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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 19 章
我没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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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有马上回答。
手机屏幕离我很近,冷白色的光映在脸上。可我没有第一时间去看上面的内容,而是先抬起眼,瞥了一眼拿手机的人。
是个年轻女人。
年纪应该不大,看起来刚毕业没几年。头发扎在脑后,脸上化着适合上班的淡妆,衬衫扣子规规矩矩扣到第二颗,嘴角还维持着一个不算失礼的弧度。
除了她,旁边还站着另一个年轻女人。
两个人并排站在我的工位前,姿势端正,神情平静,四只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我。
不是那种等待答案的注视。
她们看我的方式,更像是在确认某件东西。
我垂下视线,看向她们胸前挂着的工牌。
行政部。职位都是行政助理。
我对这两个人有一点印象,但印象不深。公司人数不少,部门之间平时没有多少交集,偶尔在电梯或者茶水间遇见,也都默契的装作没看见人。
以我们新一代的自闭程度。如果没有什么不得不合作的工作,是绝对不会来找不熟的跨部门同事沟通的。
见我迟迟没有回答,拿着手机的女生再次开口。
“这是你吧,岑雾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语调也很正常,甚至带着几分职场交流时特有的客气。
可她刚说完,旁边的另一个女生便紧接着开口。
“这是你吧,岑雾。”
语速、音量、停顿,几乎没有任何区别,像同一句录音被连续播放了两遍。
我这才把注意力放到手机屏幕上。
那是一张截图。
图片的分辨率不算高,边缘带着明显的压缩痕迹,应该不是直接从原始视频中导出的,更像是有人播放监控录像时,用另一台设备截取了画面,又经过了一次或者几次转发。
镜头位置很高,角度向下倾斜。
背景是星穹百货的活动会场。
画面正中央,我拿着白玻璃的签名板,刚刚转过身,正准备离开。
我的侧脸被监控拍得很清楚。
在我身后,白玻璃剩下的三个人依旧坐在桌子后面。
他们三个人的脑袋同时朝着同一个方向转动,视线越过桌面和围过来收拾的工作人员,直勾勾地落在我的背影上。
画面的清晰度不算高。但那三张脸上的眼睛,清晰得有些过分。
确实是我。
是我周五参加白玻璃签名会时的照片。
至于照片里被我拿在手上的签名板,早就在那场离谱的大雨中被泡得模糊不堪。墨迹混成一团,纸板也软得像是刚从锅里捞出来的面皮,连废纸回收都未必愿意接收。
所以我直接丢了。
今天早上唐黎问起签名板,我便实话实说。
她当时看我的眼神,仿佛我不是丢了一块被雨泡烂的纸板,而是亲手烧毁了什么价值连城的传世孤本。
暴殄天物。无法理喻。
粉丝的悲欢果然并不相通。
我盯着那张截图,脑子开始转动。
这两个人拿着监控截图干什么?她们又是从哪里拿到监控的?
白玻璃的签名会在星穹百货举办。活动区域的监控录像理论上应该由商场安保部门保管,普通粉丝根本没有调取权限。
就算白玻璃所属的公司或者活动主办方能够拿到,也不应该随便流传到两个普通行政助理的手机里。
有人把监控画面分享出去了。
是谁?商场工作人员?活动主办方?白玻璃的公司?
还是坐在桌子后面的那三个东西?
