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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青阳镇 从苍梧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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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苍梧宗到青阳镇,三百里路,萧寒和顾临渊走了两天。
不是御剑飞行——萧寒的修为刚到筑基初期,御剑载人飞三百里能把他的灵力榨干,万一飞到一半遇到妖兽就是送死。也不是骑马——宗门马厩的马需要提前三天预约,任务令下得太急,等他们去领的时候只剩下一匹瘸腿的老马,萧寒看了一眼就放弃了。所以两人老老实实地用两条腿走完了全程。第一天走了一百五十里,在官道旁的一间废弃茶棚里凑合了一夜,第二天天不亮又继续赶路,终于在第二日傍晚时分抵达了青阳镇。
青阳镇不大,依山傍水,背靠青岩山脉,镇口有一条清冽的溪流从山中蜿蜒而下,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波光。镇子只有一条主街,从镇口直通镇尾,街面上铺着青石板,石板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,显然有些年头了。沿街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,只有一家挂着“孙记杂货”招牌的铺子还亮着灯,暖黄色的灯光从门板的缝隙里漏出来,在昏暗的街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带。街面上很安静,偶尔有几声狗叫从巷子深处传来,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,被山风一吹就散了,但仔细闻的话,会发现那味道是从镇子边缘的山林方向飘来的。
顾临渊站在镇口,一手搭在腰间铁剑的剑柄上,鼻翼微微翕动,眉头皱了起来。不是人血。人血带着铁锈味,这股血腥味里混着一种腥膻的动物气息,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妖气残留。妖气很淡,像是已经被山风吹散了大半,但顾临渊的混沌天灵根对灵力波动的感知远超普通修士,哪怕只有一丝残余,他也能捕捉到。
“你也闻到了?”萧寒站在他旁边,右手已经握住了灵剑的剑柄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镇口周围,“二阶妖兽的妖气,比想象中的淡。要么是它离开有一阵了,要么是它善于隐藏气息。不管哪种情况,都不好对付。”
“方向是那边。”顾临渊抬手指向镇子东侧的山林边缘,那里是一排低矮的民居,屋顶上铺着灰瓦,瓦片上落满了枯黄的松针。其中几间屋顶的瓦片歪了,烟囱塌了半边,屋檐下挂着的腊肉和玉米都已经腐烂发黑,显然已经没人住了。靠近山林边缘的几栋房子门窗紧闭,门板上贴着黄色的符纸——不是修士画的真符,而是凡人庙里求来的平安符,朱砂画的符文歪歪扭扭,毫无灵力波动,只是心理安慰。
“先去镇公所,还是先查妖兽?”萧寒问。
顾临渊想了想,说:“先找镇公所。任务是任务,但总得先了解一下失踪人员的情况——失踪了多少人、什么时候开始失踪的、有没有共同点。这些信息镇公所应该最清楚。”
萧寒看了他一眼,表情有些意外。“我还以为你会说‘先找妖兽打一架’。”
“那是我前世,”顾临渊耸了耸肩,“这辈子我是个社畜,社畜的习惯是先收集信息再行动。”
“社畜是什么?”
“……就是很厉害的人。”
萧寒没有追问。他发现顾临渊从出了宗门之后就变了一个人——不是那种脱胎换骨的变化,而是一种微妙的、气场上的转变。在宗门里,顾临渊总是那个被欺负的、被嘲笑的、被萧寒带人堵在河滩上只能靠隐身符逃命的废物。但从进入青阳镇开始,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,收起了平日里所有的吊儿郎当,变得沉稳、冷静、有条不紊。这种变化让萧寒有些不适——他习惯了那个嬉皮笑脸的顾临渊,眼前这个一板一眼分析妖气来源的师弟让他觉得陌生,甚至有几分隐隐的……安心。
镇公所位于青阳镇主街的中段,是一栋两层的木楼,门口挂着“青阳镇公所”的木牌。木牌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,字迹模糊不清,如果不是萧寒眼尖,两人差点错过。两人推开虚掩的大门走进去,一阵发霉的潮气扑面而来。一楼是个堂屋,正中央摆着一张方桌,桌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文书和账本。桌旁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,头发花白,胡子拉碴,眼眶深陷,正对着桌上的一盏油灯发呆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两人。
“你们是……”
“苍梧宗弟子,”萧寒从怀中掏出任务令和宗门令牌,放在桌上,“接到任务令,前来处理妖兽作祟之事。你是镇长?”
