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如果历史有等高线》柿恩酥

91、第六十五颗点——朱元璋 “第六

　　“第六十五颗点——朱元璋，他把元朝断掉的线接上了，但接的方式是把整根线拔起来重种了一遍。”
　　史小坡写下这行字，转过身来。
　　“上一章讲到元顺帝北逃。元朝这根画了九十八年的线，在1368年断了。但元朝断掉的地方，没有空着太久。一个叫朱元璋的人，在它断掉的同时，已经在南边画了一根新的。”
　　“朱元璋是濠州钟离人——今天的安徽凤阳。家里穷到什么程度？他给地主放过牛，父母兄长在饥荒中相继死去，他连棺材都买不起，只能草草埋葬亲人。为了活命，他去了皇觉寺当和尚，但寺庙也养不起人了，他只能出去化缘讨饭。”
　　“一个讨过饭的和尚，在二十五岁那年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投军。”史小坡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箭头，“至正十二年——1352年——他投奔了濠州的红巾军将领郭子兴。郭子兴见他作战勇敢、机灵果断，把养女马氏嫁给了他。从此朱元璋不再是‘朱重八’，他有了自己的根基。他回乡招募了七百名士兵，又收编了几支地主武装，拉起了一支两万多人的队伍。”
　　“但朱元璋跟其他起义军领袖最大的区别是——他不只打仗，他‘经营’。”
　　“他每攻下一座城，第一件事不是抢钱抢粮，是安抚百姓、整顿秩序、恢复生产。他手下的谋士李善长给他讲刘邦的故事——‘汉高祖起于布衣，豁达大度，知人善任，不嗜杀人，五年成帝业。’朱元璋听进去了。他不像张士诚那样贪图享乐，不像陈友谅那样残暴好杀，不像方国珍那样摇摆不定。他在别人忙着称王称帝的时候，忙着‘种地’。”
　　“至正十六年——1356年——朱元璋攻下集庆——今天的南京。他把集庆改名为应天府，作为自己的根据地。然后他做了一件关键的事——‘高筑墙、广积粮、缓称王’。墙要筑高，粮要积厚，王要晚称。别人称王称帝早的被元军当靶子打，他不称，他闷头种地、练兵、攒实力。”
　　“他花了十年时间，把南方各路势力逐个吞并——先灭陈友谅，再灭张士诚，最后降服方国珍。至正二十七年——1367年——他派徐达、常遇春率军北伐。北伐的口号就四个字——‘驱逐胡虏’。次年闰七月，徐达攻克大都。元顺帝北逃。”
　　“洪武元年——1368年——正月初四，朱元璋在应天府登基称帝，国号大明，年号洪武。这一年他四十岁。一个放牛娃、乞丐、和尚，用了十六年时间，坐到了龙椅上。”
　　“但他坐上去之后，做的第一件事——不是享受。”
　　史小坡停顿了一下，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字——“重种线”。
　　“朱元璋坐在龙椅上，看着自己的江山。他看到的不是繁华，是废墟。元朝末年的战乱让中原大地赤地千里，人口锐减、田地荒芜、百业凋敝。他要做的不是‘延续’元朝的线，是‘重种’一根全新的线。”
　　“他先种农业。”
　　“洪武元年，他下诏——‘天下大定，民力未苏，凡天下有司，皆以安民为本。’他下令农民归耕，奖励垦荒，兴修水利，减免赋税。他推行移民屯田——把人口多的地区的百姓迁到人口少的地方去开荒。他搞军屯——军队不打仗的时候种地，自己养活自己。他还释放了大量奴婢，让他们成为自耕农。到洪武二十六年——1393年——全国耕地面积达到了850多万顷，是元朝末年的四倍多。朝廷征收的税粮达到3200多万石，是元朝末年的两倍多。”
　　“一个刚打完仗的王朝，十几年就让老百姓吃饱了饭。这根‘农业线’——是朱元璋种得最深的一根。”
　　“然后他种制度。”