我依旧没有回答。
面前的两个女生却同时弯下了腰,动作很整齐。
她们将上半身朝我的方向压低,原本保持着得体距离的脸一点点靠近。眼睛睁得越来越圆,眼白露出来,瞳孔却没有因为距离变化产生任何明显偏移。
拿着手机的那只手也继续向前伸。
屏幕几乎贴到了我的鼻尖。
两个人的脸分列在手机两侧,像一组经过精确排版的人像装饰。
她们异口同声。
“岑雾,这是你吧。”
近距离看,违和感更加明显。
说实话,这架势,已经不太像人了。
我用余光扫了一圈四周。
运营部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。
有人低着头刷短视频,有人将工作界面缩在屏幕角落,偷偷研究午饭吃什么。靠窗那边的同事正在和客户聊天,手指敲键盘敲得飞快,偶尔停下来端起咖啡喝一口。
所有人都在认真地摸自己的鱼。
没有一个人朝我这里看。
我们部门虽然不算特别八卦,但两个行政部的人突然跑过来,把手机贴到同事脸上,这种场面多少应该能吸引几道视线。
可周围没有任何反应。
甚至连距离我最近的唐黎都没有注意到。
她靠在椅背上,一条腿在桌子下面有规律地抖动,低着头刷手机,嘴角偶尔抽动一下,似乎看见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东西。
我们之间只隔着一个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,她却像完全看不见我面前站着两个人。
也听不见她们一遍又一遍询问我的名字。
这片区域的“氛围”被隔绝了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自然地绕开了这里。
仿佛在他们的认知中,我正安静地坐在工位上发呆,面前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眼看两个女生越贴越近,手机几乎要直接印在我脸上,我觉得不能继续坐以待毙。
但回应肯定不能回应。
现在的监控设备清晰度很高。哪怕这张图片经过了多次截图和压缩,放大以后依旧能够看清我的五官。
照片里的人确实是我。正常情况下,她们根本没有询问的必要。
可她们没有直接认定,反而一次又一次跑来问我。
这就意味着,“确认”本身可能比答案更重要。
其中的原因可以暂时不管,但无论回答“是”还是“不是”,都不合适。
回答不是,她们大概率会继续拿着明确证据反驳我,逼迫我重新作答。
回答是,更可能直接完成某种条件。
这两个人已经明显不正常了。先拖延时间。
我抬起眼,越过近在咫尺的手机屏幕,平静地看向她们。
“现在是上班时间。”
“你们两个无故离开工位,跑到运营部来干什么?”
为了加深语气,我又看了一眼工牌,将上面的名字准确念了出来。
两个人没有马上回答。
她们仍然维持着弯腰靠近的姿势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。
可原本不断重复的询问停下了。
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,身体也没有后退。像是两台正在运行的设备突然收到了无法处理的指令,程序卡在原地,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执行什么。
居然有效。
我趁这个机会踩住地面,悄悄将椅子向后挪动。
滚轮在地板上滑过,发出极轻的摩擦声。
我与她们之间重新拉开了一点距离,随后把手从桌子下面伸过去,拍了拍唐黎的大腿。
没有反应。
我又拍了两下。
唐黎依旧低着头刷手机,腿照抖不误,仿佛我的手只是碰到了某件没有生命的家具。
那就没办法了。
我收拢手指,在她大腿上狠狠掐了一下。
“嘶——”
唐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,立刻捂住嘴。
她猛地转过头,气汹汹地瞪向我,显然已经准备好质问我大白天发什么疯。
可她看清我面前站着的两个人以后,眉头很快皱了起来。
她终于看见了。
“行政部的?”
唐黎放下手机,语气里还残留着被我掐出来的不爽。
“来运营部有什么事吗?”
像是某种停滞的机关重新获得了动力。
两个女生同时直起身体。
她们眼中的僵硬消失了,脸上重新出现得体而标准的职场笑容。刚才那种近乎非人的压迫感,也在一瞬间被收进了正常表情下面。
拿手机的女生先开口:“我们是来找岑雾确认的。”
另一个女生紧接着说道:“她的照片被放在了网上。有人说她在会场丢了东西,现在正在网上找人,让她去领取。”
说得很合理。甚至还带着一点热心同事主动传递消息的善意。
可我听完以后,只觉得更加确定这是个陷阱。
我向来两袖清风。
出门能够往裤子口袋里塞的东西,就绝对不会额外拿包。周五参加签名会时,我身上除了手机和活动现场拿到的签名板,几乎没有其他能够遗失的物品。
所以事情已经很明确了。
白玻璃在找我。
正在通过粉丝、监控截图和所谓的失物招领寻找我。
唉。
该死的主角吸引力。
唐黎看向那部手机。
她刚才显然没有真正看见屏幕内容,现在凑近以后,很快便认出了监控截图里的我。
她盯着图片看了两秒,转头望向我。
“岑雾,这好像——”
我及时出声,截断了她后面的话。
“上班时间不允许做与工作无关的事情。”
唐黎闭上嘴。两个行政助理也重新看向我。
我靠在椅背上,抬起脸,对她们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假笑。
“而且你们是助理,我是经理。”
“如果有工作需要对接,应该由你们的上级先联系我,或者联系运营部相关负责人。”
我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:“你们现在绕过自己的直属上级,直接跑来找我,算不算越级?”
“是不是违反公司规章制度?”
