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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、江海镜(九) “我要离开 ...

  •   梅愫音的丧讯像一片冷雾缠在宫墙檐角,散不开也吹不走。掖庭的人昼夜奔忙,马鞭催得急,本该休沐的日子,偏要在这深宫里刨根问底。我站在凤仪宫的廊下,指尖抚过冰凉的朱红柱子,忽然觉得浑身发沉。
      我才十八岁。
      入宫不过两年,可这四方天地里的生离死别、明枪暗箭,竟像压了几十年的霜雪,压得我鬓角都似染了寒。
      恍然回神,我还是潇皇后,是协理六宫、圣眷正浓的潇皇后,十八岁的年纪,眼底却早已没了半分少女的鲜活。

      心口堵得发慌,说不清是为梅愫音,还是为这宫里日复一日的压抑。
      此时我只想见江海镜。
      只有她在身边时,我才能喘匀一口气,才能觉得这冰冷的宫墙里,还有一点温软的东西可依。

      我随意拢了拢衣襟,连珠花也不曾戴,只吩咐冬兰:“去云芙苑。”
      路上宫人窃窃私语,说澈嫔近日总是闭门不出,郁郁寡欢,郁结于心。我听在耳里,脚步更快了些。
      两个心事重重的人凑在一处,或许,就能彼此暖几分。

      云芙苑的宫女见了我,恭恭敬敬地迎上来,没有多言,直接引我入了内殿。
      我来时揣着满心说不清的情绪,有欢喜,有期盼,或许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羞涩与心动。
      可一踏入殿门,那点暖意便瞬间凝住。
      江海镜坐在梨花木椅上,眉眼间没有往日的清冷疏淡,也没有醉酒后的慵懒,只剩一片沉凝。

      她竟先于我开口,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,声音平静。
      “浅年,你来得正好,我有话要同你说。”
      啊……
      我的心猛地一沉,方才还砰砰乱跳的心脏,骤然慢了下来,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。
      我缓步走近,看着她眼底的郑重,轻声问:“怎么突然这么……凝重?”
      “凝重?”她轻轻重复了一遍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“没有……是个好消息。起码,对我来说是这样。”

      既是好消息,为何她面上没有半分喜色?那双总是藏着星河与诗酒的眼,此刻却看不真切。

      我按下心底翻涌的不安,扯出一抹笑,催她:“好,你快告诉我。”
      她看着我,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      “我要离开这里了。”
      “离开——”我猛地顿住,脑子一片空白,下意识环顾四周,又低头看向脚下,声音发颤,“等等,你说什么?‘这里’?”

     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?
      离开云芙苑?离开这一片宫墙?离开……这座吃人的皇宫?

      她从前总爱望着我的眼睛说话,坦荡又清澈,可今日,她却缓缓闭上眼,长睫垂落,遮住了所有情绪,只轻轻吐出一个字:“是。”
      顿了顿,她又添了两个字,砸得我心口剧痛。
      “皇宫。”

      我慢下来的心脏又骤然狂跳,这一次不再是欢喜,不再是悸动,是恐慌,是难以置信的惊痛。
      我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,难得拔高了几分,带着压不住的愤怒:“你要出宫……”
      可那愤怒刚起,便被无边的酸涩淹没,语气瞬间软了下来,带着哀求:“你是不是又喝酒了?这话你还和谁说起过?”
      “我没醉。”江海镜睁开眼,目光清明,没有半分酒意,“我很清醒。”

      殿内没有一丝酒气,清香的墨气萦绕鼻尖,提醒着我这不是玩笑,也不是醉话。
      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,殿内瞬间陷入死寂。
      她先打破了沉默:“不为我感到高兴吗?”

      高兴。
      我该高兴的啊。
      她本就厌恶这深宫的束缚,厌恶这虚与委蛇的后苑,向往天高海阔,向往诗酒江湖。
      离开这里,是她念了无数次的心愿,是她藏在笔墨里的渴望。
      我作为她的知己,本该为她欢喜,为她庆幸。
      可为什么,为什么我的心那么痛,像被生生剜去一块,痛得似乎连呼吸都带着血味。
      为何我只想让她留下来,留在我身边,哪怕一起被困在这牢笼里,也好过从此天各一方,再无相见之期。

      我勉强提起嘴角,想笑,却比哭还难看:“不是,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?”
      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,我闭上眼,不敢再看她。“我知道你不喜欢后宫,可是这辈子我们……”
      话到嘴边,却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      这辈子我们如何?是挚友,是知己,是深宫之中互相取暖的人。可我偏偏、偏偏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,那些不能说、不能提、不能点破的心思,卡在喉咙里,进退两难。

      我睁开眼,撞进她认真而笃定的目光里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心口。
      良久,我才哑声问:“好,你找到了什么法子?”
      江海镜终于笑了,那是我今日见她第一次真心展露笑意:“是我曾经那些朋友,他们寻了江湖上的奇人,能带我出去。”
      “可你不是曾说,你那些朋友不知你如今已身在后宫……”我下意识地反驳,明知是徒劳,却还是想抓住最后一丝希望,留住她。
      她似乎没听出我语气里的挽留,又或许,是听懂了却装作不知,只淡淡道:“人都是会想办法的么。今时非彼时了。”

      她是认真的。
      我该为她高兴,真的该。
      我们是深宫知己,是彼此唯一的慰藉,她能脱离这苦海,是天大的喜事。
      只是我胸口的惆怅,像潮水般涌来,几乎要将我淹没。

      我低声道:“好吧,我只是没想到,先打破这个秘密的不是我,而是你。”
      江海镜笑着摇了摇头,目光温柔得近乎缱绻:“我们之间,有一个新的秘密,不是吗?”

