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如果历史有等高线》柿恩酥

101、第七十五颗点——崇祯 “第七

　　“第七十五颗点——崇祯，他解开了一根绞索，但发现自己手里没有笔。”
　　史小坡写下这行字，转过身来。
　　“上一章讲到魏忠贤。天启把笔交给了太监，魏忠贤用笔把明朝的朝堂变成了绞索。天启死后，他的弟弟朱由检登基——崇祯皇帝。十七岁的崇祯在登基后的三个月里，用一套干净利落的手法铲除了魏忠贤，废除了阉党的势力。阉党倒台之后，东林党人重返朝堂——他们以为崇祯是‘明君’。他们不知道——崇祯不是明君，他是一个‘自救的人’。”
　　“崇祯铲除了魏忠贤。但他解开绞索之后，发现自己手里没有笔。”
　　“阉党倒台之后，朝堂上的东林党人开始互相攻讦。崇祯把东林党人重新召回朝廷，东林党人又把齐党、楚党、浙党的人全部赶了出去。然后东林党人自己分裂了——钱谦益、温体仁、周延儒——互相攻击。崇祯在位十七年，换了五十个内阁首辅——平均每人不到四个月。”
　　“崇祯想自己画。他每天上朝，批阅奏章，勤政到几乎是明朝最勤勉的皇帝。但他勤政的结果是什么？他换了五十个首辅、杀掉了七个总督、十一个巡抚。他不信任任何人，把所有人都当成潜在的敌人。”
　　“他用了一根‘独线’——一条从皇帝直接伸出去、没有任何人帮忙撑着的线。他一个人握住线头，一个人画线，一个人擦线。他没有内阁、没有太监、没有党羽。他把自己画成了一座孤岛。”
　　“崇祯元年——1628年——关外。后金的新首领皇太极继位。他改变了策略——他不再强攻，而是绕道。他绕过了辽西走廊，从蒙古绕到长城脚下。崇祯二年——1629年——十月，后金骑兵突入长城，兵临北京城下。”
　　“消息传到北京，崇祯召集群臣商议。有人提议迁都，有人提议议和。崇祯——杀了主张迁都的兵部尚书王洽，杀了主张议和的蓟辽总督袁崇焕。”
　　“袁崇焕是崇祯最信任的将领。他在宁远用红衣大炮打伤了努尔哈赤，守住了山海关。后金绕道入关之后，袁崇焕从山海关驰援北京，在广渠门外血战后金。城内的人开始传言——袁崇焕故意放后金入关，为了逼朝廷议和。皇太极在城外散布谣言说袁崇焕已经跟后金达成了密约。崇祯信了。”
　　“崇祯三年——1630年——八月十六日，袁崇焕被凌迟处死。刽子手割了他三千多刀，北京城里的百姓争着吃他的肉。史载——‘百姓争啖其肉，血流满地’。”
　　“袁崇焕死的时候四十六岁。他临刑前写了一首诗——‘一生事业总成空，半世功名在梦中。死后不愁无勇将，忠魂依旧守辽东。’”
　　“崇祯用独线画画——他杀了魏忠贤，也杀了袁崇焕。他解开了太监的绞索，却把自己绑在了另一根绞索上——对所有人的猜疑。”
　　“崇祯十年——1637年——中原大旱。陕西、河南、山西、山东、河北——连续五年大旱，颗粒无收。百姓吃树皮、吃草根、吃观音土。一个叫李自成的驿卒，因为丢失了公文被裁撤，走投无路，加入了起义军。李自成不识字，但他会说一句话——‘均田免赋’。他喊出这句话之后，陕西的灾民像潮水一样涌向他。”
　　“崇祯十四年——1641年——李自成攻破洛阳，杀了福王朱常洵。崇祯十五年——1642年——李自成攻破襄阳，自称‘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’。崇祯十六年——1643年——李自成在襄阳称‘新顺王’。同年十月，他攻破西安。崇祯十七年——1644年——正月初一，李自成在西安称帝，国号大顺。”
　　“然后他挥师东进，直取北京。”
　　“三月十七日，李自成的大军抵达北京城下。三月十八日，李自成派在昌平投降的太监杜勋进城，与崇祯秘密谈判——‘只要你能让我当个王，把西北分封给我，我立刻退兵’。崇祯问：‘条件呢？’杜勋说：‘皇上出城，亲自接见大顺军。’”
　　“崇祯不答应。他不想出城，不想接见李自成。他退回宫中，把三个儿子托付给太监，让他们换上平民的衣服逃出去。然后他做了一件事——他让皇后和妃嫔们各自寻死。他拔出剑，亲手砍向了自己的女儿长平公主——‘为什么你生在我家！’”
　　“三月十九日黎明，崇祯带着太监王承恩登上煤山。他站在山顶往下看——北京城已经被大顺军包围了。他在衣襟上写了一封遗诏——‘朕自登基十七年，虽朕薄德匪躬，上干天怒，然皆诸臣误朕。朕死，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，自去冠冕，以发覆面。任贼分裂朕尸，勿伤我百姓一人。’”
　　“然后他在一棵歪脖子树上，上吊自尽了。”
　　“崇祯死的时候三十三岁。明朝这根画了二百七十六年的线，在煤山的那棵歪脖子树上，断了。”
　　史小坡放下笔。白板上崇祯这颗点周围——铲除魏忠贤、换了五十个首辅、杀了袁崇焕、李自成、煤山——像一根从独自画线到独自断线的弧线。
　　高德图站在旁边看了很久：“你把崇祯讲成了一颗‘独线点’——他一个人握着线头，一个人画线。画到最后，线断了，他也断了。”
　　“对。崇祯不是昏君，但他确实不是能收拾烂摊子的人。他太想靠自己一个人把一切拉回正轨，但他的手太紧，把所有人的信任都攥碎了。皇帝不信任臣子，臣子就离他而去；将领不被信任，就战死或被冤杀；百姓活不下去，就揭竿而起。他的独线，从画上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断。因为他手里那支笔，磨损得比笔迹还快。”
　　“崇祯死了。明朝这根线画了两百七十六年，在煤山上断了。但线的另一头——关外——还有一根线在等着。那根线叫清朝。”
　　“下一颗点——清朝入关。明朝断了，清朝接上了。但接上之后，这根线变成了另一根线。”
　　史小坡拿起笔，在白板上写下新的一行字：
　　“第七十六颗点——清朝入关，明朝的线断了，清朝的线从关外伸进来，在煤山脚下接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