两个女生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。
刚才弯腰贴近我时,她们的眼睛睁得再大,面部肌肉也没有出现多少变化。
可听见“违反公司规章制度”几个字以后,她们的表情却像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。
嘴唇发白,瞳孔收缩,肩膀也明显绷紧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真的非常对不起。”
两个人连连鞠躬。
动作依旧整齐,但这一次不再带着之前那种令人不适的同步感,而更像是两个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下严重错误的普通员工。
“是我们考虑不周。”
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她们甚至没有再提照片,也没有继续要求我确认身份。
拿手机的女生迅速收回手,两个人一边道歉,一边后退。
随后转过身,以一种略显仓促的速度离开了运营部。
我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有一说一。
这个反应稍微有点大。
我们公司平时其实没有那么讲究越级不越级。只要不是跑到董事长办公室拍桌子竖中指,一般部门之间直接交流,也没人会特意追究。
至于员工手册里究竟有没有“不允许助理越级找经理”这一条,我也不是很确定。
毕竟员工手册这种东西,我既没有读过,也不记得。
我连自己昨天吃了什么都可能要回忆一下,怎么可能记住那本砖头里每一条无聊规定。
不过从职场常识来说,我刚才的话确实没有明显问题。
不管怎样。问题能够解决,就是好事。
可为什么能够解决?
原理是什么?
我靠在椅背上,盯着两个女生离开的方向,慢慢回忆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我念出她们的名字,指出她们在上班时间无故离岗,她们便卡住了。
唐黎介入以后,她们恢复了正常职场状态。
当我提出她们越级、违反公司规章制度时,原本控制她们行为的东西立刻被压制。
不是单纯的害怕领导。
至少正常员工不会因为一句没有明确依据的“违反公司规章制度”,吓得脸色煞白,连目的都直接放弃。
我突然想起周五夜里,浮现在视野中的文字。
规则。
他的规则正在侵入、替代、改写。
还有门外那场看不见的撕咬与吞噬。
规则撕扯规则。规则吞噬规则。
公司的规章制度,也是一种规则。
员工要在工作时间待在岗位上。
助理不能随意越级找其他部门经理。
虽然我不确定公司是否真的把这些内容写进了员工手册,但只要它们被大多数职场人默认为合理秩序,就可能具备某种约束力。
刚才公司的规则覆盖了那两个女生原本正在执行的规则。
不过,目前为止这只是我的推测。
现在的信息还不足以确认“规则”的具体定义,更不能说明任何写在纸上或约定俗成的条例都拥有力量。
否则劳动法早就成为这个世界最强大的驱魔圣经了。
但这个方向,至少值得记下来。
至于那两个女生原本执行的规则来自哪里。粉丝群体内部,总归会有各种各样的条例。
要永远爱哥哥。
不能质疑哥哥。
要为哥哥完成数据。
要替哥哥澄清一切负面消息。
哥哥需要的时候,必须站出来。
这些内容有的被明确写出来,有的只是所有人心照不宣地遵守。
可只要足够多人相信,足够多人重复,并且将其当成不可违背的东西。
那算不算规则?
话又说回来,说到规则。
我的老朋友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发短信了。
以前我之所以没有为了那些垃圾短信特意换号码,是因为完全没有必要。
毕竟对方虽然热衷于在人即将倒霉时发送迟到的提醒,但总体来说很有素质。
只发短信。从不打电话。
除了内容比较晦气以外,称得上当代优质通信对象——毕竟他是这个世界上除了10087之外最关心我的“人”了。
可自从旧手机报废,到我补办手机卡、换上新手机,已经过去两天了。
这两天里,我经历了医院检查、全身瘫软、林见秋留宿、共同早餐、洗头按摩、购买手机,以及和非人美少年男高贴贴一整天。
事件密度高得足够那位老朋友连续发十几条警告。但他却一条短信也没有。
完全不像它以前的风格。
不能死了吧?
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,我自己都安静了一下。
啊。
所以周五夜里,在咖啡店门外被撕扯、被啃食、被侵入、被替代,最后无法闭合并逐渐失去某种东西的规则……
会不会就是它?
那个一直以来给我发送警告,却永远迟到一步的存在。
它被什么东西吃掉了?
我看着电脑屏幕,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越发魔幻起来。
各种各样的鬼。
各式各样的诡异。
完全融入常识的规则。
在彼此之间撕扯、覆盖和吞噬的秩序。
以及一点点被侵蚀,却依旧照常上班、照常摸鱼、照常讨论午饭吃什么的日常生活。
品类极其丰富。
不愧是恐怖乐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