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6、郑思檀（下） 她可以去飞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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腹中胎儿月份渐大，小腹隆起轮廓分明，冬兰与宫人将我看得愈发严实，饮食起居无一不细细查验，半步也不肯让我离了视线。可我心中总记挂着阿檀，终究还是寻了个清闲时辰，往奉天楼望仙殿去。
刚至殿外廊下，便听得两名路过的司祝压低声音窃窃私语，我悄然立在柱后，并未现身。
“哎，这几日都没瞧见阿檀，也不知她怎么样了。”
“听送饭的那丫头说，阿檀怕是不妙了……”
我心猛地一紧。
她们说的，是阿檀？
“那掌祀大人那边……”
另一人骤然用力咳嗽几声，打断了同伴的话。我抬眼望去，只见匀褚不知何时已立在不远处，眼神冷沉地扫过那两名司祝。二人慌忙躬身行礼，匆匆退去。
匀褚转身看向我：“见过潇皇后，今日又是来祈福的？”
我径直开口，开门见山：“阿檀怎么了？”
他轻笑一声：“潇皇后还真是关心阿檀呢，阿檀知道定会心存感激的。”
“她现下到底如何了？”我追问，心头不安越来越浓。
匀褚忽然轻轻一叹，眉宇间染了几分少见的怅然：“没什么，只是看见您对她如此忧心，倒真的有些感觉……阿檀或许还有救呢。阿檀的状况实在不能叫人宽心。”
“她从小体弱，身患重病，求医难治，前任掌祀在外历练之时受其父母所托，养在身边，才逐渐好了起来，虽说不上康健，倒也至少不再像个药罐子一般。谁知道染了心病，更是无人可治。”
我轻声道：“心病……倒也并非无人可治。”
“但本座也帮不了她了。”匀褚摇头，“兴许她同这俗世本就没多少缘分。唉，眼下只能靠她自个儿，或者，兴许还有旁人同她有缘，就像昔日师尊那般将她留在了这凡尘之中……”
说罢，他并未等我回应，对我略一点头，身影便又如往常般，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。
原来，她也同我一般，自幼体弱多病。
我怔怔立在原地，心中酸涩翻涌。
为何偏偏是这样……
宫外的人拼了命想挤进这后宫，宫里的人却一个个被这高墙啃得骨头都不剩。
帝王身侧，究竟有什么好，值得这般痴心错付？
只这一念，我对阿檀的怜惜，又深了几分。
这日祈福完毕，我正欲离去，忽见一道纤细身影立在殿门处，正是阿檀。我连忙唤住她：“阿檀！”
她身子一僵，缓缓转身。四目相对，她眼底满是迟疑与怯意，不复往日澄澈。
我上前几步，想开口宽慰，她却先仓促低下头：“今日奉天楼还有要事未筹备妥当，请恕阿檀失陪了。”
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，只得点头：“嗯……”
正暗自思忖，匀褚既知她体弱，该好生让她静养才是。
然而，变故突生。
阿檀身子猛地一晃，眼前一黑，直直朝着地上倒去。
“阿檀！”我惊呼出声，可腹中沉重，无法上前搀扶，冬兰亦需护着我，一时手足无措。
周遭司祝闻声赶来，见此情景皆慌了神：“阿檀？”
“阿檀她晕倒了？！”
众人慌乱无措之际，紫衣身影一闪而至。
匀褚稳稳扶住阿檀，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愠怒和隐忍：“真是受够了……”
我面带忧色，连忙道：“匀褚，你快看看阿檀怎么了。好端端的，怎么突然便晕倒了……”
匀褚没有接话，指尖凝起淡淡的微光，轻轻覆在阿檀眉心。片刻后，阿檀睫毛轻颤，缓缓睁开眼，面色苍白如纸，眼神茫然，随即猛地回过神，慌忙站直，对着匀褚垂首：“掌祀大人……”
“本座允许你外出走动，你就是这么报答本座的？”匀褚声音冷厉，“你这几日天未亮便来望仙殿祈福，深夜才肯回房，真以为本座一无所知？”
他盯着她，沉声道：“阿檀，你觉得你这身子，还撑得了多久？”
阿檀垂眸，久久不语。
良久，她才低声开口：“阿檀怕……以后再没有机会了。”
匀褚冷哼一声，语气复杂：“倒是有几分觉悟。但你也别死在这望仙殿了，你倒是潇洒解脱了，你让本座如何跟这头上三尺的神明交待？”
“是阿檀的错……”
匀褚看了她许久，似是无声一叹：“阿檀，一个人能决定自己命运的机会，寥寥无几。现在这个机会就摆在在你自己面前，是去是留，你自己好好想想。”
