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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5、郑思檀(上) “阿檀她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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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想来,那三千两银子的决断实在仓促,若恰好撞上那一成的可能,我便血本无归。
三千两,对我而言不是小数目。皇后月俸不过二百四十两,这三千两,是我入宫三年来省吃俭用、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全部积蓄。
肉疼。
当真是肉疼。
也不是没想过一败涂地的下场,可转念一想,想要得利,哪有不担风险的道理?便权当赌这一把了罢。若能翻倍回来,往后行事也能宽裕许多。
这么想着,心里总算好受了些,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
转眼,我有孕已十一旬,这段时日,冬兰与一众宫人将我看得极紧,饮食衣物无一不经过层层查验,半步不肯让我涉险。我偶尔在院中散步,身后也必跟着一群人,寸步不离。
但多数时候,我都是待在凤仪宫安安静静绣些绣品,给腹中的孩儿做些小衣裳。针线活计最能静心,一针一线缝进去,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。
日子就这样过得安稳而缓慢。皇上夜里偶尔会来,每次落座,总要先补上一句“你身怀皇嗣,朕才过来看看你”。
也罢,随他如何说,左右不过一句场面话,我也已不指望从他那里得到什么真心了。
近来楚欢气焰越发盛,她入宫不过半年多,便已是充媛之位,又有二字封号,风头一时无两。可她偏偏不知收敛,仗着自己位份高、得圣宠,在后宫结怨无数,妃嫔们敢怒不敢言,只能将怨气咽在肚里。可她却不肯善罢甘休,得寸进尺,今日罚这个跪,明日禁那个足、后日又罚谁抄经书,闹得后宫鸡犬不宁,让人头疼不已。
好在投毒一案终究有了结果,下手之人是萧常在萧宜主。
我并不意外,她二人仇怨颇深,早已摆在明面上,便是我不常理会后宫琐事也一清二楚。楚欢要么在侍寝时暗中诋毁她,要么寻由头刁难折磨她,禁足、罚跪、抄经轮番来,三天两头便是一顿折腾,换作谁,心中都会积怨。
楚欢这般步步紧逼,也不怕遭报应么?
然而奇怪的是,皇上的处置竟轻描淡写。萧宜主意图毁容加害宠妃,竟只被降为选侍,连禁足都没有。我心中暗奇,皇上对楚欢宠爱有加,怎会对此事如此草草了事?
不过楚欢自己却不肯罢休,借着这个由头,再将萧宜主降为答应,转头又找了个错处,下令罚她长跪思过。
当真是……咄咄逼人。
也真是苦了萧宜主,偏偏惹上楚欢这般睚眦必报之人,这往后在宫里的日子,怕是难熬得很。也不知这二人当初是怎么结怨上的,闹到如今这般不死不休的地步。
许是孕期心怯,从前不信神佛的我,近来总爱往奉天楼的望仙殿跑,想着多为腹中孩儿祈福。心诚则灵,只求孩儿平安。
每次跪在殿中焚香祷告,心都会莫名平静下来,浑身轻盈舒坦。
这日祈福完毕,正欲携冬兰离去,忽闻殿外传来一阵轻泠女声,若山涧溪流,煞是动听。
“是,那便都备好了。”
我心头一动,拉着冬兰藏于殿外的廊柱后,侧耳倾听。
那女子的声音继续传来:“明个一早送到掌祀大人那里请他过目便是,等掌祀大人确认无误,再去圣宸宫跑一趟……”
顿了顿,又道:“照掌祀大人的意思……请陛下亲临。剩下的,我会处理妥当的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我从廊柱后探出头,望着那女子的背影蹙眉:“以前怎从未见过此人?”
冬兰低声回道:“看衣着做派,应是奉天楼的人。”
“嗯,倒是标致……和其他人不大一样。”
此后几日,我依旧常来望仙殿祈福,大多是为自己与腹中孩儿。只是这里祈福文疏向来公开,我便偶尔也装模作样为皇上祈福,祝他龙体安康、国事顺遂,纯是做给旁人看的场面事。
这日刚假心假意拜完,起身正要走,身后忽然传来清脆女声:“您是……潇皇后娘娘吧?”