      到了此刻,她竟然还笑得出来。
      我的心狠狠一揪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剧痛逼回眼眶里的泪水。
      宽大的衣袖遮住了我的动作,她看不见,也不会知道,我此刻有多狼狈,有多不舍。

      我装作平日里与她相处的模样,尽量让声音平稳:“那,他们怎么带你走?江湖侠客虽多,可这里是皇宫,守备森严,高手如云,不是那么轻易能对付的。”
      我盯着她:“江海镜,你冷静点,出了半点差错,都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
      她去意已决,我拦不住,也不该拦。我能做的,只有支持她,叮嘱她,护她周全。哪怕,这份周全,是送她离开我。
      理性终究压过了感性,只剩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
      她看着我,缓缓道:“奉天楼。”
      “奉天楼?”我一怔。
      “对。”江海镜点头,“奉天楼的管辖本就独立于皇城的守卫,那奇侠轻功盖世,到时候混入奉天楼的人手之中,再借着地势,就能带我离开。”

      原来如此。
      我沉默着,心口又酸又麻。

      她大约是看出了我的感伤,眉头微蹙,眼底浮起一丝不忍,声音软了下来,一遍遍宽慰我:“你放心,放心。”
      我闭上眼,侧过头,不愿再看她那张让我心动又让我心痛的脸,声音沙哑:“奉天楼上那般险峻,你让我如何放心……”

      “那你说吧,你想听我发什么毒誓?”她开口。
      我转回头,细细看着她的眼。
      毒誓?我哪里要什么毒誓。
      若她离去,我只要她平安,只要她自由,只要……她能偶尔想起我。

      我轻声道:“江海镜,你真没骗我。”
      “我绝不骗你。”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,“信我一回,就这一回——最后一回了。”
      她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一丝悲凉:“你若不信,往后就没机会了。”

      我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      信不信,不都是这一回了吗。信了,她走;不信,她还是要走。我只怕,我一旦认下这份离别,我们就彻底断了所有牵连,再也无缘相见了。

      我低声道:“信不信不都是这一回了。”
      江海镜看着我,眼底终于浮现出不舍。她轻声道:“我知道你舍不得,我……也会想你的。”
      我心里狠狠一揪。
      她又接着说了下去:“你知道我留在这里有多痛苦。”
      我怎么会不知道。

      我比谁都清楚,她被困在这里有多煎熬,多痛苦。她的诗里藏着江湖,藏着山川河水,可这深宫,什么都没有,只有枷锁,只有无尽的寂寞。

      我闭了闭眼,终于问出了那句话。
      “什么时候动身?”
      “一个月内罢。”她眼底亮起光芒,“趁着夜深人静,绕过奉天楼的耳目,我就能离开了。届时宫人会传出我失踪的风声,之后也许会在奉天楼外寻得疑似我的尸骨。”
      我怔怔地看着她,手脚冰凉。
      “你不要担心,那是我得以脱身的证明。”她连忙补充。
      我心跳得厉害,几乎要冲破胸膛,千言万语堵在嘴边,只化作一句:“你真的——”
      “浅年。”她打断我,目光温柔而坚定。
      她知道我要说什么,我也知道她会说什么。
      我轻轻应了一声,声音发哑:“嗯……”
      “浅年……”她看着我,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轻松,“我终于能离开了。”

      那是释然吧,是解脱吧,是……重获自由的欢喜。
      我看着她,扯出一抹祝福的笑,声音微微发颤:“你如果去意已决,我会祝福你,会为你高兴的。”
      我望着她的眼,那里藏着我们都懂、却永远不能点破的心事。
      我一字一句,虔诚说道:“只是,你一定、一定要考虑周全啊……”
      江海镜笑了,像初见时那般清绝,令我恍惚了一瞬。
      “周全,当然周全,万般都周全了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我应着,喉咙却堵得厉害。
      她看向我,目光澄澈,带着对未来的憧憬:“浅年,往后我就自由了。”

      是啊,她马上就要离开这座她厌恶至极的皇宫,奔向她向往的江湖了。
      可为什么……
      不、不,她的自由远比我重要。

      但是这个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想要问她:
      你对自由的向往里可曾带着几分对我的不舍?
      我之于你,究竟算什么?
      是深宫知己,是片刻慰藉,还是……你脱身之前,一段无关紧要的过往?

      可我再也听不见她的回答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2章 江海镜(九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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