“你要真不想活了，记得跟本座知会一声，本座替你办一场体面法事，免得旁人说本座亏待了你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匀褚递过一个眼神，身后两名小侍走上前来，轻扶着阿檀退下。
他这才转身看向我，对我淡淡一揖：“让潇皇后见笑了，在下先行告辞。”
话音落，身影再度飘然远去。
我立在原地，心头久久难平。阿檀的状况着实不太妙，再这样下去，怕是真的时日无多。
她为何痴恋至此呢？难道她真以为这深宫，是她最好的归宿吗？
她心思那样干净，眼神澄澈不染尘埃，如何能凭着对帝王的一腔痴情，在这波诡云谲的深宫立足？
一见钟情……
上一个对帝王一见钟情的女子，早已埋在深宫深处，便是在我与太后的庇护下，也不过在宫中苟活数月。
这世间女子，莫非都挤破头想入这后宫？为地位？为权力？为帝王一时的宠爱？还是为家族的荣光？
为了这些，便甘愿赌上一生，余生在提防算计中度过，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？
权力、地位、恩宠，当真比性命还重要？她可知，一旦踏入这深宫，她便再不是奉天楼的司祝阿檀，再无回头之路。
心痴之人，心善之人，不适合、也不该在这里白白蹉跎后生。何况她身子孱弱如我，在这后宫之中，更是寸步难行。
我再也不忍看见又一个痴心善良的女子被葬送在这深宫高墙之内了，世间那么大，她们本有更广阔的天地，有更干净、更自由、更值得的事，等着她们去做。
不必依附谁，不必困于宫墙。
她们做任何想做的事，都比在这里蹉跎余生要好。
这些日子，便多来奉天楼看看她吧。
多来陪陪她，兴许能让她看开些。
次日，我摒退众人，只带冬兰前往阿檀的住处，她见我到来，眼中满是意外，连忙行礼：“潇皇后娘娘……”
我看着她依旧苍白的面色，柔声问：“可感觉好些了？”
阿檀点头，目光落在我隆起的小腹上，满是担忧，欲言又止。
我顺着她的目光抚了抚腹部：“这观仙台地势虽险峻，但站在此处，却给人超脱俗世之感。”
我望向远空，天高云淡，几只飞鸟掠过，自由自在地振翅远去。
我忽然有些恍惚。
“有时候，本宫甚至会生出一种错觉……”
“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飞鸟，挣脱这宫墙束缚，自在翱翔？”阿檀轻声接过话头。
我心头一颤，想起了江海镜。
压下翻涌的苦涩，随口问道：“哦，阿檀为何得知？莫非，你也这般想过？”
阿檀沉默片刻，轻轻摇头：“阿檀不想做飞鸟。不过，听旁的人说过相似的话罢了。”
我心狠狠一揪，迟疑追问：“还有别人？是宫里的嫔妃么？”
“是……一个有缘人罢。”
“有缘人？”
“同娘娘一样，是阿檀的有缘人。”
她似乎不愿再多说这个话题，我见状也不再追问：“陪本宫走走可好？”
“是。”
此后几日，我时常前来看望阿檀，她竟似能预知我到来，每每立在门口等候。
“阿檀知道我会来？”
“是。”
“咦……修行人都有这样的能力，可以预知他人的言行？”
“不。”她眉眼温柔，“大抵只是娘娘您与阿檀有缘罢了。”
闲谈间，我们聊起了她的师尊。
“阿檀的师尊么……”
阿檀眼中泛起柔光，娓娓道来：“真是个让人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的存在呢。听人说，先帝尚且年幼之时，因当年国乱不断，皇帝才下旨在宫中修建了奉天楼，而师尊盛名在外，便被皇帝请来做了掌祀。”
“不过师尊不喜欢待在皇宫里，时常在外游历……等到匀褚师兄能够独当一面以后便辞去了职务，离开了皇宫，迄今也逾十载了。”
“按照传闻推断，师尊的年纪没有上百也是鲐背高龄了。不过在阿檀的记忆里，他却是隽逸绝伦，貌若青年呢。所以，师尊或许已经活了几百岁了也说不定。”
我忍不住噗嗤一笑：“那不是成仙了？”
阿檀并未在意我这似乎不太礼貌的举动，继续道：“不过阿檀一直觉得很奇怪，以师尊的性子，居然肯顺应当时天子的请求，入宫任职。尤其是想起他将掌祀之物一应交给匀褚师兄时那如释重负的表情……”
“若如此厌恶皇宫禁苑，一开始便拒了便是。他若不愿，怕是绑也绑不来。”
“谁知道那种老神仙心里在想什么呢。”
阿檀轻轻摇了摇头：“他以前好像说过，他在等一个人，然而等了很多年也没有等到，最终才离去了。”