我转过身,便看见那日见过的女子站在殿门口。
她似乎也没想到会在此刻遇见我,愣了一瞬,随即快步走到我面前,盈盈一福:“奉天楼司祝阿檀,见过潇皇后。”
“阿檀……”
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目光落在她脸上,她生得确实标致,眉目清秀,皮肤白皙,特别是那双眼睛——干净得不染尘埃,像是从未被这世间的浊气沾染过。
“请恕阿檀冒昧,近日见娘娘常来殿中,都是为陛下祈福?”
我没有否认。
她抬眸,眼神澄澈:“阿檀能感知到娘娘对皇上的一片真心,想必,神灵在上,亦能助娘娘祈愿灵验。”
我忍不住轻笑一声,问道:“你又怎知我是真心的?”
阿檀微微一怔,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反问。她眼底浮起困惑:“难道不是么……您为陛下前来祈福,不辞劳苦,亦未声张,不求陛下知道您的用心……若非真心,又是为何?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几分:“这世间真心最是难求,有娘娘这样的佳人在侧,本就是陛下之福了。能伴君侧,是福,能得您真心,亦是福。”
我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,心中暗叹,这姑娘真是……单纯得可怕,又无知得胆大。
我委婉提醒道:“皇上乃九五之尊,此话太过,让人难以担待。”
可阿檀似乎并未听出我的弦外之音,反而更为认真地说:“天子为尊,真心为贵,本就是天作之合,为何不能担待?”
我一时语塞,竟不知该说什么好。再看她眼底,分明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艳羡与酸涩,让人心生疑窦。
就在此时,一道紫色身影凭空出现,如上次一般猝不及防,吓得我心头一跳。
是匀褚。
“阿檀,你今日说得够多了。”匀褚语气冷厉。
阿檀一惊:“掌祀大人……您今日不是……”说着便垂下眸,“您都听见了?”
“你说的话,本座都听见了。饶是胆大妄为如本座,也不敢像你这般在望仙殿里口出诳语。”匀褚语气沉了几分。
我站在一旁,静静看着二人言语交锋。
匀褚转向我,微微颔首:“潇皇后莫怪,这阿檀……”他别有深意地看了阿檀一眼,“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。”
阿檀垂眸不语,身形微僵。
匀褚冷哼一声,语气带着斥责:“陛下近来鲜少过问奉天楼之事,你便思而不得了?”
“掌祀大人的话,让阿檀困惑了。”她终于开口了。
“你的惑,不该本座来解。”匀褚的语气没有丝毫缓和,“你自己心里拎清了,别叫潇皇后瞧了笑话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更冷,“不……若改日换作旁人听见,便不仅仅是落得个笑话这么简单了。”
阿檀依旧垂眸,一声不吭。
“阿檀,若心乱了,便回屋抄经静思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阿檀躬身退下,步履轻缓,背影却带着几分落寞。待她走远,我才看向匀褚,问道:“掌祀大人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?阿檀她……”
匀褚轻叹一声,语气难得缓和:“阿檀她犯了大忌,动了痴心。”
“大忌?痴心?”
“修行之人,唯有弃了凡俗的心性才可有大成。”匀褚缓缓道,目光落在殿外阿檀消失的方向,“她本是福浅命薄之人,托了这奉天楼的风水才得了几分福泽,如今却贪心妄动,对皇上动了心思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着我:“您说,这是不是犯了大忌?”
他又叹了口气:“也不知是着了什么疯魔,若是她与奉天楼中人、或是旁的人生了情,要是懂得孝敬,本座倒也可以放她还俗。可她偏偏对皇上动了心……真是气得本座想直接处置了她。”
匀褚语气复杂:“她若再这般执迷不悟下去,怕是自寻了绝路。”
“她……”我欲言又止。
“唉……她本是与神明极有缘的孩子,偏偏生出这桩孽缘。”匀褚眼底闪过一丝怜惜,“若能迷途知返,断了这份痴心,本座还能护她周全。”
“可若不然呢?”
匀褚沉默了一瞬:“神明座下,也容不下她了。”
说罢,他对着我微微颔首,道了句“告退”,身影便又凭空消失在了风里。
我站在望仙殿前,晚风拂过衣袂,心绪复杂。
情之一字,最是害人。
我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,轻轻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