老者看了看令牌,又看了看两人,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活气,连忙站起身,拱手行礼。“在下孙德旺,青阳镇的代镇长。原来的镇长半个月前进山找失踪的猎户,也没回来……两位仙师来得太好了,再不来人,我们这镇子怕是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“失踪人员有多少?”顾临渊在方桌对面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和一支炭笔,翻开空白的一页。这是他出发前在宗门杂货铺买的,前世做项目养成的习惯——任何调查都要有记录,不能光靠脑子记。萧寒看到这一幕,嘴角抽了一下,想说“你至于吗”,但想到刚才顾临渊说的“社畜的习惯”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孙德旺从桌上翻出一本破旧的册子,翻到某一页,推给顾临渊。“最早失踪的是老赵家的独子,大概一个月前。那孩子进山采药,当晚没回来,老赵第二天进山找,也没回来。后来陆陆续续又有人失踪,有猎户、有采药人、还有去山里捡柴的婆娘。前前后后一共八个。镇上的猎户们不敢再进山,可这青阳镇靠着山吃饭,不进山就没有营生。有几个胆子大的猎户说要去打妖兽,带了猎叉猎狗进山,结果只跑回来一条狗,狗的一条腿还断了。再后来原镇长亲自带了几个青壮进山找人,去了就没回来。”
顾临渊飞快地记录着。失踪八人,时间跨度一个月。最早的失踪案例是采药人。采药人的活动区域通常比猎户更广,因为药材的生长地点不受猎道限制,很可能误入了妖兽的巢穴范围。妖兽从偶发性攻击转为频繁攻击,说明它的活动范围在扩大——或者是它原来的食物来源枯竭了,或者是它在守卫什么东西。
“妖兽一般什么时候出没?”萧寒问。
“夜里,总是夜里。”孙德旺不假思索地回答,“白天从来没见过,但一到夜里,靠近山林那边就能听到动静。有几次夜里,镇上的狗叫了一整夜,第二天早上靠近山林那边的几家人在墙上发现了爪痕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,“爪痕有这么长——抓在墙上,深的地方砖都碎了。前几天夜里还传来过叫声,不太像狼嚎,倒像是……像是有人在哭。”
顾临渊和萧寒对视一眼。夜里出没、爪痕、哭声般的嚎叫——这些特征指向几种可能性:夜行性的猫科妖兽、枭类妖兽、或者某种善于拟声的狐属妖兽。其中狐属妖兽最麻烦,因为它们普遍智商较高,善于隐藏和模仿,有些甚至能制造简单的幻象迷惑猎物。
“失踪人员进山之后,有没有人去找过?”
“找了,怎么没找。”孙德旺叹了口气,翻开册子的另一页,“除了原镇长,镇上还组织过两支搜救队,前后进去了十二个人。但搜救队不敢深入,只在外围搜了一圈就回来了。不是他们怕死——是山里不对劲。他们说进了山之后,林子里的路和以前不一样了,明明走了几十年的老路,走着走着就不见了。有个人说他听到了失踪亲人的声音,明明人就在前面叫他,走过去却什么都没有。还有个猎户说他看到了一只白鹿,引着他在林子里转了一整天,天黑才让他出来。他出来之后大病一场,到现在还起不了床。”
顾临渊的炭笔在纸上停住了。地形改变、幻听、幻视、被引路——这不是普通二阶妖兽能做到的。普通二阶妖兽的攻击方式通常是直接的物理攻击:撕咬、扑杀、毒液。而幻觉诱导、地形干扰、模仿人声——这些是妖狐或高阶幻兽才具备的能力。但任务令上明确写的是二阶妖兽,任务殿的判断通常不会错。那么只有一种解释:这只妖兽本身战斗力一般,但幻术天赋极强。
“孙镇长,那只白鹿——那个猎户有没有说是雄鹿还是雌鹿?鹿角多大?什么颜色?”