　　史小坡在白板上列了一个清单：“第一——废丞相。洪武十三年——1380年——朱元璋以‘擅权植党’的罪名杀了丞相胡惟庸，然后宣布废除中书省，不再设丞相。六部直接向皇帝汇报。秦汉以来的丞相制度，在他手里一刀砍断了。从此皇权直达底层，中间没有任何缓冲层。”
　　“第二——设三司。地方上设承宣布政使司管行政、提刑按察使司管司法、都指挥使司管军事。三权分立，互相牵制，谁也不能一家独大。”
　　“第三——编户籍。洪武十四年——1381年——他下令编制‘赋役黄册’，以一百十户为一里，推丁粮多者十户为长，余百户为十甲。他还绘制了‘鱼鳞图册’，丈量全国每一块土地，登记在册。黄册管人，鱼鳞册管地。人和地都钉在纸上了，税就跑不了了。”
　　“第四——定科举。他恢复了科举制度，考试以四书五经命题，解释以朱熹的注为依据，文章格式定为八股文。他建立了国子监培养人才。这根‘人才线’——虽然八股后来僵化了，但在当时，它给底层读书人开了一条往上爬的路。”
　　“四根制度线同时画下去，明朝的政治架构在他手里一次成型。这根线不是‘修修补补’，是‘连根拔起重种’。”
　　“然后他种了一根暗线——锦衣卫。”
　　“洪武十五年——1382年——朱元璋设立了锦衣卫。锦衣卫最初是皇帝的仪仗队和私人卫队，后来权力不断扩大，兼管刑狱、侦察、缉捕、监视文武百官。它直接听命于皇帝，可以绕过司法程序抓人、审人、判人。”
　　“朱元璋用锦衣卫织了一张看不见的网。官员们白天在朝堂上坐着，晚上可能就被锦衣卫抓进诏狱，第二天人间蒸发。整个官场战战兢兢，谁也不敢乱说乱动。但他也知道特务政治的危害——他规定所有司法审判最终必须由司法机关执行。这根暗线，他是用来‘吓人’的，不是用来‘治国’的。”
　　“然后他种了一根最硬的线——重典治吏。”
　　“朱元璋出身底层，深知民间疾苦。他也亲眼看到元朝是怎么亡的——‘元政弛极，不修法度’，官吏放纵、法制不严，导致民不堪命。所以他定了一条铁律——‘重典治吏’。”
　　“他编了《大明律》，规定贪官污吏严惩不贷。他允许老百姓进京告状，直接告到皇帝面前。他杀贪官杀得有多狠？洪武年间几万官员被他处死。有的贪了几两银子就被剥皮实草——人皮剥下来填上稻草挂在衙门门口，警示下一任。据史书记载，胡惟庸、李善长、蓝玉三案总共杀人十万之多。”
　　“但他对老百姓——轻徭薄赋、与民休息。他对官员严刑峻法，对百姓网开一面。他把这根线画成了‘上紧下松’的形状——上面勒得越紧，下面喘得越匀。”
　　“洪武三十一年——1398年——闰五月初十，朱元璋病死于南京西宫，终年七十一岁。”
　　史小坡放下笔。白板上“朱元璋”这颗点周围——废丞相、设三司、黄册、鱼鳞册、科举、锦衣卫、重典治吏、移民屯田——像一张从废墟上重新长出来的等高线图。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：重种。
　　高德图站在旁边看了很久：“你把朱元璋讲成了一颗‘重种点’——他不是在元朝的断线上接，是把整根线拔起来，重新种了一遍。”
　　“对。朱元璋跟所有前朝开国皇帝都不一样。刘邦接的是秦朝的线，刘秀接的是西汉的线，李渊接的是隋朝的线。朱元璋接的是元朝的线，但他接的方式是把整根线拔起来、扔到一边，然后自己重新种了一根。他不信任任何前朝留下来的东西——丞相不信任，所以废了。官僚不信任，所以用锦衣卫盯着。文人不信任，所以用八股锁住。武将不信任，所以杀光。他只信任三样东西——自己、土地、和刀。”
　　“他种的这根线，硬、直、冷。像一根铁轨——铺得笔直，钉得极深，但没有任何弹性。线上面的人走起来很稳，但摔下去的时候，没有任何缓冲。”
　　“这根铁轨，在他死后被他的儿子朱棣接过去了。朱棣没有重种，他只是在铁轨上加了几条分支——迁都北京、设内阁、派郑和下西洋。但铁轨本身，还是朱元璋铺的那根。”
　　“下一颗点——朱棣。他没有重种线，但他把铁轨的终点从南京移到了北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