要是想冲更好的,爸支持你”。
这种暗号似的眼神交流,是他们父女之间的默契,从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。
她有时候会想,如果人生是一部电影,那她的这部大概属于那种没什么看头的类型。没有跌宕起伏的剧情,没有惊心动魄的转折,没有大悲大喜,没有刻骨铭心的离别。有的只是一日三餐,上学放学,考试排名,周末窝在沙发上看电视,偶尔和爸妈拌两句嘴,吵完了谁也不道歉,过一会儿又和好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但林声觉得,这样的电影也挺好看的。最好看的那种。
“声声,起床了!再不起来迟到了!”妈妈在客厅喊她,声音穿过走廊,越过半个屋子,精准地落在她的耳朵里。
“来了来了——”她拖着长音应了一声,终于舍得从被窝里钻出来。
穿上拖鞋,打个哈欠,揉着眼睛走到卫生间。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鸡窝,脸上还有枕头印,左脸颊上印了一道褶子,看起来有点滑稽。她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,挤牙膏,刷牙,洗脸,梳头,一气呵成。梳头的时候她看到镜子旁边贴着一张照片,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,去年过年的时候在照相馆拍的。照片里她站在中间,左边是爸爸,右边是妈妈,三个人都穿着红衣服,笑得特别傻。
妈妈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都要说“你爸笑得像个二傻子”。爸爸就会回一句“你又好到哪里去了,眼睛都笑没了”。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,拌到最后爸爸会突然伸手搂住妈妈的肩膀,妈妈就会红着脸把他推开,嘴里说着“孩子在呢孩子在呢”,但眼睛里亮晶晶的,全是好日子过出来的那种光。
林声每次看到这个场景都觉得好笑。十七年了,还没腻呢。
她走出卫生间的时候,早餐已经摆好了。一碗小米粥,一个煎蛋,两根小油条,一小碟咸菜。煎蛋果然不是溏心的,边缘煎得焦焦脆脆的,正是她喜欢的那种火候。她坐下来,端起粥碗,吹了吹,喝了一口,温度刚刚好,不烫嘴也不凉嘴。
“今天周几了?”林声一边吃一边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周三。”爸爸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,“下午有体育课吧?多穿点,这两天倒春寒,别跑完步出了汗一吹风感冒了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林声把那颗鸡蛋吃了,蛋白滑滑嫩嫩的,蛋黄粉粉糯糯的,嚼了两口咽下去,胃里暖暖的,整个人都跟着暖了。
她突然想起昨天在学校发生的一件事。课间的时候,她正趴在桌上写作业,同桌赵小禾突然凑过来,神神秘秘地说:“林声林声,我昨天看到你爸了。”
“在哪看到的?”
“在超市啊,他在买菜呢。”赵小禾说着就笑了,“他站在那个卖鸡蛋的货架前面,一个一个地挑,挑了好久,比我妈挑化妆品还认真。我过去跟他打招呼,我说叔叔你在挑鸡蛋啊,他说‘声声不爱吃白壳的,我要给她找红壳的’。哈哈哈哈,你爸也太夸张了吧,鸡蛋还要分颜色!”
林声当时也笑了,笑了之后鼻头有点酸。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酸,又不是什么大事,不就是挑个鸡蛋吗,多大的事呢。可是那个酸就是不受控制地涌上来,像有人拧开了什么阀门,一点一点地往上漫。
她后来想起来,觉得可能不是因为挑鸡蛋这件事本身。是因为有一个爸爸,在超市里花很久的时间,帮他的女儿挑红壳的鸡蛋。这个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,越转越大,大到她觉得自己何其有幸,幸运到有点心虚。
她凭什么拥有这么好的爸妈呢?她何德何能呢?
每次这种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她就会用另一句话把它压下去——不要想这些,你是被爱着的,理所当然地被爱着的,不需要理由,不需要条件,不需要你做什么来交换。
这句话是她很小的时候妈妈告诉她的。那时候她大概四五岁吧,有一天突然问妈妈,妈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妈妈愣了一下,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,很认真地说:“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啊,对你好不需要理由。”
她那时候不太懂,后来慢慢就懂了。再后来她觉得,这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也最深刻的道理了。不需要理由的爱,才是真的爱。
吃完早饭,林声背上书包,换鞋准备出门。
“书包拉链拉好了没?”妈妈追到门口问。
“拉好了。”
“水杯带了吗?”
“带了带了。”
“中午冷不冷?要不要再带件外套?”