孙德旺愣了一下,努力回想了一会儿。“好像是……雌鹿。没有角,毛色白得发亮,眼睛是金色的。”
萧寒的灵剑在剑鞘里轻轻震动了一下。是剑灵感应到了妖气的共鸣。白鹿、金眼、制造幻象——这些特征组合在一起,指向一种极其罕见的妖兽:幻光鹿。幻光鹿不是战斗型妖兽,它的攻击力很弱,爪牙不足以撕碎成年人,但它天生拥有制造幻象的能力,能模拟人声、改变地形、诱使猎物进入迷途。最重要的是——幻光鹿从来不会主动攻击人类。它是食草动物,性情温顺,正常情况下见到人会主动避开。能让幻光鹿变成主动攻击人类的妖兽,只有一种可能:它在守护什么东西。或者它本身就是被更强大的存在驱赶到这里来的。
顾临渊把炭笔夹在小册子里,合上本子,站起来。“麻烦您帮我们安排一个住处,离山林方向远一点。明天天一亮我们就进山。”
“有的有的,”孙德旺连忙站起来,“镇上的客栈还在营业,只是没什么生意。我让人带你们去——还有晚饭,我让客栈掌柜给你们准备。”
两人走出镇公所的时候,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青阳镇的夜晚安静得过分——没有虫鸣,没有鸟叫,甚至连风声都停了。只有远处山林方向偶尔传来几声犬吠,叫不了几声就变成哀鸣,然后戛然而止。
顾临渊站在镇公所门口,看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山林轮廓。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,照在山林边缘,像是给它披上了一层苍白的薄纱。空气里那股血腥味比傍晚更浓了,混着若有若无的花香。他忽然想起了云归峰的夜晚——那里也有山林,也有风声,但不会让人感到不安。因为那里有一个人,总在他睡着之后站在窗外,守着比什么都珍贵的东西。
“想什么呢?”萧寒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。
“想明天进山之后怎么布阵。”顾临渊收回目光,转身往客栈方向走去。
客栈就在主街的另一头,和杂货铺隔了不到百步。掌柜是个瘦高的中年人,态度殷勤得过分,显然是把两人当成了救命稻草。他亲自把两人引到二楼靠里的两间客房,又张罗着送了热水和晚饭。晚饭很丰盛——白米饭、红烧肉、炒青菜、豆腐汤。在一个人口不断失踪的山间小镇,能端出这样一桌饭菜,已经是倾其所有了。
吃过晚饭,萧寒靠在自己房间的床头,擦拭着那柄灵剑。剑身上的青色光芒在昏暗的油灯下明明灭灭,剑灵的低鸣像是一头不安的困兽在笼中徘徊。他看着剑身上自己的倒影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镇公所听到的那些话。地形改变、幻听、白鹿、失踪的镇长。每一个词都让他感到不安。这种不安和面对强大对手时的不安不同——那是实打实的,可以靠修为和剑法硬碰硬。但幻术不一样。幻术是无形无影的。你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真是假,不知道身边的人是不是真正的同伴,甚至不知道脚下的路是山道还是悬崖。
他收剑入鞘,站起身,推开隔壁房间的门,想问问顾临渊关于白鹿和幻术的事。推开门的一瞬间,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。
顾临渊坐在地上,背靠床沿,面前摊着一张简陋的手绘地图。地图是用炭笔画在一块粗布上的,线条歪歪扭扭,但细节丰富得惊人——镇口、主街、山林边缘、失踪人员的住址、猎户发现爪痕的位置、发现白鹿的位置、搜救队的搜索范围,全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。他嘴里咬着炭笔,手里拿着另一支,正在往地图上补充新的标记。脚边散落着一堆纸片,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——“幻光鹿?夜行性,金眼白毛,食草,温顺,从不主动攻击人类。疑:守护/被驱赶。”“失踪八人,时间跨度一个月,频率从每周一人增至每三天一人。趋势:加速。”“地形改变+幻听+白鹿引路。幻术范围在扩大。”
“你一直没睡?”萧寒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太他妈不像自己认识的那个顾临渊了。
顾临渊抬头看了他一眼,把炭笔从嘴里拿出来。“社长——我是说,前世养成的工作习惯,改不了。对了,正好你来,我跟你说一下明天的安排。你看这里——”他指着地图上被圈出来的山林区域,“失踪人员的住址全部集中在山林东侧,就是靠近镇子这边。发现白鹿的位置在山林中部,靠近一处断崖。搜救队走的路线都避开了断崖方向——也就是说没有人真正深入过核心区域。明天进山之后,我们不按照猎道走,直接从东侧绕到断崖北面,从背阴面接近核心区。路上我布阵,你护法。遇到幻术干扰的话——”
“停。”萧寒打断他,走进房间,盘腿在他对面坐下,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,“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你前世是不是很厉害?”
顾临渊愣了一下,然后低头看了看铺了一地的地图和笔记,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。说这些不是他想显摆什么,只是因为上辈子习惯了这种工作方式,拿到任务先做信息整理、可行性分析、风险预判——跟呼吸一样自然。重活一世别的没带过来,这些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倒是全带来了。
萧寒看着那张被炭笔灰抹得乌漆嘛黑的脸,想起在宗门时他对所有人都一副吊儿郎当、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。原来他不是不认真。他是只在重要的事情上认真。而萧寒之前见到的那些场合——无论是被嘲笑、被排挤,还是被堵在河滩上劈一剑——对他来说都不是“重要的事”。真正重要的事,他从来不会挂在嘴上,只是一个人坐在地上啃着炭笔做到深夜。
“明天进山之后,遇到妖兽,你别冲在最前面。”萧寒站起来,往自己房间走去,在门口停了一下,“你活着回来就行。”
顾临渊看着萧寒消失在门外的背影,重新低下头,继续在地图上补充细节。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在地图和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上铺了一层淡银色。远处山林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兽鸣,像是哭声,又像是呼唤。山风灌进窗户,吹得油灯晃了一下,炭笔的影子在纸上拉得老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