我轻叹：“你师尊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都没有等到，若他等的是凡人，怕的确是一生无缘了。”
“嗯……不过，前不久师兄还说过，师尊现在恐怕是后悔莫及了。”
“后悔什么？”
“大抵是后悔离宫，同那人错过了罢。”
啊……想来是个凡人。
着实可惜。
我沉默了一会儿，又问出了那个在我心中好奇已久的问题：“阿檀，你在奉天楼待了这么久，可曾见过神仙么？”
阿檀眨了眨眼：“嗯……”
我眼睛一亮：“难道你真的见过？只是不能透露？”
她朝我温柔一笑：“有什么不能同娘娘讲的？可惜，阿檀没有见过。”
我微怔：“啊……”
“或许见过呢，或许您也见过。”阿檀轻声道，“只不过是身在凡尘，未曾察觉罢了。”
“若是真能见到神仙降世，怎么可能不知呢？”
“阿檀曾经问过师尊，修行一世，是否亲眼见过神迹。”
“师尊说，神明从不刻意隐藏行踪，也不吝于给予凡世怜悯。阿檀幼时病重，也是神明指引，才让师尊与阿檀相遇。”
她絮絮说着神仙与尘世的缘分，我听得恍恍惚惚，心中暗忖，等阿檀身子好些以后还是少来这奉天楼吧，免得被这些仙神之说扰了心神。
这次我们闲聊了许久，直至太阳西斜，我才离去。
这日我刚回凤仪宫，御前太监赵公公便匆匆前来，躬身行礼：“奴才参见潇皇后。”
他常年随侍皇上身侧，轻易不离左右，今日亲来，必有要事。
我开口问道：“赵公公今日前来，所为何事？”
“陛下有意让钟妃协理六宫，但不知您是否赞同此事，因此派奴才过来问一句。”
我心中了然。
皇上既有了这心思，问我一句，不过是顾及我这皇后的颜面，走个过场。左右是他的意思，我岂有不允之理。
何况我身怀六甲，精力不济，也确实需要一人分担后宫事务。钟妃虽不算聪慧，却也算稳重，位份足够，能服众妃，确是合适人选。
我淡淡颔首：“本宫知道了。皇上慧眼，钟妃确是妥当人选。”
“是，那奴才这便回圣宸宫复命了。”赵公公躬身退下。
几日后，我仍放心不下，依旧前往看望阿檀。冬兰苦苦相劝：“主子，您月份已大，身子又弱，万万不可再奔波了。”
可我心系阿檀，执意前往。冬兰无奈，只得加派宫人随行，一路小心翼翼护着我。
阿檀已立在殿前等候，今日气色好了许多，面色有了几分红晕。
“阿檀见过潇皇后娘娘。”
“不必拘礼了。”我看着她，欣慰道，“你今日气色看起来好多了。”
“有娘娘福泽庇佑，阿檀哪敢不好呢？”阿檀笑了笑，眼神澄澈。
“你呀……”我试探着轻声问：“这些日子，可看开了？”
阿檀轻声道：“看不看开，那些人和事都摆在那里；有缘无缘，终究也是斑驳在这尘世间罢了。”
“多少人求之不得，多少人得而复失……身处凡世，便安于尘世，等到机缘际会之日，自有心魂解脱之时。”
我看着她平静的眉眼，心头一松，笑意浮现。
看来她已看开许多。
那时我还不知，这是我们倒数第二次相见。
再一日，我一踏入奉天楼，阿檀便远远朝我快步走来，声音轻快。
“潇皇后娘娘！”
我走近才发觉，她今日衣着与往日不同，虽依旧素雅，但多了几分庄重，似是特意装束过。
“阿檀近日又知道本宫会来？”我笑道。
“不是预知，是阿檀在等。”阿檀望着我，眼神坚定，“今日，阿檀有话要对娘娘说。”
“嗯，你说。”
“阿檀……想同娘娘告别。”
我心头一紧，下意识以为她要寻短见，急道：“你要去哪儿？”
阿檀似乎看出了我的紧张，轻轻摇头：“娘娘放心，阿檀不是想不开。”她眼中满是光芒：“太后娘娘心怀百姓，早几年便命人安排，在各州各地修建奉神之所，如今不少已经落成。阿檀在奉天楼久蒙神佑，这次便自请出宫，到其他州县城向百姓们倾传神意，助他们享恩沐泽。”
我凝望她许久，心中所有担忧与牵挂，终化作释然的笑意：“这是好事，阿檀。”
阿檀后退两步，于我身前郑重双膝跪地，叩首一拜：“阿檀，跪谢娘娘救命之恩。”
我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，忽然觉得，她周身似有柔光笼罩，如圣洁神女，不染尘埃。
我这时突然明白了为何她的师尊曾告诉她“神明从不刻意隐藏行踪，也不吝于给与凡世怜悯。”
对于日后那些将被她无私地伸出援手的疾苦百姓而言，阿檀，已然同神明无异。
这个与我一样体弱多病、痴心错付的女子，终于不必像我这般，困于深宫，锁于凤墙，一生不得自由了。
她有她的远方，有她的尘世，有她的救赎。
她可以去飞了。
作者有话说
第66章 郑思檀（下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