“妈,我走了啊拜拜!”林声在妈妈说出“再带条围巾”之前飞快地出了门,带上门的那一刻还能听到妈妈在里面说“这孩子,话都没说完就跑”。
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早晨的味道。一楼王奶奶家在煮饺子,韭菜鸡蛋的香味顺着门缝飘出来。二楼李叔叔家在热牛奶,那种甜甜的奶香味混在空气里,让人想打喷嚏。三楼赵阿姨家永远在放早间新闻,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从门板后面透出来,听着就觉得这个世界运转得稳稳当当的,什么都不用担心。
林声从三楼走下去,步子很轻快,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,嘴里哼着昨天晚上刷到的抖音神曲,调子跑得她自己都不知道跑到了哪里,但还是哼得很开心。
走出单元门的时候,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。
她眯了眯眼睛,抬起头看了看天,三月底的天,蓝得很干净,没有一丝云,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玻璃。小区院子里的玉兰花开了,白的粉的,一大朵一大朵地缀在枝头,花瓣厚厚的肉肉的,看起来手感很好的样子。她走过去的时候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,凉丝丝的,滑滑的,像丝绸的触感。
玉兰花的味道很好闻,淡淡的,不仔细闻闻不到,但就是一直在那里,在空气里浮浮沉沉的,像一种很轻很轻的、关于春天的许诺。
出了小区门,她拐进了每天都要走的那条巷子。巷子不宽,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,一楼都被改成了店铺。早点摊最多,卖豆花的,卖包子的,卖煎饼果子的,卖杂粮煎饼的,热气腾腾地挤在一起,把整条巷子都熏得暖烘烘的。一个卖烧饼的大叔看到她,笑着喊了一句“小丫头,今天也有课啊”。她答应了一声,大叔又补了一句“你爸昨天来我这买烧饼了,说你爱吃甜的,专门要了红糖馅的”。
林声笑了,心里那个小小的酸泡泡又冒了出来,被她使劲按了回去。
从家到学校走路大概十五分钟,她从来不觉得远。这十五分钟是她一天里最放松的时间,一个人走着,想一些有的没的,有时候什么都不想,就是走着,看路边的树一天天地绿起来,看商店的橱窗从新年装饰换成了春装,看早点摊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但卖煎饼果子的那对夫妻永远在那里,男的摊饼,女的刷酱,配合得行云流水,像一对跳了半辈子舞的搭档。
她觉得这个城市真好,安稳又热闹,不大不小,刚好装得下她所有的日子。
到学校的时候,门口值周的老师正站在那儿查校牌。林声从书包侧袋里掏出校牌挂在脖子上,熟练得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。她走进校门,穿过操场,上了教学楼三楼的楼梯,拐进高二三班的教室。
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了。有人在背书,有人在抄作业,有人趴在桌上补觉,有人在吃早饭。空气里弥漫着煎饼、豆浆、肉包子和油条的混合气味,乍一闻有点冲,但闻习惯了也就那样,甚至觉得这是早晨该有的味道。
“林声!林声!”赵小禾在座位上朝她挥手,手里举着一个袋子,兴奋得脸都红了,“你快来看我带了什么!”
林声走过去,把书包放下,凑过去看。赵小禾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纸盒子,上面印着一个精致的蛋糕店logo。她打开盒子,里面躺着一个小小的草莓蛋糕,奶油是粉色的,上面装饰着新鲜的草莓和几朵白色的奶油小花,精致得像个工艺品,让人舍不得下嘴。
“又是你爸给你做的?”林声笑着问。
赵小禾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,她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,是她爸爸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。赵叔叔是个蛋糕师傅,开了一家小小的蛋糕店,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,但无论多忙,赵小禾的每一个生日、每一次考试、每一个他觉得值得庆祝的小事,他都会亲手做一个蛋糕给她。
“今天是我爸蛋糕店开业十周年,他说这也是咱们家的大日子,必须要庆祝。”赵小禾说起她爸的时候,眼睛总是亮晶晶的,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。“来来来,你吃一块,这草莓是新到的,可甜了。”
林声接过叉子,挖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。奶油绵软细腻,蛋糕体湿润松软,草莓的酸甜在舌尖上化开,好吃得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太好吃了,赵叔叔的手艺永远可以封神。”
赵小禾笑得更灿烂了,把蛋糕分了一圈给周围的同学,整个教室的角落都弥漫着甜甜的奶油味。其他组的同学闻到了,一个个伸着脖子往这边看,有人喊着“谁过生日啊”,有人说“给我留一口”,教室里喧腾腾的,闹哄哄的,像一锅煮沸了的甜粥。
上课铃响了。
第一节课是语文,语文老师姓方,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讲课的时候喜欢拿着一根粉笔在手里转,转得又快又稳,从来不掉。他的课讲得好,好到连最不爱听课的男生都会抬起头来听。今天讲的是归有光的《项脊轩志》,方老师念到那句“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,今已亭亭如盖矣”的时候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像是自言自语。
整个教室很安静。
林声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,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她的课本上,把那些字照得亮亮的。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,三月了,枝头还没冒新芽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地晃,像一双手在画着什么东西。她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,一圈又一圈,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句“今已亭亭如盖矣”。
她想,如果有一天她有了自己的家,她也要在院子里种一棵树。什么树还没想好,但一定要种。那棵树会一年一年地长,等她老了,树就很高很高了。到时候如果她有了自己的孩子,孙子,她可以跟他们说,这棵树是你奶奶/你姥姥很小很小的时候种下的,你们看,现在都这么高啦。
她想到这里,忍不住笑了。
被自己这种突然冒出来的、略带矫情的想法甜到了。
方老师敲了敲黑板,把大家的思绪拉回来。最后五分钟,他让大家自由讨论这篇文章最打动自己的地方。教室里嗡嗡地响了起来,林声的同桌赵小禾扭过头来跟她说:“我最感动的是那些细节,你发现没有,作者写的都是很小很小的事情,妻子回娘家,妹妹问‘何日到家’,就这么一句话,但就是特别打动人。”
林声点点头。她说:“因为真正的感情都在细节里吧。”
赵小禾看了她一眼,笑了:“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你妈了,特别会说这种有道理的话。”
“你才像你妈!”林声脱口而出,然后突然意识到赵小禾没有妈妈,顿时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。她张了张嘴想道歉,赵小禾先笑了:“没事没事,我爸又当爹又当妈,我像他也正常。”
气氛没有变尴尬,因为赵小禾的态度太坦然了,坦然到让林声觉得自己的紧张才是多余的。她看着赵小禾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