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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4、第六十八颗点——土木堡之变 “第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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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六十八颗点——土木堡之变,一根收了三十年的线,在一个太监手里,被轻轻一拽,断了。”
史小坡写下这行字,笔尖在“断了”两个字下面划了两道。
“上一章讲到朱高炽。他在位十个月,把朱棣放出去的线一根一根收了回来。他的儿子朱瞻基延续了收缩政策,明朝的线在仁宣时期画得又平又稳。朱瞻基死后,他九岁的儿子朱祁镇登基,就是明英宗。”
“九岁的孩子坐在龙椅上,谁来帮他画线?他的祖母张氏,和他的老师——内阁‘三杨’:杨士奇、杨荣、杨溥。三个老臣像三根柱子,撑着这根还没长硬的线。但三杨越来越老,张太后去世之后,线开始往另一个方向偏了。”
“线往哪偏?往一个太监手里偏。”
史小坡写下“王振”两个字:“王振是河北蔚州人,略通经书,在山西做教官时自阉入宫。他选入宫后教朱祁镇读书。朱祁镇叫他‘先生’。他当上了司礼监掌印太监——替皇帝批红的人。朱祁镇叫他‘王伴伴’。三杨在世时王振还不敢太放肆。三杨一死,他便再无顾忌。他拆了朱元璋挂在宫门上的‘宦官不得干预政事’的铁碑。”
“线在仁宣时期是‘收着的’,王振把它从线轴上一截一截拉出来,绑在自己的手指上。”
“正统十四年——1449年——夏天。瓦剌太师也先大举南侵,分兵四路,一路攻辽东,一路攻甘州,一路攻赤城,他亲率主力进攻大同。大同守将连连告急。王振收到消息之后,做了一个决定——劝朱祁镇御驾亲征。朱祁镇想学他的曾祖父朱棣——率军亲征,威震草原。”
“兵部尚书邝埜和于谦力劝,朱祁镇不听。他立两岁的皇子朱见深为太子,命异母弟郕王朱祁钰留守北京。七月十六日,他带着五十万大军,从北京出发。六部九卿、文武百官,全在队伍里。这支队伍不是去打仗的,是去‘巡游’的。”
“这支五十万人的队伍走了不到一个月,走到大同附近的时候,天降大雨,道路泥泞,粮草接济不上,军中已经开始有人饿死。前方传来消息——也先的主力不在大同,在别处。王振怕了。他劝英宗班师。”
“出发的时候是他说‘打’。撤退的时候也是他说‘撤’。五十万大军,被一个太监牵着鼻子走。”
“班师回朝的路上,王振做了一件更离谱的事——他想绕道蔚州,回一趟自己的老家。他让大军改变行军路线,往蔚州方向走。走了四十里,他又怕大军踩坏他老家的庄稼,下令掉头,重新往宣府方向走。”
“五十万大军在草原上反复折返,士兵疲惫不堪,粮草完全断供,整个队伍拉成了一条几十里长的散线。王振的虚荣心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折返弯——把整条线拧成了麻花。”
“八月十四日,明军退到土木堡。土木堡在今天的河北怀来县境内。这里距离怀来城只有二十里,但王振下令就地扎营,不再前进。兵部尚书邝埜请求急驰入居庸关,保证安全。王振不准。他等着一千多辆辎重车从后面赶上来。”
“他等来的,是瓦剌骑兵。”
“也先率军追击明军,在土木堡包围了明军大营。土木堡地势较高,唯一的水源在堡南的一条河里。瓦剌军占据了那条河,切断了明军的水源。士兵们渴了两天,连马尿都喝干了。”
“也先派使者来假意议和,明军将士大喜过望,争先恐后涌向河边饮水。阵型瞬间崩溃。瓦剌骑兵趁势四面合围,明军仓促间无法列阵,全线溃败。”
“二十万明军主力——死者三分之一,伤者过半。随军的兵部尚书邝埜、户部尚书王佐等六十六名大臣战死。明英宗朱祁镇坐在原地,等来了瓦剌士兵的俘虏。”
“王振想逃,被护卫将军樊忠一怒之下用铁锤砸死。”
“土木堡这颗点,在一天之内画完了。一根收了三十年的线——从朱高炽到朱瞻基——在一个太监手里,被轻轻一拽,断了。线上的最高点——皇帝本人——被拽到了线外面。”
“朱祁镇被俘之后,瓦剌人没有杀他。也先带着他在宣府、大同城下叫门——‘你们的皇帝在这里,开门!’守城的将领不开。”
“消息传到北京,整个京城像炸了锅。有人主张南迁,说‘干脆把都城迁回南京去’。于谦站了出来。”
史小坡写下“于谦”两个字:“于谦是兵部侍郎,浙江钱塘人。他在朝堂上说了一句话——‘言南迁者,可斩也。京师天下根本,一动则大事去矣。’”
“郕王朱祁钰监国,升于谦为兵部尚书,全权负责北京防务。于谦调集两京、河南、山东、南京的备操军、备倭军、运粮军驰援北京。短短一个月之内,北京城里的守军从不足十万增加到了二十二万。”
“十月,也先挟持朱祁镇,率大军直逼北京城下。于谦亲自督战,列阵于九门之外,下令——‘临阵将不顾军先退者,斩其将;军不顾将先退者,后队斩前队。’”
“北京保卫战打了五天。明军击退瓦剌,也先带着朱祁镇撤兵北返。”
“景泰元年——1450年——八月,朱祁镇被释放回京。他被尊为‘太上皇’,软禁在南宫,一锁就是七年。”
“土木堡这颗点,是明朝的转折点。在此之前,明朝的线是‘收着的’——不扩张、不折腾、不冒险。土木堡之后,明朝的线断了,接上之后,线的方向彻底变了——从‘收缩’变成了‘防守’。它的高度没有变,但它的宽度变窄了。它从一根‘平铺的线’变成了一根‘收缩的线’。”
史小坡放下笔。白板上“土木堡”这颗点周围——王振、五十万大军、蔚州折返、断水、溃败、六十六名大臣、于谦、北京保卫战——箭头密得像一张被撕裂又缝合的网。
高德图站在旁边:“你把土木堡讲成了一颗‘断裂点’——五十万人的线,被一个人牵着走,然后在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上被剪断了。”
“对。土木堡是明朝由盛转衰的标志。它暴露了这根线所有的问题——决策在一个人手里、指挥在一个太监手里、五十万人的命在一场虚荣心里。线一旦被牵着走,就走不远;一旦被折返,就容易断。”
“下一颗点呢?”
“下一颗点——夺门之变。朱祁镇在南宫被锁了七年。景泰八年——1457年——正月,他被一群想立功的人从南宫里抬了出来,重新坐上了龙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